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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夜巷 我正愁没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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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灿嘱咐他不要随意过来,但沈贺清还是放心不下,心说自己看看孩子没什么事情马上就走,他下班后径直去了安置陈景生的宅子,刚进门就觉出不对——院里安安静静,半分孩子的动静都没有。梁婶见他脸色沉下来,连忙上前赔着笑解释:“先生您别急,是孩子趁你梁叔出门买粮的间隙溜出去了,半大少年坐不住,估摸着逛够了就回来了。”
沈贺清心口悬得发紧。他三番五次叮嘱过陈景生绝不能出门,这孩子当面答应得脆生,转头就全当了耳旁风,等找回来非得好好管教不可。他没心思进屋歇着,转身出门去找人。
附近的街巷转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想起孩子爱凑热闹,索性往稍远些的五大道去,刚转过街角,就看见陈景生耷拉着脑袋,踢着路边的石子慢悠悠往回走,两人走了个照面,孩子都没抬眼。
“景生。”沈贺清开口喊了一声。少年猛地回神,眼睛一下亮了,颠颠跑过来拽住他的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沾着点灰也毫不在意:“贺清哥哥,你特意来找我的呀?”
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沈贺清满肚子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往前走,语气软了些:“一路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刚才看见叔叔了。”陈景生嘟囔着,脚蹭着路面,“我听见他跟车里的日本人说话,他没看见我。”
沈贺清脚步一顿,疑惑道:“哪个叔叔?”沈贺清心说,你叔腿上的伤还没好,该在医院养着才对。 “还能是哪个叔叔,我就他一个亲叔叔啊。”孩子抬起头,眉头皱着,“隔得远,他戴了帽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原先以为认错了人没敢喊。等他上车的时候我走近了,听见声音就是他,可惜车一下就开远了……我还想让他带我找我爹呢,我都好久没见着爹了。”话说到末尾,声音低了下去,鼻尖微微泛红。
沈贺清到了嘴边的质问瞬间咽了回去。这孩子几岁上就没了娘,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如今父亲没了,竟也成了和自己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抬手揉了揉男孩浓密的发顶,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想爸爸了对不对?他也很想你。只是爸爸和叔叔做的事特殊,不方便和你见面。下次再在街上撞见,不许上前相认,就当没见过,记住了吗?” 陈景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贺清心里清楚这么瞒着不对,可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孩子,他的父亲、自己的恩师陈广才,半个月前就已经牺牲了。他太懂那种骤然失去所有至亲的滋味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时常觉得父母兄长的离世像一场梦,怎么会有人舍得抛下自己的亲人,独留他在这乱世里浮沉。
白日里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还不觉得,每每深夜从噩梦里惊醒,冷汗浸透被褥,心口的疼都逼得人蜷起身子才能捱过去。看着眼前的陈景生,他只剩满心怜惜。明知拖着不是办法,可只要一想到这孩子也要尝一遍自己受过的剜心之痛,他就总想着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生离死别的真相从来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不过是他自欺欺人,舍不得让孩子太早直面这世间的残酷罢了。
“你怎么知道和你叔叔说话的是日本人?”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了话头。 “一看就是日本人啊,”陈景生掰着手指说,“而且叔叔跟他说的日本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沈贺清心底的疑云又重了几分,却没再追问,只牵紧孩子的手:“走,先回家,哥哥给你买了糕点。等回去吃完饭就在院子里玩会儿,可不许再偷偷往外跑了。”
沈贺清等不及陪孩子吃饭,把陈景生送回去后反复叮嘱梁叔梁婶看紧门户,沈贺清才动身离开。他从没听恩师提过陈广新会日语,如今中日局势敏感,他瞒着保密局偷偷和日本人会面,到底在谋划什么?
前两日彭三那边递来消息,说冀州山上不止原先藏着的两个日本人,近日总三三两两有日本人进山,匪首龙坤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守得极严,手下的兄弟暂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彭三是津城本地帮派的人,当初介绍的人还说,怕他见沈贺清一副文弱斯文的样子,会坐地起价提条件。可沈贺清开出酬劳后,彭三二话没说就应了,只说让他放心,必定把事办妥当——他早就想收拾这群在津城作威作福的日本人,岂能容他们犯下事再安然回国。
周灿要是知道了他私下找彭三查日本人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训他,应该会吧,周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沈贺清心底难免有些腹诽:这人倒好,连着几天人影都不见,当初在警察局抢着要带走景生的架势倒不小。可父母兄长的血仇摆在眼前,谁也拦不住他。
到医院时,暮色已经沉透,走廊里次第亮起了昏黄的灯。陈广新的病房在三楼,沈贺清之前偷偷来过一次,怕被保密局的人撞见,只远远站在楼下张望。上次过来时陈广新站在窗边,对着他比了个“安好勿念”的手势,他才放下心转身离开。
此刻三楼那扇窗黑着,他悄悄摸上楼,发现守在病房外的保密局岗哨已经撤了,只留陈广新独自休养,可人却不在病房里。沈贺清料想他多半晚些会回来。他必须弄清楚,陈广新和日本人是不是真有什么牵扯。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问,是直接摊牌还是旁敲侧击。
他在楼下花园找了处僻静的树荫,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三楼病房的灯终于亮了。沈贺清整了整衣襟正要上楼,就见一个压低帽檐的人从楼梯口走出来,鬼鬼祟祟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往医院大门去。沈贺清多年和日方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个日本人。他几乎没多想,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夜色愈浓,那人对津城的街巷熟得很,专挑避开路灯的窄胡同走,脚程极快,沈贺清好几次差点跟丢。他屏息贴着墙根,自认藏得稳妥,哪知刚跟着拐进一条死巷,冰凉的枪管骤然顶住了他的胸口。正是他跟踪的那个日本人,此时那人神色狠戾,手指扣在扳机上。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另一人堵死了巷口的退路。
沈贺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思索着该如何脱身,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熟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别开枪。” 刚才医院里的那个嘱咐过了,要让他活着。
对面的人转身走到沈贺清面前,帽檐下一双阴鸷的眼像盯上猎物的秃鹫,中文咬字生硬,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你为什么跟踪我?”
“误会了,我没有跟踪。”后腰抵着冰凉的枪管,沈贺清心跳陡然绷紧,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慌乱,“我远远看着像东京大学的旧识,想追上来确认一句,不必这么大动干戈吧?” 见对方神色未松,他顺势换了流利的日语,试探着开口:“是平桑君吗?” 那人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虽没应声,却恰恰印证了沈贺清的猜测——方才巷口模糊听见的名字,没错。 “我在大学听过您的演讲,”沈贺清语速平稳,顺着话头往下圆,“记得您讲过日本侨民在东北的经济拓殖路径,当时受教良多。”
“平桑君,别信他。”身后押着他的人忽然开口,说的也是日语,语气狠戾,“这人从我们上楼起就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隔得不远,咱们说的话他多半能听见。一路跟着您到这儿,绝没安好心。方才医院人多不好动手,如今巷子僻静,——。”
沈贺清后背肌肉瞬间绷紧,手掌悄然蓄力,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他竟没察觉身后一直跟着尾巴,是自己大意了。可他心里也笃定:日本刚投降不久,正值遣返的敏感关口,当街持枪杀人必掀轩然大波,只会耽误他们离境的计划,这群人不敢轻易开枪。于是他反倒抬高了声音:“平桑君,我绝无恶意。您若不信,大可去问津城特高课的松本先生、小池撤平先生,我们曾是旧交共事。”
身后的人怕他喊来街坊,更怕他还有同伙埋伏,凶性瞬间上来,掏出随身匕首冲他刺来。沈贺清反应极快,猛地侧身错开刀锋,双臂下沉死死攥住对方手腕,将匕首尖压向地面,低声骂道:“急什么?话还没说完!”
“住手!”平桑厉声喝止,人却扑向沈贺清,抬手要扼他的喉咙。沈贺清只得松了手腕往旁急闪,堪堪避开这一击。
在两人的夹击中沈贺清渐落下风,一人突然欺身上前扼住了他喉咙,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平桑君,别伤他。”来人是陈广新,他拄着拐杖,脚步虽跛却稳,“我能证明,他不是敌人。”他扫了眼沈贺清,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当然,也不是朋友。先绑了带回去,正好用得上。” 他走到沈贺清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话里的寒意却直往骨头里钻:“别怕,不会伤你性命,只是借你用一阵。”
“你果然投了日本人。”沈贺清眼底满是鄙夷,“我老师若泉下有知,怕是想不到自己亲弟弟竟会做卖国求荣的走狗。” “随你怎么说。”陈广新冷笑道,“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现在恨不得将你们这些人扒皮抽骨,也就不想看到我哥伤心,才没把你送去见他。哈,我正愁没筹码,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他盯着沈贺清,一字一句道,“你说,要是你被绑架的消息传出去,秦海川和周灿,谁会先沉不住气来救你?” 他转头看向平桑,语气笃定:“有他在手里,海关那道关,有人会乖乖替咱们把人送出日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