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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半夜曲 望乡台上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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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霍明义敲响了房门。
“大师兄?”
“一大早就出去了。”旁边房门被人拉开,楚行远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和衣襟都是乱的。
霍明义转开眼,抬手捏了捏山根,一脸难受道:“三公子,衣冠不整时就不要出来了……”
“诶?”楚行远尾音拉高,然后倏然下沉:“我可不是你们霍家的,少拿莲池那套来管我。”
“是是是……”霍明义敷衍道。
转身下楼时,恰好遇到了往楼上走的霍云岸。
霍云岸一身劲装,没着外袍,头发抓在顶上绑成丸子,额头隐隐有细密汗珠。
“大师兄。”霍明义站住脚,抬手抱拳。
“嗯。”霍云岸淡淡回应了一声。
“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袖子上的绑带,道:“最后清一遍人数,我下来就走。”
“是。”
楚行远倚在门上,看着霍云岸走近,道:“现在就走?”说完看了一眼尚且阴沉的天色,道:
“天都没亮呢,又不吃饭了?”
“吃。”霍云岸言简意赅,伸手推开房门。
“离开再吃。夜莺府是座活动的大阵,不能久留,天一亮府邸就会换地方啊。你也赶紧把衣服穿好。”
“行吧。”
等到一行人离开宅邸,门扉合上的一瞬间,一道奇异的波动从宅邸中心传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整座宅邸开始若隐若现;脚下的石板缝隙间,开始冒出齐脚背的草芽;宅邸的位置,隐藏其下的树林开始显现。
等到一时半刻,偌大一座夜莺府,就这么在他们眼前不见了,变成了和身后无异的树林子。
朝露淅淅沥沥地落下,天边的墨色开始褪去,露出外层的藏蓝色天幕。
还是熟悉的莹灯,照亮脚下三尺地。
夜莺府坐落的地方,周围没有小妖敢停留,于是霍云岸带着弟子们大大方方地提着灯走在大路上。
楚行远打了个哈欠,跟在霍云岸身后,擦掉眼角浸出的泪水,问:
“现在去哪?”
霍云岸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罗盘,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黄澄澄的罗盘,道:
“往东北方向走。等天亮了再停下来。”
——
时至午时,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楚行远换了轻便的衣物,撑着伞走在霍云岸身边,和他一道看着一群外门内门的霍家弟子在雨水中翻转腾挪,对战林中妖鬼。
霍云岸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时不时地打出一片随手摘下的树叶,替他们挡住身后的偷袭。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楚行远皱着眉头看向伞面。
“大概……等清明雨季结束就好了吧?”
霍云岸不确定地道。
“嗖——”一下,一片圆溜溜的树叶从树后飞出来,“噗!”一下插进了一只妖鬼的眼中。
“哈——”狰狞的气音从胸腔处震出来。
霍明义猛地转头,余光里撞进妖鬼身影时,下意识就抬起剑,一剑刺了过去。
等抽出剑时才怔了一下,但是来不及反应旁边一只走尸又扑了过来——
楚行远看着林中的情形,伞把挂在肩上打了个哈欠,抱着手,道:“你这个小师弟剑法还不错。”
霍云岸抽空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道:“他是四叔的弟子。”
说话间,一枚树叶又从手里飞了出去。
“你四叔?”楚行远想了想,有些惊异道:“那位长渠剑君?”
“对。”霍云岸顿了下,道:“我四叔佩剑叫银华,你们为什么都管他叫长渠剑君?不应该以剑名称呼吗?”
楚行远略思索后,道:“好像是因为你四叔出名的时候,一般都没有把自己的本命剑带在身边?”视线落在霍云岸背上的剑袋上,袋口垂下的青玉莲花佩,长长的穗子在风中胡乱摆动着。
“我记得你二师弟当年拜入了文艳君门下?”
“对,明松是二叔名下唯一的真传弟子。”
“哦。”
楚行远不再问了。
眼见战局已定,霍云岸迈步走了出去。
“抓紧时间收拾。”霍云岸冷着脸,“下一场,非必要我不再帮你们掠阵,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个懒散成什么样子了!明天日出之前,每人把剑经给我写十遍交上来!”
众弟子低着头,脸皮臊红,讷讷道:“是……”
“大点声儿!”霍云岸吼了一句,“没吃饭啊?!”
“是!”
鸟雀惊飞,雨打树梢。
等到四周再次昏暗下来时,这一队人里,只剩下楚行远和霍云岸二人身上衣衫还是干净的。
霍云岸依旧低着头看着罗盘,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妖鬼不见得会冒雨出来乱窜,但是他们人需要休息了。
抬起头四下扫了一圈,霍云岸眼神以凝,侧过头看向左前方。
“怎么了?”楚行远问。
“那是不是竹林?”霍云岸指向前方。
楚行远举目远眺,道:“好像是?”
霍云岸回忆了一下出发前从城中问来的山脉大致地形,唤来霍明义,道:“没记错的话,前面竹林里应该能找到一个猎户留下的小屋,你带霍执章走先一步去确认一下。”
“好。”霍明义深吸一口气,应下。
随后叫上人先一步进了前方的竹林里。
片刻后,他们果真落脚在不大的小屋内。
有伤的在屋内抓紧时间疗伤和休息,附近找了些枝叶茂盛的树枝砍了,搭了个简易的棚,雨布一盖,就当个帐篷用了。
——
天亮前最黑的时刻,雨停了。
屋中的烛火被缝隙处挤进屋子里的风拨动,导致火苗四下晃了晃,险些熄灭。
明明有风,竹林里却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万物俱寂的安宁,而是某种东西压住了所有声音——虫不鸣,鸟不叫,连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
霍云岸坐在四面漏风的棚子下,背靠着一根碗口粗的毛竹,闭着眼。披风裹紧了,但那股湿冷还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没睡。
从夜莺府出来之后,他就没真正合过眼。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座宅邸消失时,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从墙缝,从那些正在被草木吞没的石板间隙里——看了他们一眼。
那视线没有恶意。
但也没有善意。
就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他们的脚步声吵醒了。
肩上突然一沉。
霍云岸偏过头。
他闻到了某个神棍身上的浅浅酒香。
楚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摸了出来,把脑袋搭在他肩窝里,呼吸绵长,睡得正香。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的、带着酒气的温热。
霍云岸没动。
“但凡夜里不多管闲事,你都不至于困成这样。”他低声说。
没人回应。
“……有病。”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黑暗中的竹林。
风声停了。
霍云岸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不是竹叶声,不是远处弟子们压低的鼾声——是一种更远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一缕一缕地飘过来,听不清词,辨不出调,却每一缕都精准地钻进耳膜,顺着骨头往上爬。
像指甲划过绸缎。
又像深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回声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地漾开。
霍云岸的眉心拧了起来。
旁边的棚子里,有弟子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又安静了。
但那歌声没有停。
它在靠近。
霍云岸缓缓睁开眼。
不是错觉。那声音确实比刚才更近了。像是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一边唱一边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嘎吱——”
木门开了。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得像一根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霍云岸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微微收缩。
脚步声。
从屋里传出来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走路——是那种脚后跟先着地、膝盖僵直的、像是被人拖着往前走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弟子从他身后走出来,垂着头,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雨后的泥地里。一个人手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一个人腿上打着夹板,每一步都歪歪斜斜。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那一头,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霍云岸站了起来。
披风从肩头滑落,他伸手按住剑柄,剑尖杵在地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没有叫醒楚行远——只是揽着腰把人托了起来。
那人的呼吸还在他肩上,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义。”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夜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冰面。
霍明义从棚子的另一头猛地抬头,看见那两个弟子的背影时,脸色刷地白了。
“大师兄——”
“你带几个人留下来。”霍云岸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屋子里若是还有人出来,拿绳子给我绑了。别管他们怎么挣扎,别听他们说什么——绑结实了,堵上嘴。”
他顿了顿。
“剩下的跟我走。”
“我倒要看看,大半夜的,什么鬼东西敢勾我门下弟子。”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行远被他的声音吵醒了,迷蒙地睁开眼,一抬头看见那两个正往黑暗里走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他慢吞吞地站直,揉了揉脖子,叹了口气。
“又来了。”
霍云岸松手任由他自己站好。楚行远抖开雨披披上,顺手把霍云岸滑落的披风捡起来,搭在棚子的横梁上。
“走吧。”
一行不到十人,没有掌灯。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把所有人裹在里面。脚下的路看不见,只能借着偶尔撕裂天际的闪电,记住前方的落脚点。雷声在头顶滚过,震得胸腔发闷。
那两个弟子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两根被线牵着的木偶。
楚行远走在霍云岸身侧,目光落在那两个弟子的背影上,眉头微蹙。
“伤口。”
“嗯。”霍云岸应了一声,“白日被妖鬼抓过的那两个。”
“被做记号了。”
“嗯。”
楚行远没再说话。
歌声渐渐清晰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撕碎的、一缕一缕的碎片——而是完整的、连贯的、一字一句都能听清的唱词。
女子的声音。
婉转,凄恻,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了几个旋,然后坠进冰冷的河水里。
“谁家鼓乐催肠断,强理云鬓做嫁痕……”
霍云岸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竹林里,从脚下的泥土里,从头顶被云层遮蔽的天空里——每一个方向都在唱,每一个方向都在哭。
“合卺酒中藏药味,猩红帐底咽冤魂。”
一股阴冷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像有人在他身后吹了一口气。
霍云岸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知道”,比“不知道”更让人头皮发麻。
楚行远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微凉。
“看。”
前方。
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开天幕,把整片山林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霍云岸看见了一座城。
不是废墟——虽然它确实是废墟。藤蔓从城墙的裂缝里爬出来,像无数条青色的蛇,把整面墙缠得密不透风。城门上方的石匾已经碎裂,只剩下半个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但在闪电照亮它的那一刻,霍云岸分明觉得——那座城是活的。
它在呼吸。
城墙在微微起伏,藤蔓在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地底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那是……”有弟子禁不住出了声。
霍云岸没有呵斥他。
因为他自己也被钉在了原地。
闪电熄灭了。城又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
但歌声还在。
从城里传出来的。穿过坍塌的城墙,穿过疯长的藤蔓,穿过紧闭的城门,一丝一丝地渗进夜色里。
“五更钟断人初醒,裂帛声嘶泪已吞。”
那两个弟子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说不清是心悸还是愤怒的东西。
“跟上。”
进了城门,才看清这座城到底有多破败。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歪斜着,有的已经烂成了碎片。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光了,只剩几块腐朽的木牌在风中摇晃。屋顶长满了草,有的地方塌了下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阁楼。
但奇怪的是——
没有蛛网。
没有虫蚁。
甚至连灰尘都比外面少。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打扫这里。一直在等。
“素手岂堪污浊近,青丝羞向豺狼存。”
女子的唱腔里,啜泣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耳边哭,又像有人在笑。
霍云岸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你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感觉。
像走在一条很窄很窄的桥上,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你不知道桥什么时候会断,但你只能往前走。
这一句唱完,他们已经进入了一座大门坍塌的宅院。
大门口匾额落在地上,霍云岸看见了“云府”二字。
那两个弟子在一座庭院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字——
“静庭。”
院门虚掩着。
两个弟子推门进去,动作出奇地轻柔,像怕惊醒了里面的人。
霍云岸留了两个人守在门口,带着剩下的人跟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头上的雨突然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
像是有另一层天,盖在这座宅院上面。雨水落在看不见的屏障上,顺着往下淌,在屋檐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院中有一棵树。
很大。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抓什么。
树上开着花。
大朵大朵的红色山茶,在夜里红得像血。
霍云岸盯着那棵树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那花太红了——红得不像是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从里面往外渗出来的颜色。
“莫道黄泉途路冷——”
最后一句词落下。
两个弟子在院子中央站住脚。
一个拔剑。
一个开始解腰带。
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带被绕过一根低垂的枝干,打了个结。
霍云岸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棵树动,等那个声音再出现,等任何一个破绽。
但那棵树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花红得像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像一个旁观者。
又像一个刽子手。
“此身未许负深恩——”
腰带收紧。
剑刃贴上脖颈。
“动手!”
霍云岸的声音像一柄刀,劈开了夜的死寂。
蓄势已久的弟子们一拥而上,死死架住那两个已经失去神智的同门。有人去抢剑,有人去解腰带,有人按住他们挣扎的手脚,忙而不乱。
“唰——”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锵”一声插进树干。剑身没入大半,只剩剑柄露在外面,雪白的剑穗在夜风中胡乱晃荡,砸在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那棵树纹丝不动。
但花朵猛地往内缩了一下。
所有的花,在同一瞬间,同时缩了一下。
像一个人,被刺痛了。
“啧。”霍云岸皱眉,“跑得倒是快。”
楚行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空荡荡的剑鞘。
“霍云岸……你丢的好像是我的剑?”
霍云岸没理他。他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弟子。
“拿出来不就是给我用的么。”他随口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声,“泊月还挺好用的。”
楚行远挑眉轻笑一声:“泊月是凶剑。你霍家心法至阳至刚——你跟我说泊月好用?没把你手烧了都算你接触时间短。”
霍云岸前行的背影突然僵了一下。
楚行远见状忙补充道:“没事儿,拿出来就是用的。你能用就用,又不是不给你用的意思。”
霍云岸继续走。走到两个弟子身边,半蹲下来。
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血,是灼伤。泊月的凶煞之气和他自幼修习出来的清正剑意在他体内撞了一下,像两把刀在血管里对砍。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搓了个灵力球在指尖,低头看向那两个弟子。他们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瞳孔涣散,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那棵开满花的树。
“三千旧梦绘浮生,浮生旧梦绘三千——静心。”
灵力球按进灵台。
两个弟子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猩红色从瞳孔边缘开始褪去,像退潮。他们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慢慢阖上。
霍云岸收回手,压□□内翻涌的灵力。
“检查他们的伤口。”
绷带被拆开。小臂和小腿上各有一道抓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出。伤口边缘是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楚行远递过来一只手,指尖燃烧着明亮的灵光。
光照下,翻出的皮肉里有细小的、白色的丝状物在蠕动。不是虫子——是根须。比头发丝还细的、半透明的根须,从伤口深处长出来,钻进血管,沿着经脉往上爬。
霍云岸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雨水,一把撕掉伤口表面凝结的血痂。
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花露倒进了鼻腔里。
霍云岸屏住呼吸。
楚行远偏过头,退开,随即无声地干呕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够了。
真的够了。
从罗蛛夫人的蛛丝,到桃妖的花香,再到这座城里无处不在的山茶——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任何花的味道了。
“山茶花。”有弟子闻出了花香的来源。
众人缓缓转头,看向院中那棵古树。
楚行远的剑还插在树干上,剑穗在风中晃荡,像一个嘲弄的鬼脸。
霍云岸站起来,盯着那棵树,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我已经受够了”的、带着杀意的弧度。
“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好事啊。”楚行远说。
霍云岸转头看他。
楚行远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散漫。
“这说明对方的硬实力不够。不然直接出来正面刚了。”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那棵树,“对吧?”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
“咻——”
满树的山茶同时抖动起来。不是风吹的——没有风。是树自己在抖。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雪。
插在树干上的长剑被什么东西弹了出来,倒飞回来。
剑刃朝向自己的剑主!
霍云岸豁然起身挡在前面,伸手一捞,稳稳抓住剑柄。泊月在他掌心里嗡鸣了一声,像是不情愿被这个人握住,但只挣扎了一瞬,就安静了。
他顺手把剑丢回楚行远怀里。
楚行远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残留的温度。
“它怎么好像还挺喜欢你?”
霍云岸没理他。
他的目光从那棵树上移开,落在庭院正面的屋门上。
门紧闭着。
但歌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一自风波覆故园,残躯何计避尘喧——”
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
不是树在唱。
是屋子里。
“避雨投檐逢恶主,昏灯暗夜锁朱门!”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人走近——是声音在变大。像是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门后面,一直在唱,一直等了很久很久。
等着有人来推这扇门。
霍云岸走向屋门。
脚下的石板缝里,有细小的红色根须在蠕动。不是从树那边过来的——是从门缝里,从门槛下,从屋里——往外面蔓延。
“谁家鼓乐催肠断——强理云鬓、做、嫁、痕……”
最后三个字,声音忽然哑了。
像是唱到这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霍云岸抬起手。
指尖触到门板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歌声、风声、远处弟子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万籁俱寂。
他推开了门。
“咯吱——”
木门与门槛摩擦的声音,像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