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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葛瑞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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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都居住多年,仙蒂却很少踏足平民的区域,而瑞德书房,就是不折不扣的平民书店。
“您刚才和罗莎琳德公主没有太大冲突吧?” 菲力欧担心地看着走出车门的仙蒂,“罗莎琳德公主对您的态度――嗯――我的意思是――她的负面情绪一向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我没有诽谤公主的意思――”
“不用遮遮掩掩,菲力欧,她对我的敌视和厌恶是赤裸而且嚣张的。”仙蒂无所谓地笑道,“不过我不太喜欢和她争论,我懒得动嘴。” 她抬起头来,“瑞德书房?菲力欧,就是这里吗?”
“是的,阁下。”菲力欧示意车夫把马车停到不碍事的地方去,“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拿好东西。”仙蒂低声吩咐了一句,菲力欧躬身后快走几步,替她将门打开,漫天的书册山峰样撞入瞳孔,一股书香气息随之扑来,仙蒂竟错愕了一番:原来这世上,除去鲜血和腐臭,还有如此令人心安的味道,书香的淡雅让她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地,以为自己回到了有哥哥的童年。
“欢迎光临。”柔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仙蒂这才回过神来,“请二位随意阅读选购。”那位红发蓝眸的少□□雅欠身后,继续将目光调回到正在翻看的厚重书册上。
“冒昧地问一下,”仙蒂竖起手掌示意菲力欧先不要问话,“你是瑞德书房的老板吗?”
少女抬起头来,仙蒂看到她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只紫色磨砂细框的眼镜,镜片是修长的椭圆,秀美的面颊上挂着礼貌的浅笑,“是的,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作为老板,你很年轻。”仙蒂注视着对方的蓝眸。
“书房是从我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年轻的老板从书桌后绕了出来,金菊黄的长裙款款而动,她个子并不高,裙摆遮掩了双腿,“三年前,父亲想环游世界,收集更多的图书,所以我就继承了它,我是葛瑞丝•布克斯。”她伸手,仙蒂对她很有好感,友善地握了握,“你称呼我为亚历桑德拉就可以了。”
“好的,亚历桑德拉小姐。”葛瑞丝斯文道,“您需要什么样的书籍?我可以帮您更快地找到它。”
“我不是来看书的,抱歉。”仙蒂直截了当,“布克斯小姐,我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实际上,我是由格里佛武器店的韦伯老板介绍来的。”
葛瑞丝微微张大了眼眸,“小姐说的是德威特?噢,他是我的好朋友,好吧,您要问我什么呢?”
“恐怕会非常无聊。”仙蒂抱歉地说,“十五年前,在王都曾经发生过一起重大的案件,不知道你可否有印象?”
葛瑞丝眨了眨蓝色的眸子,“十五年前?噢……抱歉,太遥远了,我恐怕要好好回忆一下……”
“无妨。”仙蒂随意抽出了一册书打开,眼角微微瞥着葛瑞丝的面孔――瞳孔的轻微涣散,的确在回忆。
“您指得该不会是……有关于艾凡殿下遇害的事情吧?”
将书册一合,“正是,你那个时候应该很小。”
“是的,但这么惨重的案件,不可能没有印象。”葛瑞丝极其优雅地行了屈膝礼,“需要我为您提供一些饮品吗?阁下?”
菲力欧要说什么,仙蒂竖起手掌,“麻烦了,咖啡吧,一杯无糖,一杯少许糖。”
葛瑞丝轻轻笑了下,转身离开。
“阁下,她有问题。”菲力欧低声道。
“别那么慌张,我知道了。”仙蒂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书放到书桌上,“到底是个生意人,她不可能一点眼光都没有的。”
“阁下,我害怕这里面有阴谋。”菲力欧悄声道,“一个可能和某位贵族有勾结的武器店老板,为什么无缘无故让您到这里来?”
“是我最先问他的,不算无缘无故,菲力欧。”仙蒂笑道,“别太紧张,陛下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五个孙子、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和外孙女,那个位置永远轮不到我。利用我要比杀了我好得多。”
“譬如惠灵顿侯爵?”
“以后不要这么说。”仙蒂冷下声调,“他是最懂陛下心意的人,反倒不会把时间浪费到我身上,比起我,明天就要进城的可南公主也许更合他的胃口。”
仙蒂和菲力欧都静默了一会儿,仙蒂开始浏览宽大书架上那些沉重的书籍,不同颜色的硬壳,烫金的花体字或者古典体,斜体,细体,描着花纹或者走兽飞禽,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脊,她嗯了一声,“菲力欧,你看。”她似笑非笑地点了点书脊,“很畅销吧。”
“《盒壤――千年前属于赛普顿的赠礼》,”菲力欧读着那些书名,“《通神祭司的礼品》,《许诺于赛普顿的圣物》,《失落的圣物――盒壤》,《有关盒壤归属的问题》,《夺回盒壤》,《赛普顿丢失的礼品》……啊。”他说,“看来菲妮雅说得不错,学界的议题已经在民间散布开了。”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说起来,这里的品牌书也很特别。”
所谓品牌书――每家书店的特别推销书。
“阁下,您看。”菲力欧继续念着另一排书架上的书名,“《千年前的正义之光――灵鬼之战》,《传说或史实?解析灵鬼之战谜团》,《谜团下的努特盖尔预言――有关灵鬼之战》,《灵鬼之战的存在与否――解析灵鬼之谜团》,《我们这个时代失落的史实――灵鬼之战》《从努特盖尔的预言看千年前的历史断层――有关灵鬼之战》……”
“抱歉久等。”菲力欧还没念完,葛瑞丝端着雪白的托盘从内室走出,她的声音出奇轻柔,“咖啡和一点甜食,阁下。”
“多谢,布克斯小姐。”仙蒂接过无糖的咖啡,葛瑞丝礼貌地将另一杯递给了菲力欧,“那么阁下,您是在看这本书吗?” 她看了看仙蒂随手放到书桌上的书册,灰色硬壳封皮,螺旋花纹,书名是黄铜镶嵌。
“随便而已。”仙蒂低头看了一眼,“《跨越千年的检验――努特盖尔的预言》?”
“这里面汇集了千年前的预言大师,努特盖尔的全部预言,而且都应验了。”葛瑞丝由衷地赞叹,“不愧是咱们世界最著名的先知。”
仙蒂笑了笑,“享受完美味的咖啡,我们可以继续谈话了吗?”
葛瑞丝的蓝眸眨了一下,“阁下,您应该对努特盖尔的预言有所了解,我认为这本书到了您的手上,是天意。”
“很抱歉,我只是随便把它抽了出来,实际上,我对它没有任何兴趣。”仙蒂将咖啡杯放了回去,“我们可以继续谈话了吗?”
“阁下,无意识的动作,最能彰显天意。”葛瑞丝轻轻柔柔地微笑。
仙蒂的眸光逐渐锐利起来,“布克斯小姐,我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想好?”
似乎是害怕仙蒂魄力的眸光,葛瑞丝瑟缩了一下,她歪了歪头,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最后她柔和一叹,“噢,十五年前的那天,我和德威特在一起,但是我们并不在自己家中。”
“这我知道。”仙蒂说,“你觉得,你有什么事情,是你知道,但那却是韦伯老板不知道的?”
葛瑞丝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来,“是的,是的,但是德威特恐怕不敢和您说吧,毕竟阁下您是他得罪不起的大客户。”
仙蒂的手指轻敲书桌,“布克斯小姐不愧是书房的老板。”
“能够对十五年前,艾凡殿下的案子抱有如此兴趣的,除了殿下的妹妹亚历桑德拉女伯爵阁下,我想不出还会有谁。”葛瑞丝屈膝。
“希望你能配合我。”仙蒂注视着这个柔和的少女,“虽然你那个时候很小,但我对你们的记忆力表示惊讶。我想,如果不是太过震惊,你们不会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是的,阁下。” 葛瑞丝乖巧地说,“那天雨下得很大,可以说,整片北大陆,都没见过如此猛烈的暴风雨,持续的时间很长,几乎整个晚上都是雷鸣电闪,狂风肆虐,雨水好像瀑布般浇灌着王都,也许,预示着什么吧,所以我建议您读读预言类的书籍。”
仙蒂懒得辩论,只是偏了下头表示漠然,葛瑞丝叹了一口,“那天我和德威特一起去了伙伴家,我们在那里度过了整个下午,还有大半个晚上,我至今还记得,亮灯的时候,窗外的马路上很热闹,是去王宫赴宴的马车。然后我们谈到了艾凡殿下。”
“哥哥?”
“还有您,阁下。”葛瑞丝补充。
仙蒂似笑非笑,“噢?”
“我们的朋友曾经去过艾凡殿下的府邸,并且见过童年的你。”葛瑞丝回忆着,“当然,我没有。”
“这个我们呆会儿再说。”仙蒂不以为意,“可否继续说说那个晚上,你们到底看到,听到,或者知道了什么?或者说,从父辈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是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狂风撞开了我们的窗户,然后我们去关窗,就是那个时候,我们看到了窗外的路上,一匹马,和一个人。”葛瑞丝慢吞吞地说着,仙蒂的背脊不觉挺直,“什么人?”
“我们并没有看清,只觉得那个人很狼狈,他没有雨具,而且从马上跌落下来。”葛瑞丝平静道,“然后就骑着马,或者说,是马驮着他,离开了。”
仙蒂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所不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问你的是对我哥哥的案子有什么情况,你告诉我这个内容,难道你们已经认定,骑马人,和我哥哥有关系?”
“不,阁下,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但您明白,孩子们的想象力是无穷尽的。”葛瑞丝平和地说,“我们的朋友说,她看到了,骑马人的前襟,染着鲜血。”
菲力欧的身子动了动,仙蒂依旧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后道:“然后?”
“没有了。”葛瑞丝坦诚道,“只有这么多,当然,如果您还需要我们发挥想象力的话,那么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也许我们看到的那个胸前染了鲜血的人,就是艾凡殿下。”
仙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葛瑞丝•布克斯,红发蓝眸的女孩只是推了推紫色眼镜腿,一脸安详。
“那么你的另一位朋友,小时候曾经见到过我,并且看到血迹的那个,是努特盖尔占卜厅的人?”
“是的,努特盖尔占卜厅的新任厅主,伊西丝•迪万小姐。”葛瑞丝眸光微微发亮,“她们家族世代经营占卜,据说,她们就是努特盖尔,那位伟大先知的后嗣。”
仙蒂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菲力欧眉头紧锁,右手按在佩剑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书房内。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布克斯小姐,你的咖啡和甜点很不错。”仙蒂低低说,“你提供的这条消息,也许会很有用。如果还知道什么,即便是风言风语,我也欢迎你随时到我的府邸拜访。”
“说到风言风语,” 葛瑞丝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腿,“您的女伴菲妮雅小姐,听说很快就要成为卡洛奇子爵阁下的夫人了呢。”
菲力欧的身子立马僵硬了,仙蒂转过身子,“打扰了,布克斯小姐。那么菲力欧,我们走吧。”
“请您慢走,效忠并服务于您,是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身后传来葛瑞丝恭敬的声音,仙蒂却忽然觉得背脊冰凉。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整洁的街道上,菲力欧坐得很扎实,仙蒂却看出他手背上暴着青筋。
“纵使真的晕头转向,不相信自己姐姐的操守,总该相信她的头脑吧,像卡洛奇那样的笨蛋,菲力欧,你觉得可能吗?”她淡淡道,菲力欧低头,“阁下,我相信我的姐姐,我只是害怕……”
“你,我,菲妮雅,我们三人在同一所学院念书四年,你的那些顾虑我会看不出吗?”仙蒂有些好笑,“我知道你是怕卡洛奇求娶不成,暗中报复,为姐姐担心,这是弟弟应该做的,能有手足之爱,这样很好,总比我的哥哥孤苦一生,没得到任何的爱,就无辜惨死要好。”
她的眼神落寞了下去,菲力欧紧张地几乎站起来,“仙……阁下,您的存在,就是艾凡殿下的幸福,我相信,他收养您之后的日子,一定是快乐的。”
“菲力欧,我……”
“您难道不爱您的哥哥,艾凡殿下了吗?”菲力欧诚恳着,“他难道不爱您了吗?您至今不是还记得他轻柔的爱抚和温柔的声音吗?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你们之间亲人一样的爱?”
“但是哥哥只有我……”仙蒂沉沉地闭眼,“不应该是这样的,哥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就因为他的母亲失踪了,所有人都认为是背叛了国王,所以就那样对待哥哥?连陛下自己都糊涂地虐待亲子……”
“阁下,您很心疼兄长。”
“就好像你和菲妮雅也互相心疼一样。”
“所以您应该保重。”菲力欧压低了声音,“这也是艾凡殿下最大的希望。”
马车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走吧。” 她睁开碧绿的眼睛,面无表情,菲力欧打开车门,一道灰色长方形格子的旧墙,一扇爬满了绿色藤蔓的大门,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没有任何标记,更别说招牌。
“阁下,这就是努特盖尔占卜厅。”菲力欧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