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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赴约 挚友、执念 ...

  •   “施大侠——”
      耳边似是传来了故人一声略显揶揄的呼喊。
      朦胧中回过头去,一道青衣从竹林深处走来,身形颀长,好似一株青竹成了精,连头上的发簪都做成了竹枝的形状。
      “发什么愣?不是说去喝酒?”
      温和的声音传到耳边。青年面目模糊,语气里带着笑意。
      “喝酒啊……对!”施方印猛地一合掌,眉飞色舞,“我听说了一个地方,有上百年的陈酿,去不去?”
      “能让你惦记上的,怕不只是陈酿。”青年意有所指地轻笑了一声,“不过谁让我倒霉,就你这么一位好友。就当舍命陪君子了,便同你走一趟吧。”
      “哈哈——好!好兄弟!”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陶兄走在前面,青竹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跟在后面,手里转着酒葫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年。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场纸醉金迷的盛宴——
      那是一场酒池肉林的狂欢——
      那是一场筹谋多时的杀戮——
      他们在九曲十八弯的府邸里浴血厮杀,在残肢断臂中从呼朋引伴,到斥责嘶吼,到缄默无声。武林最大的欢乐场、销金窟、禽兽窝,在这一夜过后,不复存在。
      他是功臣,是最大的倚仗,是凶悍的前锋。
      但是一回头……他弄丢了他唯一的挚友。
      他们说他死了。
      满地的尸首啊,拼出数百个人来,没一个是他兄弟!
      他找啊找……找啊找……找到最后,偌大的宅邸里,好似就剩下他一个人。
      “可是不义剑施大侠?”
      被救出来的女子中,有一人上前与他道谢。随手捞过酒盏,竟是要跪谢他救命之恩。
      不、不是他、是……是谁?是谁救的?
      “对啊……是谁呢?可是你那位好兄弟陶夷梦?你是在找他吗?”
      “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呢?当然是因为——我是来送你去见他的!”
      “噗——有毒……”
      “好一对侠义双剑呐。坏我大计,留你们不得!不如去地下继续做你的侠义大梦吧!”
      哦对。
      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死了啊……
      “我……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剑的手,曾斩断过多少恶人的喉咙,此刻却透明得像一片薄冰,能看见身后的桃树干。
      “今年的桃花……还没陪你去看呢……”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桃花……”
      霍云岸看着手中的桃花枝。
      他看不出这与那满院子的桃花有什么不同之处——花瓣是粉白的,枝干是褐色的,沾着雨水,狼狈得很。但它就是让暴戾的树妖停了下来。
      那根即将砸下的树根悬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满天的白桃花不再飞舞,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迟到了五十年的雪。
      霍云岸抬手,将桃花枝递了过去。
      “慈侠陶夷梦种的桃花。”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穿过雨幕,“他在走阳山脉外面的桃山,等了你五十年。”
      他顿了顿。
      “不是他没有赴约,而是你出不去了。”
      树妖没有动。那些虬结的树根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霍云岸看着那棵被妖气缠绕的老树,忽然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我带着故人的殷切期盼,和亲手种下的桃花,来替他完成赏花之约。”
      话音落下,楚行远和霍云岸同时对着怔愣的桃树伸出了手。
      霍云岸的声音冷冽如剑:“陶夷梦,前来赴约。”
      楚行远的声音温和如风:“施方印,还不现身。”
      符咒与桃枝一同落在树妖之手。
      顷刻间,酒香炸开,覆盖了满院的花香。
      不是那种清雅的桃花香,而是陈年老酒独有的、醇厚浓烈的、能让人一闻就醉的香。它从树根深处涌出来,从每一道裂纹、每一个伤口里溢出来,像是被压抑了五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翩然间,撒了满院子。
      花枝萎落。树根回缩。妖气收敛。
      那些虬结的、狰狞的、被怨念撑得扭曲的树根,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被掩盖了五十年的土地。泥土是黑色的,浸透了雨水,散发着潮湿的、带着腐叶气息的味道。
      被符咒定在原地的怨灵,缓缓缩回了人形。
      还是那副潦草不修边幅的模样。袒胸露乳,头发散乱,脚边滚落着酒坛。但他的手不再透明了——或者说,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
      他低着头,眼神定定落在手中的桃花枝上。
      “陶兄……还在等吗?”
      酒味很浓。但是霍云岸和楚行远都清楚,这个人,现在才是最清醒的时候。
      “陶夷梦死了。”霍云岸答,没有迂回,没有修饰,直截了当,“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但他生前种下的桃树,如今已经长成了桃林。”
      楚行远接过话,斟酌着语言,放慢了语速:“他留下了一位老仆,和一堆桃花酿,以及一句口信。”
      他看着施方印低垂的头,一字一句地说:“他信他的友人一定会来找他赴约。因为这位友人从不失信于他。直到死,他都这么相信着。”
      霍云岸从锦囊里取出一坛酒,托在掌心。
      “陶夷梦酿的酒。你要吗?”
      楚行远嘴角一抽,低声道:“没有这么问的……”
      霍云岸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施方印抬起头,看了一眼霍云岸手上的酒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自己手上提着的酒。拦不住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路淌过骨节分明的喉结,与敞开的衣襟,打湿了衣衫。
      他随手擦了把嘴角,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洒脱的、明媚的、自由的——和他生前一样。
      “你自己喝着玩儿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他酿酒的手艺啊……烂透了。”
      霍云岸看了一眼手上的酒坛,突然就不是很想要了。
      被楚行远拐了一肘,他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施方印坐了下来。
      他坐了下来?
      他坐了下来!
      霍云岸猛地扭头看向楚行远。楚行远也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施方印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脸上如出一辙的震惊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陶兄的符,怎么可能对我有效?”
      他一脸平静地取下脑门上的黄符,拿在手上把玩着。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摘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阴差阳错啊……”
      施方印仰天长叹一声,垂下眸子看向二人。
      “人之将死,听听我的故事吗?某自备酒。”
      霍云岸摇头。
      暴雨、夜晚、野外、满地泥浆、浑身湿透——谁要在这种鬼地方畅谈人生?他又不是楚行远。
      楚行远理了理身上的雨披,半蹲下来。
      “故事可以听,酒可以喝。”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散漫,但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但是能不能换个地儿?”
      施方印一愣,这才注意到周围乱糟糟的桃林——树倒了半片,地翻了半边,满地都是断枝残花,像被龙卷风刮过。
      他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你们是活人来的!”
      妖气减弱,外头的弟子们都松了一口气。
      随着作为阵眼的长剑被霍云岸召回,阵法自然消散。霍明义看着长剑在夜空划过一道流光消失在林子里,随后又见一道传音符飞来。
      他伸手接住。
      “带弟子们下去休息,保持警戒。我送亡魂往生,你们不要靠近桃林。”
      霍明义当即收了剑,招呼弟子们往避雨的屋舍走。
      另一头,楚行远和霍云岸跟着施方印的残魂,走向桃林旁边的阁楼。
      林子里一阵天摇地动,桃树倒了大半,但阁楼依旧完好无损。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沉默地立着,像一个见证了太多却什么都不说的老人。
      施方印手中酒坛子里落了不少雨水进去。他一点都不在意,就近在屋檐下坐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檐上垂下的雨挂。
      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他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一愣,笑了。
      “还没习惯已经死了这件事,下意识地想喘气儿了——”
      楚行远挨着他坐下,手上也多了一只酒坛子——正是刚才霍云岸拎在手里的那一坛。
      施方印见状,笑了一声。
      “难得看见楚家的人和霍家的人走在一块儿,还没打起来,倒是稀奇。”
      楚行远眉梢一挑,看了一眼旁边当门神杵着的霍云岸,问:“前辈去过雪渡屿还是纵云道?”
      岂料施方印摇了摇头。
      “都不曾去过,只是和两家的人因缘际会都打过那么一两次交道。霍家人基本不出纵云道,某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何时?”楚行远好奇询问。
      “我不记得时间了,”施方印眉头皱了皱,“大概是五境大会那会儿吧?”
      “哦?”楚行远不动声色地借着闻酒香的动作遮掩住眼中的沉思。
      霍云岸转过视线看了过来。
      施方印继续说:“曾几何时,我同陶兄一道游历,不小心被困入一处大阵。连遗书怎么写,我二人都润色好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怀念。
      “不料那位长渠剑君带着一大堆人突然从天而降!当时真给我们两边都吓了好大一跳。”
      楚行远唇角微动。
      长渠剑君——霍家四长老霍原的表字。上一届五境大会,霍家派了个路痴领路,大会都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这件事楚家是有记载的,各家还拿来笑话了霍家好久。
      施方印继续说:“霍家剑法爆裂非常,那位长渠剑君也是个不讲理的性子。我们老老实实解了三年的阵法,落到他手里,如砍瓜切菜一般地直接一路平推。地宫里关着的那些失了智的妖鬼,在他手里没一个抵得过一剑。”
      他笑了下。
      “还以为胸有成竹呢。结果这位剑君是个路痴,在大阵里连着困了三个多月,把所有关卡全部拆了一遍,这才找到了出口。路上遇鬼杀鬼,遇妖斩妖,没一刻消停过。不过好在还是走出来了。虽然听说……他们还是迟到了,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吧?”
      “失了智的妖鬼?”霍云岸终于出声了。他站在檐下,墨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眸沉沉地落在施方印脸上,“还记得妖鬼的具体模样么?”
      施方印想了很久,才有些犹豫地说:“那批妖鬼就是到现在想起来,果然也还是觉得很奇怪啊。”
      楚行远“哦?”了一声,问:“怎么说?”
      “就……”施方印想了很久用什么样的形容词,“你见过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楚行远眉心微蹙:“人族与妖族生下的半妖?还是说人形不完全的妖相?”
      “不。”施方印摇头,“都不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在大阵以及最后的地宫里遇到的那些东西,基本都有人形——或者说大体算得上是个人形。但是它们具有妖族的习性,身上还覆盖鳞片或者毛发。有时候看着挺正常,顶多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的活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显露出妖族特征,行为习惯也开始转变为妖族。”
      他顿了一下。
      “但是不具有任何妖力。最后活活被体内的妖血把自己折磨死。”
      “听起来……”楚行远沉吟片刻,“倒像是人族强行吞噬了妖血造成了异化,遭到了反噬。”
      “对!”施方印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就是这样!但要说这么找死的,偶尔出现一两个也正常。可是那个封印里面,可是成千上百个!身上的衣物配饰显示他们来自各个地方。这群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人全部聚在一起痛饮妖血,把自己搞的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他看向楚行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总不能在向什么邪神搞献祭吧?”
      楚行远拎过手中酒坛,和施方印碰了一下。
      “不是没可能啊。”
      说完,他抱着酒坛子倒了一口。
      放下坛子的一瞬间,脸皱成了一团。
      霍云岸凝神,上前一步将手按在楚行远肩上,另一只手攥紧了手中剑袋。楚行远艰难地咽了下去后,轻轻拍了拍霍云岸的手背。
      然后给出了一个评价:
      “苦的。”
      霍云岸抽回手,顺带轻轻推了一把楚行远的后脑勺,又站了回去。
      “你这还算好的。”施方印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酒坛子上,眼神中流露出怀念,“陶兄头一次酿酒,用的还是我找的粟米。酿出来那——才叫一个难喝。又酸又涩又苦……喝完我失去了半个月的味觉。”
      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骂他,说你这是酿酒还是制毒?他也不恼,就说下次会更好。下次、下次、再下次……每一次都是‘下次会更好’。”
      楚行远扭头看向施方印手中的酒坛,笑了下。
      “真正的友谊,经得起任何考验——”
      在施方印怔住时,他慢悠悠地补充道:“除了生死。”
      施方印顿觉手中佳酿无味。
      “轰隆隆——”一道紫色的惊雷落在不远处的山林里,电光照亮了半边天。
      施方印看着远山出了会儿神。
      “他当年……”
      “当年的事情只有当年的当事人知道。”楚行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们知道的,只是有一个陶姓的侠士,在山脉外围种出了一片桃林。去世前曾叮嘱宅邸中剩下的人,要他们守好桃山,等一位故人前来赴约。”
      他看着施方印的眼睛。
      “原话是这么说的:庄主生前曾与友人有约,要年年共赏桃花开,但是那位侠客却始终不曾赴约。而今种下的桃树已然成林,种树的人已经死了。那迟来的赏花的人——”
      他顿了一下。
      “可看见了那满山的盛景?”
      施方印眨了下眼。
      “叮咚”一声,一滴莹润的泪珠坠落酒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雨声、雷声、风声之中,那一声轻响,震耳欲聋。
      他低头笑了起来。
      一如既往地洒脱、明媚、自由——
      “我看见了。”
      他说。
      抬手间,一支粉白的桃花在掌心灼灼盛开。花瓣上还带着雨水,晶莹剔透,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施方印转头看向一袭黑衣、神色漠然的霍云岸。
      他笑着点了点手中桃枝。
      “霍小友,多谢。”
      话音落下。
      如花谢枝头,雨落屋檐。亦如刚现身时的那样,如烟亦如雾。
      一阵清风吹过,施方印最后一抹残魂,如烟、如雾——散了。
      余下一坛子酒,和一枝插在酒坛子里的桃花。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或许,不只是水珠。
      楚行远和霍云岸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雨还在下。
      檐下的雨挂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像一根永远织不完的线。
      楚行远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坛“苦的”酒,忽然笑了。
      “你说,”他轻声说,“陶夷梦等了他五十年,最后等到了吗?”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插着桃花的那坛酒收进了锦囊。
      “走吧。”他说。
      楚行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桃树。
      树还立在那里。枝干虬结,树皮皴裂,像一个佝偻的老人。但它不再散发妖气了——那些缠绕了它五十年的怨念,随着施方印的消散,终于散了。
      “来年春天,这里还会开出桃花吗?白色的。”楚行远问。
      “不会。”霍云岸答。
      “古树要三千年才有生灵的机会,已经全部用来托举了施侠士的魂魄,如今魂归忘川,古树也会枯萎。山河有灵,天地亦有悲喜。往后至少千年内,走阳山脉将不会再有桃树能成活。”
      “那桃山呢?”
      “大抵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雨幕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问一答,渐渐走远。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翻进了静默的后院,无声地绕过巡夜的弟子,走到了混乱不堪的桃林里,径直走到倒塌的老桃树下。
      看着地上的污泥和白皙的双手后,沉思片刻,抬手掏出一把剑身有裂痕的长剑,一剑插入树干中,手中灵力运转地很细致,最后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停下,手腕一转,一样东西被从树干中掏了出来。
      来不及看清拿到的东西,身形一转,消失在林子里。
      不远处,霍家巡夜的弟子提着灯举着伞从洞门前走过,伫立在洞门处往里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离开了。
      片刻后,昏暗的小楼里,极其轻微的衣袂声随着门扉的无声合拢,彻底消失。
      厢房内,呼吸清浅的楚行远猛然睁开眼,眼神清醒,毫无睡意。他双手撑在脑袋下,偏过头看向墙壁。
      ‘都这么晚了,霍云岸出去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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