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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浪子施方印 桃枝 ...

  •   桃林里的路开始变得难走。
      沿途的青石板缝隙间草木疯长,野花开了满地,花香馥郁到近乎呛人。
      霍云岸抬手捂住口鼻,回头看向楚行远。楚行远却大大方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假的,全是雨。”
      霍云岸猛地放下手,脸色黑得像锅底:“装神弄鬼的东西!”
      “嗯?”楚行远突然眼神一凝,猛地抬手拉过霍云岸,“唰”一声抽出长剑,对空一剑刺出。
      一枚雪白的桃花瓣在剑尖被对半劈开。残余的剑气冲破了什么东西,扬起满地的水渍和花瓣。
      “呸!”
      霍云岸突然偏过头,吐出嘴里的一片花瓣,脸色更差了。
      楚行远收回剑,有些玩味地看着霍云岸发际处黏着的那片粉色桃花瓣。他没提醒,也没帮忙摘掉,只是收回视线权当没看见——但那视线不受控地又转过去多看了两眼。
      霍云岸抬手抹了把脸,甩了一手水渍出去。
      “什么鬼东西?!”他肉眼可见地开始暴躁。
      楚行远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指腹摩挲过剑柄,忽然问:“霍云岸,还记得我俩第一次打架是为了什么吗?”
      霍云岸理了理风帽重新挡住脸,甩了甩头,把身后剑袋取下来抓在手上,没好气道:“你个混账朝我课业上丢□□!”
      “哦~”楚行远抵住剑刃的手突然松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当初是为了这事儿啊?我那不是好心跟你分享我找到的小东西吗?”
      “滚蛋!”霍云岸脸色黑沉,“当初怎么没把那个‘小东西’塞你嘴里呢?”
      楚行远讪笑了下:“大概……因为我大哥也在场?”
      霍云岸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时突然眼神一眯,看过去:“你在怀疑什么?”
      楚行远实话实说:“你有点易躁易怒了。霍家心法清正阳刚,按说不应该——”
      霍云岸收回视线:“是吗?”语气听不出喜怒,“早点解决我就中正平和了……脏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衣摆和沾满泥渍的靴子,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楚行远挑了挑眉,收回泊月,看了一眼霍云岸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被剑气灼伤的手掌心,随口应道:“是是是……”
      殊不知,在他低头的一瞬,走在前方的霍云岸借助披风的遮掩,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攥住了手串上垂下的赤金葫芦。
      刹那间,拇指大的赤金葫芦像解封的野狗似的撕咬住霍云岸的掌心,将他体内精纯的灵力连同血气一起吞噬。只一瞬后便松了手,但披风之下,霍云岸的脸苍白似鬼。几番运转体内灵力过后,才将脸色调回了正常的状态。
      “谁?”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问询。
      尾音绵长似醉醺醺的。
      霍云岸和楚行远同时刹住脚步,对视一眼后,一人握住剑柄,一人手持符箓,朝着声源处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大雨打不散的酒香,比桃花香还浓烈冲人。
      霍云岸再次看向楚行远。楚行远突然抬手指了指霍云岸腰间的锦囊,做了个口型:桃花酒。
      桃林、桃妖、桃花酒——
      霍云岸试探着走进前方的浓雾。身后的楚行远拉都没来得及拉,只能快步跟了进来。
      入了浓雾,里头是一处幻境。阵眼是一座晴空下的凉亭,四周是盛放的桃林,天光清朗,花香宜人。像极了桃山上的景致。
      “小子,把剑收收,不用这么防备我。看你们是正道弟子,不如过来喝杯酒?我施某又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凉亭中坐着一个袒胸露乳的男子,形貌端正,脚边滚落十数只酒坛。桌上放着若干凉透的下酒菜,除了置于身边的一碟花生米,看起来不像动过。
      霍云岸收起符箓,回头看了一眼。楚行远也从善如流地收起了手中赤色长剑。
      “中洲霍家,霍寻。”霍云岸抱拳,语气不卑不亢,“阁下怎么称呼?”
      楚行远也跟着抱拳:“北洲楚家,楚停舟。”
      男子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额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放下酒坛,抬手抱拳,朗声道:“某一介散人,无家无族。叫什么呢……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姓施?”
      他放下手,倚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笑着摆了摆手:“中洲霍家、北洲楚家?名门呐,得见这两家的弟子,真是蓬荜生辉。来来来——坐坐坐,给你们开坛——好酒!”
      霍、楚二人进了亭子。闻着酒香,霍云岸看了一眼石凳,随手扫了扫,当真坐下。楚行远坐到旁边。
      “哐”一声,一只酒坛被放了上来。泥封拍开的一瞬间,酒香炸开,霍云岸直接被冲得偏过了头。
      施姓侠客端了两只酒碗上来,提坛就准备满上。
      霍云岸看了一眼被放到面前的酒碗,抬手推了回去:“施大侠不必费事。家族规定,弟子出门在外不得饮酒。”
      施姓侠客眼神迷茫了一下:“还有这个规定?”说完又看向楚行远,“楚家也有这个规定?”
      “那倒是没有。”楚行远随手摸出把扇子,“刷”地展开,在掌心晃了晃。凉风吹拂过脸,吹散了扑到霍云岸脸上的酒气,霍云岸眉眼都松缓了不少。
      “我可是想尝尝前辈口中的好酒。”楚行远将空碗递过去,“看看比我雪渡屿的酒如何?”
      侠客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少侠好胆量!”
      他倾倒酒坛,盛了满满一海碗:“那必得让贵客尽兴而归才行!”
      楚行远接过来浅酌了一小口。余光里,霍云岸看了过来。
      楚行远笑容微妙,赞叹道:“好酒!这得上五百年了吧?老树、老根、老黄酒——方能酿出如此香醇的酒气。”
      桌下,位于视线死角的一只手在霍云岸膝上敲了两下。
      霍云岸腰间已经隐隐探出头的一枚符箓又被他按了回去。他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有眼光!”施姓侠客捞过美人靠上的酒坛和花生米放在桌上,自己一并坐了下来,解释道,“这可是七百多年的陈酿!今日首次开封,倒是遇到了懂它的客人!好!”
      楚行远眼神微眯,主动提及来意:“我们追着一只妖鬼跑进了这里,不知前辈可有什么线索?”
      “妖鬼?”侠客皱了下眉,随后笑道,“我这里……没有妖鬼。只有一个……在喝酒的剑客!”
      “剑客?”楚行远笑了下,对眼前这个满身妖气连酒气都遮不住的人不置可否。他笑眯眯地问:“那你的剑呢?”
      “剑?”侠客侧过头,眼神茫然,“什么剑?”
      施姓侠客打了个酒嗝,脑子被风一吹,又不大清醒了。
      沉默片刻后,他夹了一颗花生米,随后筷子敲在酒坛上,敲出清脆的和音。和着这天高气清的微风和潇洒脱俗的心,他唱出一曲自由的歌。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凉亭。”
      “觉来眄庭前,清风花间乐。”
      “借问春风此何时?春风不语乱桃英。”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酒醒若待昏晓,酒尽不若忘情?”
      楚行远和霍云岸对视一眼。楚行远抿了一口酒水,转手递给霍云岸。霍云岸拧着眉梢偏过头,死命摇头,拒绝都写在脸上。
      楚行远笑了下,收回手。
      待一曲歌罢,他方才问道:“前辈这是借酒浇愁呢?”
      “唉……”施姓侠客叹了一声,眼神已然有些迷离,“不瞒小友,某在桃林里,已然待了有数十年。每日舞剑弄花,自斟自酌。时间长了……不光忘了自己叫什么,竟是也忘了我要等的人……是谁。”
      “哦?”楚行远挑眉,惊讶道,“先生在这等了数十年?”
      施姓侠客抱着酒坛子眯了眯眼:“大抵……是吧?”
      “是何时约定的、与何人约定的、定在何时何处、为了何事——竟是都忘了?”
      好似被话音搅动了一点陈年往事的记忆,施姓侠客闭上眼,靠在酒坛子上,像是睡着了。却又蓦地起身,惊得霍云岸指尖下意识地夹住了一枚符箓。
      侠客原地转悠了一圈后,迷迷糊糊地把自己摔进美人靠里,倚在柱子上。他眼神分开一道缝,内里浑浊不堪。
      “约定……约定……”他低声呢喃着。
      “他说……赏花……赏桃花……年年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人。
      “他没有来?他为什么……没有来?”
      “他为什么、没有来?”
      最后一句念诵,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数十年积攒的不甘与怨愤。
      早有准备的两人飞身退出凉亭。落地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晴空凉亭——只有一棵妖气正在剧烈浮动的老树。
      白桃花被卷了起来,浮飞在空中。
      桃妖暴走了。
      滂沱的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霍云岸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一回头,看见楚行远正把一碗烈酒灌进嘴里,放下碗时呲牙咧嘴的。
      霍云岸皱着眉头问:“真能喝?”
      “能。”楚行远丢掉碗,笑着道,“确实是好酒。”
      “怨灵附身。”他眯了下眼,“能行吗?”
      霍云岸手上抓着剑袋,另一只手夹着黄符,闻言道:“能解最好。解不了就只能送他魂飞魄散了。”
      “啧~”楚行远笑眯眯地打了个冷颤,“真可怕啊……”
      他跳了一下,避开从地底抽过来的一条树根,视线紧紧落在树根走向上判断轨迹,嘴里半点没耽误:“确定了对吧?这就是那位失踪的浪子侠客,不义剑施方印?”
      “对。是他。”霍云岸目光同样落在满地乱抽的桃树根上,“仔细观察树根走向——这是一套剑法。”
      “诶?”楚行远一愣神,一朵白桃花擦过鼻尖射来,扎进身后的地里。他眨了眨眼,“你还能注意到这个?”
      “你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把他安抚下来。”霍云岸慢悠悠地一脚踹开袭来的树根,力道大到那棵树都险些原地转了一圈。
      “怨灵嘛……找执念所在咯!”楚行远接过话。身后传来破空声时,他抽剑回身,一剑砍掉打来的桃花枝,随后反手撩开了偷袭而来的树根。
      “执念……是因为友人没能赴约?”他皱了下眉,“我们去桃山挖坟?”
      “你有病吧!”霍云岸没忍住,骂了一句。
      “好吧~那我再想想……”楚行远嘀咕道。
      “酒行不行?”霍云岸问。
      “估计不行。你给点他没有的呢?”楚行远道。
      霍云岸想了想,决定赌一把。
      他直接站定不动了,伸手进披风,从锦囊里往外掏东西。
      楚行远一侧头,就看见一根粗壮的根茎对着霍云岸背上砸过去——而霍云岸竟是站着没动!
      “霍云岸!”
      楚行远大喝一声,飞身上前,下意识抬剑竖起在身前。
      根茎在离剑刃最后一寸处——倏然停住了。
      楚行远站着不敢动,回头看向霍云岸。
      余光里,他看见霍云岸墨色的披风下,绽开了一束粉白。
      桃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浪子施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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