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秋》飞鸟投林鱼戏水

13、第13章 循迹 这是要请君

　　周灿是从父亲周山的电话里，得知沈贺清失踪的消息的。 “你昨晚凌晨才到家，去哪儿了？”电话那头周山的语气很沉。周灿这几日一直在追查日本战犯的藏匿线索，头天熬到两点才回周公馆，此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当是父亲查岗，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局里的机密任务，不方便说，您不信可以问安叔。”

　　“我问你，昨晚你和沈贺清在不在一起？”周山的话锋陡然一转。周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坐直了身子，方才的困意散得一干二净：“沈贺清怎么了？我这几天忙，没见过他。他没去海关上班？” “今天一整天没露面，办公室找不到人，宿舍也空着，你陈叔叔该问的都问过了，沈家的老管家也说他有段日子没回去过了。打电话过来找我问你是不是知道。”周山的声音带着凝重，“你想想，他还可能去什么地方？”

　　周灿越听心越沉。以沈贺清的性子，就算留宿在陈景生的宅子，也绝不会无故不去海关，更不会不跟海关打招呼。他压下心头的慌乱，先把手头的紧急事务快速分派妥当，才借着出门买书的由头，给彭三打了电话，让他先去安置陈景生的宅子确认。没多久彭三回了信：沈贺清昨晚陪孩子吃过晚饭就走了，再没回来。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口。

　　周灿没再耽搁，直接赶去了那处青灰小院。他抓着陈景生和梁家夫妇，让两人仔细回想沈贺清临走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问清有没有提到什么人、要去什么地方。陈景生本就对周灿没好感，此刻被按在凳子上追问，更是满心不忿，要么答非所问，要么东拉西扯。

　　周灿本心急，见状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冷了下来：“你给我好好想！你贺清哥哥现在找不到人，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陈景生被他吓了一跳，才终于老实下来，从自己偷偷溜出门玩说起，讲到撞见叔叔和日本人说话，再到沈贺清叮嘱他不许在街上认亲，一五一十全说了。周灿偶尔插一句追问细节，听完后沉默片刻，又问：“再想想，还有没说漏的？” 见孩子摇头，他沉声道：“在家好好待着，不许再私自出门。”又反复叮嘱梁家夫妇看紧门户，才转身出门。

　　彭三已经守在巷子口等着周灿了。周灿当即吩咐：“留两个人守着这院子，保证孩子安全；再派两个人去陈广新住的医院盯着，只看他在不在、出入见了什么人，不许打草惊蛇。” 等彭三领命去安排，周灿靠在墙边，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快速捋了一遍。

　　陈广新敢偷偷出院和日本人接头，必然有恃无恐。南京高层秘密保下一批日本战犯的密电，已经以最高保密级别发到了天津站，他多半是知情的，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对方想送出境的，远不止那两三个战犯，打的是浑水摸鱼的主意。“想得倒美。”周灿在心里冷笑，一个都别想跑。

　　紧接着他心头一凛：如果陈广新上次故意挨那一刀，是演给自己看的，那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已经暴露？他快速复盘了近段时间所有行动，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不会。在所有人眼里，他周灿就是个被沈贺清迷了心窍的世家公子，行事全凭一时喜好，没人会往更深的地方想。可如果陈广新不是故意试探，只是陈广才牺牲前发展的基层联络员，那医院里和他接头的自己人就得立刻撤，免得被日本人顺藤摸瓜挖出来。

　　那沈贺清的失踪，十有八九和陈广新有关。他从宅子离开，多半是去了医院找陈广新对峙，陈广新看瞒不住所以就将人扣下了，如果下了死手——指尖的烟烧到了指腹，灼痛才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周灿暗暗给自己定心：不会有事的。就算沈贺清戳破了陈广新的身份，对方也绝不敢杀他——海关副局长离奇身亡，必然轰动整个津城，日本人的遣返计划会彻底泡汤。可陈广新腿上有伤，单靠他制不住沈贺清，说明他身边不止一个日本人，是早有埋伏。

　　他立刻去街边的书局给乔浩泽打了电话，问陈广新住的医院附近有没有持械斗殴的报案。乔浩泽有些意外：“医院那边没有，不过往北三公里的文家庙巷，今早有人报说听见了打斗声和枪响。

　　我们派人去查过，地上有弹壳，也有扭打的痕迹，但是没血迹、没伤员，我就让人撤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沈贺清昨晚失踪了。”周灿没瞒他，语速很快，“你那边要是有新线索立刻通知我，我现在去文家庙巷看看。” 挂了电话，他站在书局门口定了定神。现在绝不能直接去找陈广新——一旦打草惊蛇，对方知道自己盯上了，只会狗急跳墙，沈贺清反而更危险。

　　乔浩泽本是随口一问，并没指望得到答案 —— 保密局行事机密，涉及周灿的公务，他向来懂分寸不深究。没成想周灿答得又快又急：“沈贺清昨晚失踪了。”

　　“谁？沈贺清？” 乔浩泽语气陡然一紧，“不会就是昨晚巷子里打斗的那伙人吧？谁开的枪？” 怕周灿慌神，他又赶紧补了句，“不过现场没见血迹，也没伤员，应该没人中枪。”

　　周灿没工夫细说，只匆匆交代：“我有线索了，你那边有新动静立刻通知我，我先去文家庙巷看看。”

　　挂了电话，他站在书局檐下定了定神。眼下绝不能直接去找陈广新。沈贺清真落在他手里倒也罢了，偏生自己对陈广新的底细只知皮毛，只确定此人心思极深、城府难测，说不定反倒攥着自己的不少破绽。这时候贸然找上门，只会彻底落入被动，任由对方拿捏要挟。

　　文家庙巷是条捺形的折弯窄巷，沿路清一色青砖砌的二层小楼，住户多是家底尚可的中产 —— 中学□□、报馆记者、租界洋行的职员，也有几个在军中谋了差事的低级军官，租了房子安顿家眷，平日里巷子里安安静静，少有人往来。

　　周灿踩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往里走，边走边扫过墙面地面，偶有买菜的住户迎面而过，都低着头行色匆匆。走到拐角处，墙面青砖上清晰留着弹孔，边缘焦黑，还沾着未散的硫磺余味。抬头便是一户石灰抹的双龙戏珠门头，旁侧木牌刻着 “文家巷二十三号”。

　　趁巷中无人，周灿摸出随身带的自制显影粉，均匀撒在门口地面。粉末落定，四双凌乱的脚印清晰浮现 —— 三个人围着一个，从巷口一路拉扯到门前，打斗痕迹到门口便戛然而止，门轴处没有撬动的痕迹，分明是院里的人从里面开了门，接应着把人拖了进去。

　　沈贺清果然在这儿。

　　周灿一边用手帕擦掉显影粉痕迹，一边抬眼打量二楼的阳台。凭他的身手翻进去不难，可房里若有人守着，一露面就会暴露，反倒打草惊蛇。

　　他没再多犹豫，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听周灿自报保密局身份、来查昨夜枪响的事，上下打量了他几秒，侧身把人让了进来，反手就插死了门栓。周灿扫了眼院子格局，手不动声色搭上了腰间的枪柄 —— 这院子逼仄，若是角落埋伏了人，想硬闯出去怕是要费些功夫。

　　那汉子却没动手，垂手站在一旁，语气恭谨：“您是周局长吧？我家先生等您多时了，里面请。”

　　口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是日本人。周灿心里一凛，陈广新竟然早就算准了他会顺着线索找到这儿，布好了局等他钻。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笑着问：“敢问贵主人是？”

　　话音刚落，里屋走出个留小平头的男人，张开胳膊作势要迎上来，朗声大笑：“周局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那人一口地道的津门方言，听不出半点异样，可周灿凭直觉断定，这是个日本人。

　　周灿冷笑着回应：“冒昧登门，还没请教阁下不要怪罪？昨夜有人在贵府门口打斗，我来了解下情况”

　　“我是吉平灿一。周先生来到弊舍，真是吉平的荣幸？”

　　周灿道：“原来是吉平先生。我今天为公务而来，昨晚海关的副局长沈贺清失踪了，有人见到他来过这一带，昨晚你的门口有打斗，能说下怎么个情况吗？”

　　“周局长这是来找沈先生的，好说，好说！” 吉平灿一侧身让开通路，“先进屋坐，沈先生的消息我确实知道一些，不过眼下，我也正有件事想请周老弟搭把手。咱们进去细谈。”

　　明摆着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可沈贺清的筹码攥在对方手里，进不进，早就由不得他选。

　　周灿在心里苦笑一声。他前世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人，穿到这民国乱世，却步步都是人心算计，处处藏着暗箭杀机，竟没一刻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