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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伊西丝与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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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蒂微微皱眉,“确定?”她很少这么质疑菲力欧。
“确定,阁下。”
仙蒂走了过去,菲力欧抢先要替她叩门,她却制止了,“不,菲力欧。”
她轻声着,右手插进了厚厚的藤蔓,咯吱咯吱的枝条作响,指尖刚刚一触冰凉的门板,难听的吱扭一声,藤蔓向两旁退去,深红的大门被拉开——庭院狭窄修长,铺着金黄的地毯,尽头是一栋精致的三层砖石小楼,窗框上雕饰着漩涡和花环。春绿衣裙的金发女子站在楼门前,蒙着浅粉面纱,只露出了一对金绿的眼眸,光洁的额头上垂下了一枚扁圆橄榄石。
“欢迎。”她声音迷蒙,向仙蒂行了屈膝礼,长裙仿佛摊开在水面上的荷叶般,“女伯爵阁下,还有菲力欧•诺伊先生。”
“伊西丝•迪万女士。”仙蒂肯定着,看到对方点头,“抱歉,女士,我没有预约。”
“为您服务是我至高的荣幸。”伊西丝起身抬手——仙蒂看到她修长的手指留着长长的指甲,除了拇指,剩下的指头上都套着不同宝石的戒指,花样繁复旖旎,好像漩涡一样把看到它们的人的灵魂吸走,仙蒂目光一散,顿时没有了焦点。
“请进。”伊西丝的声音虽然很低,但仙蒂依然觉得心口好像被石头撞击了一下,咚咚跳得厉害,她本能地将锐利的目光对准女占卜师,对方依然是恭谨地屈膝低头,只能看到她灿烂的金发,“进吧,阁下。”
占卜厅面积不大,满室飘散着甜腻的奶油薰香,刻满古怪符号的地板一踩就吱呀作响,黑底群星图样的窗帘遮蔽了阳光。乍一看东西也很凌乱——角落里堆满了染灰的水晶球,猩红皮子的沙发上散落着许多黄铜壳书籍,羊皮纸卷滚了满地,沉重的铁柜上摆满亮晶晶的瓶瓶罐罐,有几只发出不明的光芒。
另外一个角落里吊着一只盛满了正在翻滚着雪青色液体的大锅,下面堆砌燃着的薪火。
墙壁上乱七八糟地吊着一挂挂色泽黯淡的悬毯,银线绣制的文字,内容却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他被那把斧头砍了四十下,他意识到了什么,又砍了她四十一下。”
仙蒂蹙眉,不由看向另外一挂悬毯。
“死了一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就死在角落里,他的牙齿和手指滚落在一起,脑袋骨碌碌像个皮球,腿和手臂到处乱丢。”
心里一揪,下一幅挂毯的字迹已经撞入视线内。
“裂开了,断掉了,右手拿心脏,左手拿小肠,放下头颅和肝脏,挖下眼珠,沾满鲜血的红衣,用挖下的眼珠去看,沾满鲜血的红衣。”
“阁下。”伊西丝的声音响起,仙蒂又是一惊――她非常纳闷为什么这个女占卜师并不大的声音总是惊到自己,锐利的目光再一次对了过去,却看到对方恭谨地指向前方,“阁下,这边。”
那是书桌,大概是唯一干净的地方,只是堆放着一捆捆不同颜色的蜡烛,一个螺旋烛台,一面漩涡纹饰边框的椭圆银镜。主人的座椅上挂着一件银灰斗篷,书桌后的那面墙壁上也悬着一方吊毯,更大更漂亮,装饰着波浪、天体、宝剑和盾牌组成的花纹,乌黑底子上绣着金黄斜体字,伊西丝坐下的时候,挂毯在她身后发亮,这使得坐在对面的仙蒂和站在她身旁的菲力欧再一次不觉地把目光注意到那里去――
灵王和鬼王的战斗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
神灵们离开战场返回天界;
剩下坚强的人类重建家园;
平静再现,庆功的宴会在城堡举行;
但――
错落的圣物和封印,昭告了深层的不安;
隐隐有人吟唱:
战斗没有结束,毁灭还会降临。
灵鬼之血,代代相传,世世相残。
终至三十代血裔……
此时……
当双方仅得一嗣,
那么力量会凝聚到最大……
继续那场未完的战斗,
赌上的,将是世界的命运。
灵王会赐予和平,
鬼王会挑起杀戮。
届时――
拥有多的那个,将杀死拥有少的那个。
记住,拥有多的那个,必然会杀死,拥有少的那个……
伊西丝点燃一只紫色蜡烛,抬起眼皮,她看到仙蒂和菲力欧的眼光都落到自己身后,微微一笑,“这是努特盖尔所作的最后一个预言。努特盖尔,千年前,我们世界上最伟大的预言家。”
“哦。”仙蒂不以为意,“你这家占卜厅也是以她来命名的,是一种纪念吗?”
“应该是吧。”伊西丝模糊地说,“占卜厅是我从母亲那里继承的。”
“你的母亲呢?”
“她去乡下疗养了。没有大事,她就不会回来了。”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迪万小姐,我今日造访并不是为了占卜。”
“我知道。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一个案子。”
“武器店的韦伯老板已经来过了吗?”
“是的。”伊西丝不打算隐瞒,“他是我的朋友,还有葛瑞丝,我想,阁下应该去过瑞德书房了。”
“听他们说,当年你看到的似乎更多。”
伊西丝双手交叉,八只戒指在阴沉的屋子里泛着亮光,仙蒂感到菲力欧的身子紧绷起来,像一匹准备随时出击的猎豹。
“您很小的时候,我见过您。”伊西丝一笑,“我的母亲拜访您兄长的府邸,当时您很小,我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眸光一凝,“哦?”
“您兄长的府邸上,有一位名叫温妮费德•盖姆博的女侍……”
仙蒂的头一痛。
“……她打碎了一个很贵重的祭祀棒,还口出恶言,我母亲一怒之下,就打扰了您兄长的府邸。我那个时候不懂事,也偷着跟去,然后在花园看见了年幼的您,我和您说了些话,您就跑远了……您说,要去找温妮姑姑……”
伊西丝的双手托起精致的下巴,橄榄石在她光洁的眉心微微晃动,她美丽的金绿色眼眸直视着仙蒂,十根手指正有意无意地伸长,缩动,伸长,缩动……
视线有些模糊,仙蒂按按太阳穴,看到眼前都是戒面泛着炉火所带来的微光,而仙蒂刚刚发现,女占卜师那经过精心修剪的指甲,细长而削尖地几乎能作为武器,竟然绘着不同的花纹,缠绕的青藤,晕人的漩涡,转动的螺旋……
眩晕,只有眩晕……
“温妮……”仙蒂失神,“温妮……温妮……”
那是谁来着?如此熟悉?
眼前是一片漩涡,一片螺旋,一片转动的藤条,世界都在转动,视线越发的模糊,她感觉身体像一个羽毛,飘飘落落着。
那根真相的海草,就埋藏在这转动的漩涡最深处,跟着坠进去,因为急切地希望抓到那根海草,油油地深绿……
“温妮姑姑!温妮姑姑!”
谁在叫?稚嫩的童声?
踏踏踏,踏踏踏。
孩童的鞋子踩着地面,隐隐看到栗色的头发束成了一根马尾,在阳光下欢快地跳动。
“温妮姑姑,温妮姑姑!”
花园虽小,却春意盎然,铃兰,海桐,郁金香,薰衣草,葡萄架子泛着嫩绿,地里钻出成片的青草,那对碧绿的眸子急切地寻找着,“温妮姑姑!温妮姑姑!”
“天呐,我的小小姐!小小姐!别跑,慢着些!慢着些!”
“温妮姑姑!”
修长的身影绕过大片的风信子,匆忙地迎接过来,她痛快地扎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温妮姑姑,哥哥刚才为什么骂你?”
“小小姐,因为温妮做错了事情,犯错就要受罚呀。”
“那么温妮姑姑,你做错什么事情了呢?”
“姐姐打坏了人家的东西,又不肯道歉,这是很不好的行为,小小姐可不要这样哦。”细白的手指抚摸着脑门,暖暖的。
“那么姐姐为什么不道歉呢?非要哥哥在那么多人面前责骂你,哥哥刚才的样子好可怕,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这么生气的,刚才,姐姐你都哭了……”
“小小姐,你哥哥没有做错,温妮犯错,他必须责骂,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啊。”
“可是温妮姑姑不会犯错误的!温妮姑姑人很好,对仙蒂也好,对哥哥也好,对谁都好,温妮姑姑不会犯错误的。”
“小小姐,真是傻孩子,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犯错误的人,纵使是圣贤,也不会是十全十美的。所以小小姐,记住哦,以后不要太苛求自己,拿得起,也该放得下,只要及时面对自己的错误,勇于承认,我们的小小姐就是最可爱的孩子。”
“嗯……不懂……不明白。仙蒂只要温妮姑姑快快乐乐。”
“好啦小小姐,温妮姑姑很快乐呀。”
“不,温妮姑姑你说自己做错了事情,要哥哥那么责骂,你都哭鼻子了,怎么会开心呢。”
“不,小小姐,这是心甘情愿的,当然开心。”细白的手掌捧住了自己的小脸,“小小姐,这是温妮必须做的,你现在不懂,将来会懂的,但是温妮真的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温妮姑姑……”
“小小姐,温妮给你唱歌好不好,这是温妮家乡的歌谣,是奶奶唱给了爸爸,外婆唱给了妈妈,爸爸妈妈又唱给了温妮。”
“好的!”
淡黄色头发的女子坐在大片的紫色风信子中,抱着绿眸的小女孩,细白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小女孩那一头栗色的长发,她的歌声微微沙哑。
“我是一个被丢弃的玻璃娃娃,永远躺在垃圾堆里,啊,春天,寂寞地看着绵绵细雨,白天还有夜晚,只有雨景,才能吸引着我的玻璃眼睛。
所有的人都匆匆从身旁走过,没有人看到我,我破碎的身躯,我完好的眼睛。夜里的小雨在哭泣,风儿在吹着悲伤的小号……”
肩膀在剧烈的摇晃着,“阁下!”
“温妮姑姑,这个歌不好听,仙蒂不喜欢,好难受。”
“阁下!阁下!”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颤抖。
“不,不,小小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并不悲伤。”
“阁下!清醒一些!”
“温妮姑姑,仙蒂不听,不要听啦!仙蒂要去捉蝴蝶,姐姐给我捉蝴蝶,蝴蝶,蝴蝶,蝴蝶!”
“小小姐,小小姐,慢些,慢些啊!”
“仙蒂!仙蒂!你醒醒!醒醒啊!”
身子狠狠一抽,好像筋骨都瞬间舒张又猛地收缩了一般,她霍地张开了双眸,直接对上了菲力欧那对深紫的眼眸,“嗯……”
“阁下,幸亏您有反应了。”脖子在银色剑刃威胁下的伊西丝慢慢着,“否则诺伊先生就会让我的脑袋,找不到我的身躯了。”
“仙……阁下!”菲力欧右手执剑架在伊西丝的脖颈上,左手搭在仙蒂的肩膀上,又飞快地缩回,“阁下,您没事吧?!”
“嗯……”仙蒂揉了揉太阳穴,自己……刚才怎么了?仿佛回到了……童年吗?心中一紧,她刷地起身,“迪万小姐?”
“阁下。”伊西丝抬起一只手,指甲和戒指上的繁复图案又开始转动,菲力欧立刻冷冷道:“请不要乱动,迪万小姐,否则我真的不能保证,下一刻你这颗美丽的头颅是否还能找到那细白的脖子。”
伊西丝的手优雅地放下,仙蒂直视她金绿色的双眸,那里泛着妖异的光,“你做了什么?神奇的巫术吗?你是拥有魔法者?”
隔着浅粉面纱,伊西丝依然露出一个并不模糊的微笑,“记忆,那是属于阁下您的东西,您会明白的,我没有抢夺,没有窥视,更没有添加,连旁观者都算不上。”
仙蒂冷冷地注视着伊西丝,碧绿色对上金绿色,一方是审视,一方是坦然。
“放下剑吧,菲力欧,迪万小姐没有恶意。”仙蒂慢慢道。
“阁下,您刚才眼神涣散,好像失去了意识般,我怀疑这里有诈!”菲力欧激烈道。
“不。”仙蒂逼视着伊西丝,对方还是清澈的坦然,“不,迪万小姐不会的。不要无礼,菲力欧。”
“阁下!”
“菲力欧!”
铿锵一声,长剑收回到剑鞘中去。
“根据布克斯小姐为我提供的信息,我哥哥遇害那天晚上,你就是在你家里,看到一个骑马的人,前襟带着鲜血吗?”仙蒂心平气和地将话题拨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是的。”伊西丝坦诚着,也仿佛自己的脑袋和脖子的连接,一直都很安全。
“时间?”
“八点吧。”
“你就那么确定?”
“是的。”
“为什么?”
“没有原因。”
“迪万小姐。”仙蒂勾起唇角,“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我不认为一个孩子,会有这么好的记性。”
“您是正确的,一个孩子当然不会有那么好的记性,所以我忘记了原因。”伊西丝心平气和地说。
仙蒂扬眉刚要说什么,那面银镜突然一闪,好像一束阳光飞快地掠过。
“对不起,阁下。”伊西丝看着光滑的镜面,那里面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她,眸子里带着一点点遗憾,“我很抱歉有一个正式的预约,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那么这一周内,我会推掉所有的预约。”
菲力欧剑眉一扬,仙蒂已然起身,“不需要这样做,我会再次拜访。那么我们不打扰你的生意了。不过迪万小姐,我衷心地希望你最近不要出远门。”
“我会随时恭候您。”伊西丝说,“您回去也许会想起一些东西呢。”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菲力欧又紧张地将右手按在剑鞘上,仙蒂摇摇头,“那么我们先走吧,菲力欧。”
菲力欧冷睇了伊西丝一眼,伊西丝给了他一个不算模糊的微笑,“我送您。”
仙蒂推开门,阳光铺到黑黄的地板上,“不用了。你还是安心打理生意吧。”
“阁下。”伊西丝说,春绿色的裙子,浅粉的面纱,在金黄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生气勃勃,“效忠并服务于您,是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仙蒂的身子明显地顿了一下,菲力欧好像要说什么,她却抢在前面,“走吧,菲力欧。”
匆匆推开那道长满藤蔓的奇特的门,一道薰衣草色的身影突兀地从外面撞了进来,一旁的菲力欧想也没想,一脚踏出,挡在仙蒂身前,他肘部狠狠一顶,听到哎呀一声后,仙蒂从容地迈出门外,看到她忠实的副官正用长剑指着伏在地上的一个女子。
“菲力欧,只是迪万小姐的预约客人,别太紧张。”仙蒂看着那让菲力欧一肘给顶到地上去的女子,一身薰衣草色的衣裙,外面披着松垮的灰鼠色兜帽斗篷,一头淡黄柔软的波状长发遮住面孔。
她很瘦小,狼狈地倒在地上,旁边摊着一挂黑地浅色红玫瑰的大块布匹,好像是盖毯,又好像是大披肩,比较显眼的是布匹的一角绣着一个银白的妖娆符号,似乎是三个变形的“S”,它们扭曲勾连在一起,好像水道一样——仙蒂脑中突然一痛,听到菲力欧收剑的声音,她按着太阳穴,感到那里一凸一凸地,“抱歉,我的副官有没有伤到你?”她礼貌的伸手扶起那女子。
“啊……”那女子抽回瘦弱的小手,她的头发凌乱,有一大半遮挡面孔,她拼命低着头,“没关系,没关系。”
她的声音好像蚊子一样,拉紧了斗篷,将兜帽扣到脑袋上,遮盖半边面孔,一把扯过地上的方巾搂到怀里,“没关系,没关系。”
“我是亚历桑德拉•布莱赫斯,我的府邸就在思宾大街12号,如果你觉得身体……”
“啊!”那女子见鬼一样往后跳了跳,“你是……”她的脸被遮挡着,只能看出她很瘦小,有一双大而圆的浅蓝眼珠,“天呐,你就是……”
她飞快地屈膝,“抱歉,我没事,我要迟到了,抱歉。”
她紧紧搂抱着怀里的方巾,好像会被谁抢走一样,逃窜般冲进占卜厅。
菲力欧皱起眉头,“阁下,那个女子……”
“她只是迪万小姐的客人罢了。”仙蒂说,“不要太敏感,菲力欧,容我小小的骄傲一下,听到我的名字,的确会吓到一些人的。”
“那是自然,阁下。”菲力欧忍俊不禁。
“好了,回去后把这三个地方好好查一查,每个都莫名其妙的。”仙蒂登上了马车,“看来王都民间也不安静啊,怪人不只一个。”
“阁下,您要回府吗?”
“是的。”仙蒂坐好,“我有一个为期二十天的假期,好好利用这段假期吧。”
“明天,可南公主就要正式进入王都……”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仙蒂懒散地说,“我又不能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