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不得》肝肠似石

3、青山

　　第三章

　　阿起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院子，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云行堵在门口，对方背对着自己，正抬头看着园子上的匾额，上书“春到处”，而中间一个春字经过风雨侵蚀，略有些斑驳掉色。

　　阿起怕挨骂，下意识要避避，结果脚刚挪了两步，云行后脑勺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声音不冷不淡的说，“去哪儿啊？”

　　阿起最怕听到他这慢悠悠的声音，顿时头皮发麻，讪讪的笑了两声，“早……大哥。”

　　云行转过来，眼带笑意，但是阿起还是怕，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平常他还可以撒撒娇，但是今天他心虚。

　　本该紧闭却偷偷溜了出去，又回来的迟，少不得再被责罚。

　　云行看他，“你去哪儿了。”

　　阿起脱口而出，“我去找阿姐了，她回来了，还受伤了！大哥你都不关心关心她，整日陪着那个谢家小姐的，真是好没意思。”

　　说着竟然还有些替云辞委屈。

　　云行知道他一向亲近云辞，毕竟当初是云辞救了他，又把他带了回来，给了他现在一个家。云行不怪他抱怨，只是绕开话题，“今天什么日子了。”

　　阿起不假思索，“三月初二，怎么了？”

　　云行看着他傻不愣登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浓，仿佛在看一出好戏，提醒他，“我记得明天就是灯火节了，本来你若是表现的乖一点我也不会为难你。”

　　“可你又是骗夫子被马蜂蛰了，又是不听命令偷偷溜出去，现在又跟我吵吵嚷嚷的，我这个做哥哥的倘若再不好好管教你，将来只怕你要上天。”

　　听到这里，阿起已经感觉不妙，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云行看他脸色变了的样子，摇了摇扇子，说，“把礼则篇给我抄两百遍，写不出来，明天我亲自来园子看着你。”

　　最后一字一句说，“你哪里都别想去。”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阿起叫了一声，连忙扑过去抱着云行的胳膊使劲晃他，“大哥，两百遍我肯定来不及，就是写了手也要断了。”

　　“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为难夫子的。我好好听话好不好？”

　　云行可不吃他这一套，甩了甩袖子直接走人，只留下一个背影，还有懒懒的声音，“再多话，就抄三百遍。”

　　阿起气的咬牙，可是又无可奈何，在原地跺了两下脚，想骂人的话又咽回去了。

　　现在时间不多了，他得抓紧，不然明天真的就去不了。

　　算完阿起的账，云行简直神清气爽，这会儿回自己院子，就看见谢嫣在一边等着，她便这边福了一礼，然后说，“来之前就听说王府打理的极好，假山流水什么的倒是其次，各个院子错落有致，取了极好听的名字，又出自书法名家之手，今儿左右无事，不知道能不能让王爷陪我走一走，让嫣儿见识见识。”

　　云行倒是没有拒绝，只是笑笑，状似无意说，“谢小姐听说的倒是挺多。”

　　看来参观是假，想去见云辞才是真。

　　谢嫣连忙道，“是嫣儿唐突了，还请王爷恕罪。”

　　云行在前面带路，说，“今儿天色正好，参观一二也无妨，谢小姐请吧。”

　　谢嫣倒也识趣，一句上并不多言，除非碰到不懂的间或问上几句，而云行知无不言，也能聊上几句。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玉树临风，一个温柔娴静，倒也算得上般配。

　　一路上有下人不断地行礼，给他们让路，但眼色里明明白白都把谢嫣当做未来王妃看待的，自然殷勤小心。

　　谢嫣停在春到处门口，抬头看着匾额，说，“好名字。”

　　说着她笑了一下，猜测道，“这是阿起的院子吧。”

　　云行摇着扇子，点头，“谢小姐倒是猜的准，确实是阿起的地方，只可惜好好的院子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成天不是斗蛐蛐就是上树掏马蜂窝，调皮的不行。”

　　谢嫣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小孩子嘛，再长大一些就好了。”说着脚步便往一边挪开，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云行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便陪着她走，路上对方又问。“听说二公子一身武艺游历四方，见识气度皆非常人能及，待会儿要是碰到了，嫣儿要是出丑了王爷你可要帮我说说话呀。”

　　云行呵了一声，两人绕开一颗柳树，杨柳枝挡在前头，云行挑起扇子轻轻一拨，一整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作态，而谢嫣也冲着他淡淡一笑。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云辞正好推开院门，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副郎有情妾有意四目相视含情脉脉的场景。

　　下一秒，她就果断把门关上了，顺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杨繇吃饱喝足，躺在外面的躺椅上晒太阳，看见云辞这样，说，“怎么了这是，外面有鬼啊。”

　　听到有人说自己是鬼的云行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发作，倒是谢嫣看着云辞这座院子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忽然沉默了起来。

　　牌匾上依旧是三个字，写的是“玉山倾”。

　　谁为玉山，谁为谁倾？

　　她抬头，往院子里看过去，心里想，那就是云辞吗。

　　虽然刚才那匆匆一瞥，对方又是男装，但是却给人一种干净，又冷淡的感觉，仿若那双眼睛里什么都占据不了一席之地。

　　云行也看见了云辞把门带上的样子，他说，“我这个弟弟舞刀弄枪惯了，上不得台面，谢小姐还是让本王领你到其他地方走一走吧。”

　　但是谢嫣却置若罔闻，她笑笑，说，“二公子乃性情中人，趁着这个机会多认识认识好的，王爷你说是吧。”

　　云行就知道她打的这个主意，也不阻拦，让人开了门，带着谢嫣一起进去玉山倾。

　　院子里满是竹林的清香，翠色看上去葱葱郁郁，此时无风，每一根竹就笔直的伫立在那里，给人一种幽静宜人的感觉。

　　云辞看见人也不起来，就坐在桌边喝茶，倒是云行先开口，“阿辞，这是丞相家小姐谢嫣谢姑娘，还不过来见礼。”

　　云辞放下茶杯，杯沿里冒出热气，她坐一会儿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结果竟然是杨繇先站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王爷好，谢家姑娘好，我叫杨繇，是云辞的朋友，你们别光站着呀，要喝茶吗？云辞的手艺可好了，错过了可是人生一大憾。”

　　云行看着云辞，没有理会杨繇，声音严厉起来，“云辞，唐王府就是教你这么目无尊卑不知礼数的吗！”

　　谢嫣正要打圆场，就见云辞起身慢慢转了过来，她一身白衣，身上多余的一件配饰都没有，长发梳着简单的马尾，又利落又凌厉。

　　她的五官很好看，像剑一样平直的眉，高高的鼻子，瘦削的脸庞让她看上去很单薄，但是个子却有些高，腰板笔直，与生俱来带着一股缥缈的寒意。

　　那是经历无数生死才有的冷淡和漠视。

　　谢嫣掐着手心，努力笑了笑，“谢嫣见过二公子。”

　　论身份，她虽是不能大白天下的公主，合该云辞先给她行礼才是。可是现在，云辞一言不发，谢嫣气势上却短了一截，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低了许多。

　　闻言，云辞这才起身冲她拱了拱手，行的是江湖礼，说，“谢小姐多礼了。”

　　说着又转过来面对着云行的方向，头微微低着，视线看着地面上，说，“拜见兄长。”

　　云行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坐在云辞刚才得位置上，说，“本王可不敢当，你一声不吭的回来，甚至带个江湖草莽住在家里，想来眼里未必有我这个兄长。”

　　无辜躺枪的杨繇看了看云行，又看了看云辞最后果断的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云辞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杨大夫是我的朋友，又送我回来，理应宿在这里，这才是待客之道不是。”

　　总比有些人闷不做声的就往别人院子里闯好，当然这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

　　云行拍了一下桌子，“待客之道？唐王府难道没有其他客房吗？”

　　云辞淡淡的回了一句，“唐王府多的是地方，但都不是我能做主的，兄长说笑了。”

　　眼看着二人就要吵起来，谢嫣急忙站出来说，“二公子别生气，是我不好，非要拉着王爷过来的，你别怪他。”

　　说着还有些委屈的看着云行，说，“王爷，我们走吧。”

　　云辞看着她这样，也算领教了什么是倒打一耙，不过她在江湖大风大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眼下面无表情，只说，“杨繇，送客。”

　　杨繇啊了一声，不过也早就习惯被云辞使唤，只会儿走到大门口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谢嫣一双眉微微皱着，十分伤心的样子，看见云行起身了，这才往外走。

　　云行原本面色不善，几乎憋着一股怒火，但这会儿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云辞忽然冲他眨了眨眼睛，差一点云行就装不住了。

　　他做了一个口型，无声的说，“走了。”

　　云辞动作很轻的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他们在外人面前装作不合，也不是一回两回，眼下演起戏来，可谓得心应手。

　　等走出了不少路，谢嫣突然说自己有些累，就不逛了，云行连忙叫了两个丫鬟送她回去，说，“那谢小姐就好生休息，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奉陪了。”

　　眼看着云行要走，谢嫣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了他，她说，“王爷！”

　　云行回头。

　　推开两个丫鬟，整理好衣摆，问，“阿起和二小姐的院子我都见过了，还不知道王爷的院子叫什么呢？”

　　云行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倘若对方背后真的有人能知道云辞的事情，知道自己府中这几处院子又有何难。

　　不过他还是笑了笑，依旧是那幅如沐春风的感觉，说，“青山行。”

　　他的院子，叫青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