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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后一颗 莲子 ...

  •   午间,日头正烈。
      官道旁的几株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霍家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树下。绷带从袖口、领口、衣摆下面露出来,白色的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点。有人靠着树干闭眼,有人用剑鞘撑着地半蹲着,有人躺在落叶堆上,用外袍蒙住脸。没有人说话。
      霍云岸没有和弟子们坐在一起。
      他选了一株稍远的歪脖子槐树,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官道来时的方向。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横在膝头,两只手搭在剑身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唇色淡了些,眼眶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
      从走阳山脉出来以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明松要跑外围,明澄伤了肩,明义要照顾伤者,明泽要盯着四周。而唯一能和他换班的人,已经走了三年了。
      霍明澄从人群中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看着霍云岸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根搭在剑身上纹丝不动的手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过脸,看见楚行远正从官道对面走过来。
      楚行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抱着泊月,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霍云岸面前,弯腰放下两把竹椅。竹椅是新做的,还带着竹子的青涩气味。他背对着众人坐在其中一张上,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坐会儿?”他问,语气不像询问。他抬手拽了一下霍云岸的衣摆。
      霍云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撩摆坐下了。
      椅子的竹篾在他坐下去的那一瞬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然后那股从昨晚一直压到现在的淤血,终于找到了出口。
      “呕——”
      霍云岸猛地弯腰,一口血呕了出来。不是嘴角溢出来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内脏的温度,砸在地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楚行远没有转头,没有起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在霍云岸弯腰的那一瞬间,扣住了他的左手腕。手指灵活得像水,解开了护腕的系带,搭在了脉搏上。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在等这个瞬间。从看见霍云岸第一眼他就在等了。
      “霍云岸,”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指尖的脉搏在跳,时快时慢,像一条被人拽住的鱼,挣不脱,也游不远。“你是想死吗?”
      霍云岸从袖中抖出一方帕子,按在嘴角。帕子上洇开一片红,他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放手。”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楚行远咬了咬牙,僵硬地松开了手,靠坐在椅背上,抬手收起泊月。
      霍云岸靠回椅背上,抬脚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沙土,把那一摊血迹盖住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不小心踢到的。
      他抽着气慢慢坐直,余光瞥见楚行远的动作,有些讶异。
      “不是说花架子,用不到?还以为你丢了。”
      “闭嘴!”楚行远沉着脸,低声呵斥,“我这会儿不想跟你说话。本来就记得不牢,一会儿更想不起来了。”
      霍云岸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从腰间摸出水囊开始漱口。
      楚行远从袖中抽出一杆长箫。月牙青的颜色,像极了莲池夏天荷叶的背面——不是正面那种浓绿,是背面的、被水浸透了的、带着一点灰调的青。箫尾刻着一朵半开的青莲,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把箫凑到唇边,吹了第一个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厚。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漾开的涟漪不是一圈一圈的——是一层一层的。初时的几个音还有些滞涩,像走路的人还没找到节奏。但慢慢地,随着乐曲越发流畅,那股中正平和的宁和之气从箫管里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霍云岸提着水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头疼正在消退。不是“缓解”——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裹住、压下去、消解掉。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块烧红了的铁从脑子里抽出来,留下的空洞被凉水灌满。
      他把水囊放在膝边,闭上眼。双手置于膝头,呈莲花状。这是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做的姿势——不是因为不虔诚,是因为这姿势太像“需要”。他是大师兄,是少主。依靠不能需要。
      但楚行远在吹箫。箫声里没有怜悯,没有询问,没有“你怎么了”。它只是在。像莲池的水,一直在那里;像映月汀的月季,一直在那里。
      养魂葫沉寂了。它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压制,是和它同源的东西。安魂曲安抚的是魂魄,养魂葫里住的也是魂魄。它在听,听着听着就不闹了。祓灵还在压,但祓灵只压灵力,不压魂魄。魂魄稳了,灵力的运转也就顺了。
      这是《安魂曲》,但是是改编过后的《安魂曲》。当年在莲池求学的日子里,楚行远赖在泊月阁时,除了把他屋内的书全看了个遍,从此走向了想当一个神棍的不归路之外,也干了一些正事。
      比如,他和霍云岸一起,根据两个人的灵力本源的融合情况,量身改造出了一首专门针对两个人有特效作用的安魂曲。
      本来以为永远用不到,所以一杆被霍云岸从库房找出来,送予楚行远的长箫,一直被对方束之高阁。后来离开西洲时,仆从汇报,从对方栖息的课舍内发现一支遗落的长箫,被他看也没看直接送库房封存了。
      原来不是啊……
      一曲终了。
      箫声消失的时候,霍云岸觉得耳朵里空了一下,像有人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从身上剥走了。他睁开眼,楚行远已经把箫收进了袖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之前就想问,”楚行远说,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是被你转移了话题——长安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霍云岸那张苍白不减的脸。
      “长安是你母亲传于你的本命剑,你和长安的契合度,便是我回到雪渡屿后都听说了族内在讨论、在惊讶、在艳羡——这才多久?长安怎么会反噬你?你做了什么?”
      霍云岸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
      “不要以为我没看出来,”他说,“泊月也在反噬你。”
      楚行远一噎。
      “这不一样。泊月是当年离开西洲的时候,我哥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给我的。从一开始泊月跟我就不是很契合,这些年随着我修为渐长,这股不适只是更明显了。”他看着霍云岸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但你不一样。没有比长安更适配你的剑了。它不可能反噬剑主,除非你做了什么让它不认可的事情。”
      霍云岸从袖中摸出一颗莲子,递过去。莲子是翠色的,壳上还有浅浅的青绿色竖纹。
      “要吗?”
      楚行远皱眉:“你又给我转移话题。”
      霍云岸抿唇浅笑,眼眸里映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
      “最后一颗。”
      “……”
      楚行远瞪着那颗莲子,瞪了两息,一把夺过去,剥了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总有一天会查出来的。”
      “呵。”霍云岸点头,“祝你成功。”
      楚行远把那颗莲子咽下去,看了他一眼。这种“他一定不会成功”的语气,让他很是挫败。
      “那说点别的吧。”他明智地转移了话题,“我是收到了你们离开走阳山脉的消息后,不眠不休赶了三天的路才到这里。但是你师弟们的伤,看着可还新鲜着呢——发生什么了?”
      霍云岸的笑意敛了。
      “还记得在四象城外遇到过的那只魇妖和食人鬼吗?”
      “记得。”楚行远点头,眉头随即皱了起来,“又遇到了?”
      “食人鬼已经成长为妖王了。”
      “这不可能。”楚行远脱口而出,“当初那只食人鬼的实力我又不是没看见——才四年,怎么可能进化到妖王的程度?这些年我在外面,也没有听到食人鬼大肆袭击人类的消息。它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自主进化到了这种地步?”
      霍云岸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麦茬地,神色漠然。
      “你是想告诉我,有人在投喂它?”
      楚行远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更宁愿相信,它是真的在哪个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里,靠着吞食不与外界来往的村落的人口进化成这个程度的。中洲很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中洲再大,能大过楚家所在的雪域?”霍云岸目光收回来,看着楚行远,“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想法——我更倾向于,它是被人喂养出来的。”
      楚行远的眉头没有松开。
      “针对你的?”
      一只四年不曾露面的食人鬼,甫一出现就袭击了刚从走阳山脉出来的霍家弟子。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在暗处算好了日子,算好了路线,算好了他们什么时候最疲惫。
      霍云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另一个话题。
      “这几年,楚家有和西洲那边联系过吗?”
      “没有吧?”楚行远想了想,“妖鬼分布散乱,单打独斗跑得极快,这些年各家弟子都在跟他们到处打游击,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去联系各家本家。”
      “分布散乱。”霍云岸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除了走阳山脉?”
      “呃……”楚行远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还真是?”
      他想了想,补充道:“屠家故意的吧。故意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你们去拿命填。但凡实力不够,真就填了走阳山了。”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滑过去。
      “连你都这么想的话,”他说,“大概吧。”
      “你有什么疑问?”楚行远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或者线索?”
      霍云岸垂眸,摇了摇头。
      “我只是单纯对屠家有意见。”
      楚行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吧。”
      “那把剑还能撑多久?”他问,下巴点了点霍云岸膝头的制式剑。
      “撑到它断为止。”霍云岸没有睁眼。
      楚行远“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霍云岸接住,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干粮是硬的,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咽下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蝉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像一把拉满了的弓。远处的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铃铛声从远处飘过来,又从近处飘过去,最后消失在另一边的远处。
      霍云岸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睁开眼。他看着眼前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麦茬地,看了两息,然后把制式剑从膝头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
      “走吧。”他站起来。
      楚行远也站起来,把竹椅收进锦囊里。
      两个人走回槐树荫下。弟子们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霍明澄把半截狼牙棒扛在肩上,霍明义把右手的剑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楚行远跟在他身侧,隔了半步。
      短暂休息过后,众人重新出发。
      纸马无声,蹄子踩在官道的泥土上,不发出一丝声响。霍云岸骑在马上,走在队伍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
      霍明松坠在最后面,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剑。他看着前方霍云岸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在霍云岸身侧的楚行远。
      楚行远的衣袍是白的,在满眼的黑色里亮得扎眼。他时不时跟家养的顽猫一样,伸手去撩一下霍云岸的袖子,或者用剑鞘去碰一下霍云岸的剑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霍云岸最气的时候也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明知道对方能躲开。
      大师兄对楚家这位三公子,是不是过于纵容?甚至有点……偏心?
      有点像他偏心明瞳。但他那是心里有鬼。
      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坦坦荡荡。
      霍明松把目光移开了。
      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是哪里呢……
      从走阳山脉出来,往四象城的方向走,官道不过一天半的路程。但霍家弟子身上的伤势不适合连续赶路,霍云岸也没有一定要尽快入城的想法,于是走走停停。
      入夜之前,他们干脆在路边一座矮坡上扎了营。矮坡不高,地势却开阔。夜幕降临以后,霍明义带人在坡顶中央升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伤重的弟子被安置在离火最近的地方,伤轻的在稍远处围成一个圈。
      他们□□的马是术法撑起来的纸马,外表看着和正常马匹没什么两样,但是没有五谷轮回的需求,也不会劳累,所以他们的速度其实并不慢,至少这里距离四象城已经很近了。
      矮坡上的篝火烧了半夜,已经快灭了。火苗矮得像婴儿的呼吸,忽大忽小,随时都会断气。霍明义往里面添了几根细柴,火苗抖了一下,又撑住了。
      霍云岸没有坐进弟子们的圈里。他在坡顶边缘找了块被风吹平了的石头,把背上的长安取下来,靠在石头旁边,然后坐下。制式剑还挂在腰间,剑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行远跟了过来。他把泊月从腰间解下来,也靠在石头旁边,和长安并排立着。两把剑,一白一红,靠在一起,剑穗在夜风里缠绕又松开。然后他在霍云岸身边坐下来。不是并排——是斜着,面朝着篝火的方向,但他的眼睛看着霍云岸。
      霍云岸刚在人群外转了一圈,转身就把楚行远按倒在了草地上。
      楚行远有些诧异,但是没反抗,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外袍就蒙在了他脸上。
      “赶紧睡。”霍云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睡醒起来换我。”
      楚行远闻言,把外袍从脸上扯下来,有些哭笑不得。
      “你多少有点太不拿我当外人了。”他揶揄道。把那件外袍牵开看了一眼——是霍云岸的白衣,压在锦囊里四年没穿过,还带着樟木的香气。
      他把外袍叠了两折,垫在脑袋底下,又躺了下去。
      “还我当初那个高贵冷艳不搭理人的霍少主。现在这个霍云岸有点太拿我当自己人了,实在是很影响我的睡眠。”
      霍云岸闻言,似是想起什么,伸手在锦囊里掏了掏,最后从锦囊里掏出一只陶埙。垂眸看了一眼,在手里转了一圈。
      “睡不着?我给你吹支《安眠曲》?”
      “霍云岸!”
      楚行远抬腿一脚踹在霍云岸的小腿上。霍云岸动都没动,像踹在一堵墙上。
      “那是吹给死人的!”
      楚行远咬着牙说,“你咒我呢?”
      霍云岸在篝火边坐下来,把陶埙放在膝头,没有吹。
      “我只有这个学得最好。你要不乐意听就赶紧睡。就现在这个战斗强度,我应该是会死在你前面的。你要不抽空把这曲子学一下,回头到我坟前吹会儿?”
      楚行远闭了闭眼。
      “滚蛋。”
      他把那件叠好的外袍从脑袋底下抽出来,蒙在脸上。
      “睡了。”
      他没有看见,背对着他的霍云岸垂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篝火里爆开的一粒火星,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
      霍明松侧头看见了。他把脑袋转回来,再看的时候,霍云岸还是那一副冷漠的模样。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夜越来越深。篝火的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霍明义没有再来添柴,他靠着树干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剑。
      楚行远睡觉不太老实。他靠近篝火那一侧躺着,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盖上去的外袍,没一会儿就被他蹬到了地上。霍云岸捡起来,给他盖回去。捡起来,盖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楚行远的下颌。胡茬扎手。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度却暖得不像话,像一个行走的火炉,隔着一层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霍云岸的手顿了一下。
      雪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片羽毛从眼前飘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没有去追。他不知道雪是什么样子的,莲池从来不下雪。他只是在想,在雪域长大的人,是不是都像楚行远一样,身上永远这么暖和?
      好像也不见他怕热?
      他把外袍拢好,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夜风一吹,就凉了。
      楚行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霍云岸把外袍拢好,靠在石头上,闭了眼。
      他没有睡。他只是把眼睛闭着,把耳朵留给风。
      风从西边来,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然后风停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掐断的。像有人在风来的方向竖起了一堵墙,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墙外。
      虫鸣也停了,一声接一声的虫鸣,断了最后一声,就没有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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