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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黑妹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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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妹十三岁之前的人生,一直是顺风顺水的。
她出生于一个显赫的医学世家,祖父是全国知名的专家,父母也都是一线的医疗权威。家中独女,从小被视作掌上明珠,宠爱得几乎没有边界。
她就读于最好的贵族学校,穿着得体、玩具昂贵,生活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她想要什么,家里便想尽办法给她什么。世界对她而言,是一个随叫随到的许愿池。
在她眼中,人生是顺畅的、可控的。
死亡?她甚至没有真正理解过,只知道医院有时候会推走一些人,说是要“运出去”。
她见过很多手术,有时候还会被大人带着去“参观”手术成功后的探视场面。那些画面总是温暖:病人活了下来,感谢医生,家属围上来笑着送果篮。
她一直以为,所谓医学,就是来人带着担忧的脸,出去时带着笑。至于哭丧和失控的情绪,从未真正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仿佛被某种温柔而有序的滤网,彻底隔绝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医院的花园里玩耍,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小朋友。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皱着眉头,正要绕开走人,就听到一声温和却坚定的提醒:
“你撞到人了,道歉。”
她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坐在休息椅上的大哥哥,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缕栗色的发丝透出来,微微垂在额前。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玉一样泛着凉意,眼神却柔和得出奇。
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责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黑妹怔了一下。她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样要求过,更别说“道歉”这种词,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当即板起脸:“我才不要。”
大哥哥歪了歪头:“不道歉,那我们比赛吧。”
她不服气地答应了。比赛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拼拼图、颠球,又或者只是个比谁先笑的小游戏。但她记得非常清楚的是——那天她一场也没赢。
她吃了个大瘪,最后只能蚊子音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大哥哥笑了。他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暖干燥,那一刻,她感受到一种陌生而让人安心的触觉——仿佛不是在惩罚她,而是在温柔地教她。
等他站起身时,黑妹这才注意到,他拄着一根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远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这个人。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却每天都留在医院,拐杖、绷带、苍白的脸色,还有那种“知道很多,却不着急告诉你”的神情,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
她知道他是病人,却开始疑惑:这么年轻,为什么会生病?他会好吗?他每天一个人待在病房,会不会无聊?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好奇过一个人。
之后每次来医院,黑妹都会下意识地去找他。她没有明确地说自己在找,但双脚总会不自觉地走到那条熟悉的花园。
有一回,她循着信息找到了大哥哥的那间病房,却意外地发现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半靠在墙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个看起来年纪跟大哥哥差不多的男生,头发略长,稍微有些凌乱,却挡不住那份近乎冷白的俊美。他站得很静,像一道影子,融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光线里,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
黑妹愣了愣,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却还是忍不住朝他多看了几眼。那是一种本能,就像小动物对陌生气息的警觉与好奇混杂。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
她很快收回了神,毕竟她还是对这个生了病的大哥哥更好奇。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玻璃探头探脑地望着。她天生是自然卷,发顶像一团蓬松的小云团,玻璃门又比她高一点,她只能一边跳一边扒着玻璃往里看,像是在偷窥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病床上的大哥哥看见了她,眼角一弯,调侃道:“爆米花,你怎么在门口跳来跳去,是不是快被炸熟了?”
黑妹一听,气得不打一处来,干脆推门而入:“你才是爆米花!”
大哥哥轻轻一笑,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黑妹站在床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说:“我刚刚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谁?”大哥哥偏过头,看向门外。
黑妹又跑了出去,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她又不死心地跑到病房的窗边看了一眼,只见医院门口,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正远远地走着,背影清瘦挺拔,像是风一吹就会被带走。
“他走了。”她回头说。
“这样啊。”大哥哥轻声应了一句,语气淡淡的。那时的她没听出什么,很多年以后回想起那个眼神,才懂得,那是失落。
总之,他们就这样,在一次次不经意的对话、碰面与调侃中,慢慢熟了起来。
她开始坐下来找他聊天,甚至把作业带来让他帮忙。
她从没告诉别人,但在心里早把这段关系当成了独属于她的小秘密。
她以为,这样的陪伴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大哥哥的病总会好起来,某一天他会像所有其他痊愈的病人一样,从医院里走出来,朝她挥手,然后在阳光下陪她一起玩耍。
她真的这样相信着。
直到那一天。
她像往常一样,放学后直接跑到医院去找他。熟门熟路地拐进那间病房,却意外地发现,床是空的。
那个她天天来看的人不在,病床整理得很整齐,仿佛从未被人躺过。只有床头,那根他一直用着的拐杖还安安静静地靠着。
她愣了几秒,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去洗手间了。于是理所当然地坐下,打开书包,把作业铺在床边的小桌上,一边写一边等。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护士进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你在等人?”
黑妹抬起头,语气理直气壮:“我在等这个病床的哥哥回来。”
护士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他……下午手术失败,走了。”
“走了?”黑妹怔了一下,“去哪里了?”
护士的脸上有些局促,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走了……就是去世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咔哒”一声,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她猛地站起身,大脑嗡地一响,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狠狠敲了一下,耳膜震痛,意识空白。整个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连墙上的秒针都像停住了。
只剩下那句“去世了”——在她耳边盘旋,回荡,一遍又一遍。
她听见了,却怎么都听不懂,像是某种陌生的语言,被强行塞进了她从未准备好的人生里。
她拔腿就跑,冲向妈妈所在的办公室。
妈妈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宝贝,在医院,这种事……是常有的。”
她没有吵闹,没有哭,只是木然地靠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表面上,她似乎接受了。
可她心里仍抱着希望——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他肯定还会回来,像以前一样,一拐一拐地走进病房,冲她笑,喊她“爆米花”。
她每天都去病房门口张望,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那个拐着走路的大哥哥,再也没有出现。她终于明白——他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那段时间,她变得没什么胃口,经常发呆。脑海里总会浮现那个画面:她坐在病床边,孤零零地看着那根被遗忘在床头的拐杖。
后来有一次,她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天站在病房门口的那个男生。他瘦了一大圈,眼眶发黑,整个人像被悲伤掏空了。身边跟着一条黑狗,狗也安静得出奇。
她原本是个自来熟的孩子,但那天,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跑上前。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然后下意识地绕开了。
再后来的一天,她因为玩得太晚,错过了家人来接的时间,只能一个人缩在医院角落的长椅上打瞌睡。
她迷迷糊糊地睁着眼,耳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两个医生压低的交谈,声音被厚重的白墙反弹得断断续续。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那个得ALS的男孩吗?就那个走路要拄拐杖的,好像叫……舒扬?”
“记得啊。说实话,他那死法……挺蹊跷的。他头上不是还装了个什么芯片?听说是新技术,搞实验的。真够大胆,这种东西都敢装。”
“嘘——小点声!”
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两人的声音瞬间压到了极低,最终完全消失在一阵推床车滚轮的摩擦声里。
黑妹躲在墙角,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被冻住了。但那句“挺蹊跷的”,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心里。
她全身发冷。
也许就是那一天,彻底改变了她。
她开始变了。
她开始对身边的人多看一眼,多听一耳;开始追问那些本该被遗忘的小事;开始对“答案”失去信任,而对“真相”产生渴望。
她拒绝了家里为她铺好的金光大道,没有去读临床或遗传学,而是选了个在家人看来“不知所谓”的方向——战术训练与行为反应学。
大学毕业后,她进入调查队。
她要去寻找那些被删掉、被掩盖、被伪装的真相。
也是从那时起,那个曾经被捧在手心、万事顺意的“大小姐”,再也没有做过一场无忧无虑的梦。

有了大纲果然好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