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鬼》清霁堂

43、第四十二章 前奏 仙蒂看到威

　　仙蒂看到威尔士从惠灵顿手中接过斯托克家的小姐，他笑得很勉强；雨果侯爵挺直后腰，搂着菲妮雅滑入舞池；惠灵顿正亲吻黛琳达公主的手背，公主的手腕上那只昂贵的水晶手镯在灯火下发亮。
　　英俊的提琴手翻着琴谱，长笛手将流光的银笛送到唇边，竖琴手拨弄着金黄的弦，一支轻快的赛普顿本地名曲——洛克舞曲跳跃进来。
　　“对不起。”仙蒂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阿姆加德亲王说，“我都知道了。”
　　“什么？”
　　“艾凡的死。”
　　惠灵顿侯爵和黛琳达公主的确很相配，出众的容貌，出众的舞步，连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是那么默契，他们好像一对配合很久的舞伴，甚至是爱侣；威尔士心不在焉，而宾士的舞步虽然不赖，但他的舞伴协调得不是很好，霍格永远是一张棺材板一样阴沉的脸孔，雨果侯爵的跳舞技巧非常不错，不过舞池的灵魂，还是菲妮雅。
　　“我的哥哥。”仙蒂说，“亲王殿下，您认识他？”
　　阿姆加德亲王的酒杯晃了晃，“阁下应该知道，我是杀害贵国王子的最大嫌疑人。”
　　菲妮雅在旋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拿掉发卡，长长的暗蓝色头发跟随着宽大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圆圈，她的鞋跟很细，但舞步很稳，已经有失礼的人喝彩。
　　“您说笑了。”仙蒂礼貌地看着阿姆加德亲王，“我国和贵国是友好国家，您永远都是我国的贵客，尊贵的亲王殿下。”
　　她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友好，请不要产生误会。”
　　阿姆加德也举起酒杯，他喝了一点，“我认识艾凡，他去世的一年前，在贵国陛下的要求下，他带着随从到我国进行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进修。”
　　“听说了。”仙蒂说。
　　“我是负责接待，并照顾他这三个月进修生活的人。”
　　“能得到您的亲自款待，多谢贵国对我国王子的重视。”
　　“进修一直很顺利，我和艾凡的相处非常愉快，直到最后一天。我相信贵国的秘密文件中一定记载了我和他在书房争吵的事。”阿姆加德亲王说，“然后我没有送他。第二天，他回国了。一年，或者说不到一年，他死了。暴风雨，一个人，被孤独地杀死在府邸，现场很悲惨。”
　　仙蒂扯了扯嘴角，“亲王殿下，您很直接。”
　　“如果我的实话让阁下有了不好的回忆，我表示遗憾。”阿姆加德亲王低声道，“听说阁下在查这个悬案。”
　　“听说您很注意我。”仙蒂说，“贵国的郁金香世界闻名，那么我可以猜猜，殿下喜欢黑色吗？”
　　“不。”他说，那只盛满阿娜丝塔西娅的杯子举起，似乎是要干杯，但又没有动，“艾凡喜欢。”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雨果侯爵牵着菲妮雅，黛琳达公主挽着惠灵顿侯爵的胳膊，随后有三三两两围上来的贵族小姐们，她们巨大的裙摆和高耸的发式挡住了仙蒂的视线。
　　“您很了解我哥哥？”仙蒂说。
　　阿姆加德亲王笑了，仙蒂突然觉得这个因为体魄强壮而令人无法亲近的外国王室贵族还是挺和蔼的。
　　“看来我哥哥是个外向的人，您只和他相处了三个月，就了解了他。”
　　“一点都不外向，艾凡就像一只木鹅！”阿姆加德发出爽朗的笑声，引来了一些吃惊的目光。
　　察觉到失态，他收了笑，尴尬地咳嗽，仙蒂举起杯子，“为了快乐。”
　　阿姆加德亲王举起杯子，点点头，“你和他一样聪明。”
　　啜了一小口，“我哥哥？”
　　见对方点头，仙蒂忍不住道：“冒昧地问，您觉得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五岁的时候艾凡才离开你。”阿姆加德亲王说，“不记得了吗？”
　　仙蒂摇摇头，阿姆加德亲王沉默一下，“一点印象都没有？”
　　仙蒂心中很沮丧，道：“我很遗憾。”
　　阿姆加德亲王好像在考虑着什么，“他……是个永远的笨蛋。”
　　仙蒂愣了，阿姆加德亲王摇头，“我不想说虚伪的恭维话，因为那一次他离开我国返回贵国的前夜，我骂他的话，贵国随同的使者们都听到了，没什么可隐瞒。”
　　“您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我哥哥的这里……”仙蒂轻轻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有问题吗？”
　　“不。”阿姆加德亲王的答复很果断，“他的脑子恐怕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比起同时代的那些王室贵族们。无论是他的兄弟，还是其他的王室，包括我和我的兄弟们……”
　　“特洛维病故的王太子呢？”仙蒂道。
　　她注意到阿姆加德亲王握着杯子的五指霎时捏紧，紧到仙蒂开始担心这只昂贵的水晶酒杯会不会爆裂。
　　“莱特里希吗？”阿姆加德亲王并没有掩饰他语气中的冰冷，或者说是刻骨的敌意，“噢，那是个纯粹的疯子，可耻，可憎。我知道这样说会很冒昧，何况……”他讽刺地一笑，“不过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真是好极……他的确是个疯子，相信他的残忍，阁下也有所耳闻。”
　　仙蒂勉强点点头，一个可疑的特洛维王室。
　　“不过他的脑袋不算太烂。”阿姆加德亲王的口吻令仙蒂感觉他们似乎非常熟识般，“只是性格太糟糕，毁了他。不过他死了。”
　　他用冷笑结束这个话题，“艾凡的头脑的确很好。”
　　“我哥哥很温和。”仙蒂说，却看到阿姆加德亲王忍不住要笑般，却立刻绷紧面孔，“他的性格……哎，就是太温和，温和到愚蠢。我只是坦诚。”
　　“您很了解我哥哥？”
　　“三个月的相处，我又不是笨蛋。”阿姆加德亲王说，“我不会杀他的，阁下。”
　　这句话坦率地让仙蒂不知所措。
　　“我承认，你和你哥哥很像，不愧是他的……但是……”他凝视着仙蒂的绿眸，“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能了解的。我唯一可以给你的信念，就是我，愿意用名誉、生命和灵魂向神明起誓，我宁可杀死自己，也绝不会伤害艾凡。”
　　一连串剧烈的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淑女们惊慌的喊叫，绣着几何图案和鲜花的宽大裙摆们疯狂地向两旁闪开，让仙蒂再次看清了大厅对面的情景，她愕然。
　　卡洛奇子爵不知什么时候到场了，他肥胖的身躯抽动着，让仙蒂想起了她曾经猎杀过的黑熊，不过比较可怕的是，这位子爵阁下正挥舞着亮闪闪的长剑，威逼着脸色惨白、躲在雨果身后的菲妮雅。
　　威尔士伯爵和雨果侯爵都抽出佩剑，他们用身体护住菲妮雅，默契地将剑尖指向卡洛奇，卡洛奇的妹妹奥罗拉小姐扔掉羽毛扇子，她愤怒地斥责，抱着奥罗拉的胳膊使劲往旁边拉的是简小姐，她则是一副胸衣太紧喘不过气的样子。
　　惠灵顿侯爵冷冰冰地横在对峙双方的中间，黛琳达公主捂住胸口摇摇欲坠，那个叫做珍妮弗•米拉的侍女正忠心地搀扶着她的女主人，宾士子爵的外套歪斜在身上，气喘吁吁地拉住雨果，贵公子霍格则慢吞吞地闪到卡洛奇身旁，阴沉地算计着什么。其他的贵族绅士们围在旁边，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失陪了。”仙蒂果断地向亲王屈膝，放下酒杯匆匆走过去，“尊贵的诸位，你们在这场宴会上做了些什么？”
　　她一面拉住菲妮雅，一面道，锐利的目光一闪，看到华普特王子等几位长辈正走来，心中放松一些。
　　“阁下。”菲妮雅一副要死的样子，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仙蒂才能看出，对方那双深紫眸子里的兴奋。
　　“卡洛奇子爵阁下，他太失礼了。”菲妮雅的泪水盈满眼眶，她突然靠了上来，仙蒂不觉环住她的后背，“他威胁我，拔出了剑，竟然要行凶！”她哭出了声，在场的贵族们都报以同情的目光。
　　“行凶！哼！我的儿子会对你这样低俗的姑娘行凶吗？！”戴米勒王子大踏步地走过来，华普特王子则厉声道：“孩子们，把剑收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罗莎琳德公主拖着华贵裙摆，尖声道，她苍白的脸气得通红，“霍格，简！你们在做什么呢？！”
　　“母亲，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简小姐怯生生地说。
　　“雨果！”随后赶来的是莱德士王子，他警告道，“看看你的样子！需要我说什么吗？”
　　“我很抱歉，但是父亲，卡洛奇子爵要伤害一位无辜女士的性命，虽然他是我的堂兄弟，但是面对这样错误的行径，在他认错之前，我是不会放下剑的！”雨果侯爵镇定道。
　　“我也是！”威尔士伯爵冷道，“父亲，戴米勒叔叔，莱德士叔叔，还有罗莎琳德姑姑，我们手中的长剑是保护无辜女士的武器，是一名有礼教的贵族应该做得。”
　　“惠灵顿，我的儿子，我以为你会做得更好。”华普特王子走到中间，失望地对惠灵顿说。
　　“父亲，这样的不愉快发生，我很遗憾，但是我的三位兄弟显然有些冲动。”惠灵顿侯爵解释道，“我尽力了。”
　　“我不认为我的儿子冲动！”戴米勒王子怒气冲冲，“华普特，莱德士，看看你们的儿子，他们竟然用长剑指向了堂兄弟，啊哈，我看到了，原来还有我们最尊贵的亚历桑德拉女伯爵阁下，您的女伴比您还要威风啊！”
　　“这不关亚历桑德拉女伯爵什么事！”惠灵顿大声道，“亲爱的戴米勒叔叔！您可以问问目击了这次事件的所有的先生和女士们，我的堂兄弟卡洛奇到底做了什么，奥罗拉，我亲爱的堂妹，我恳求你公正地把一切都告诉你的父亲吧！”
　　“我的哥哥没有做错！”奥罗拉推开使劲拉住她的简小姐，“卡洛奇，告诉亲爱的叔叔姑姑们，这位年轻的女士——”
　　她指向菲妮雅，菲妮雅瑟缩地躲到仙蒂身后，“一个没有贵族血统的女士，是如何用言语挑拨王族兄弟之间的感情！”
　　“请镇定，奥罗拉，没必要的，请镇定……”简小姐捂着脸颊无力地说，她削瘦的双肩在抖动。
　　“卡洛奇！”华普特王子厉声道，“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对诺伊小姐动粗？”
　　粗壮的卡洛奇胸脯气得一起一伏，好像海浪波涛，他挥动着长剑，恶狠狠地瞪着菲妮雅，“动粗？哼！因为她是个妓女养出的下贱的婊子！呸！”
　　一连串的惊呓，贵人们的脸色都变了，“向菲妮雅道歉！”雨果和威尔士同时怒喝，惠灵顿痛心斥责“太过分了！”简小姐惨不忍睹地捂住眼睛，奥罗拉小姐脸色苍白但高声说着“也许用词粗鲁，但没有错误！”
　　“戴米勒，听听你的儿子说些什么，如此肮脏的言语，贱民才会辱骂出口的词汇，这就是你的家教吗？”华普特王子斥责道。
　　“你有什么资格责备我，华普特，你的家教就是让儿子为了一个平民，将长剑指向自己的兄弟而不是敌人吗？”戴米勒王子冷冰冰地说。
　　“我是你的兄长！”
　　“我认为我们不要再争执！”莱德士王子此时好像一个老好人，他慢吞吞地开口，“好吧，不放下剑也无妨，那么简或者霍格，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
　　“霍格，还是你来告诉大家吧。”罗莎琳德公主拉过霍格，温和地说。
　　“诸位！”
　　是赫尔曼长官，他脸色铁青地站在门边——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国王陛下到了！”他环视一圈，冷冷地通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卡洛奇子爵自然也受邀出席了宴会，看到菲妮雅和雨果谈笑风生，很不甘心，于是便过去要求菲妮雅陪他跳舞，菲妮雅委婉地拒绝了，卡洛奇当然不会咽下这口气，强行要菲妮雅作舞伴，菲妮雅求助雨果侯爵，雨果不希望和自己的堂兄弟起冲突，何况跳舞算不了什么，便提议大家跳一支宫廷圆舞，菲妮雅摇头不肯，威尔士伯爵却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向菲妮雅，菲妮雅当着卡洛奇的面接受了威尔士的邀请，并责备卡洛奇太过粗鲁，自己配合不好他的舞步。
　　卡洛奇非常愤怒，他抽出长剑，对菲妮雅进行了一番诸如“婊.子”一类的辱骂，威尔士和雨果也抽出佩剑指向卡洛奇，惠灵顿见状撇下黛琳达公主冲了过来，宾士拉住雨果，霍格劝导卡洛奇，而卡洛奇的妹妹奥罗拉见哥哥被两把长剑指着，非常愤怒，上前理论，简小姐无力地阻拦。
　　“就因为这些。”赛普顿王冷道，“你们就搞乱宴会。”
　　他起身，高大的身子上罩着华贵的紫袍，他摸摸金色的纽扣，华普特王子立刻认错：“陛下，我很抱歉在我的府邸发生这样的不愉快。”
　　“我很抱歉，陛下。”惠灵顿机灵地站到前面，“父亲当时不在场，是我来主持宴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遗憾。”
　　赛普顿王转向一旁的阿姆加德亲王，“亲王。”他说。
　　“赛普顿的陛下。”阿姆加德亲王欠身。
　　“在您和黛琳达公主面前发生这样糟糕的插曲，我很遗憾。”赛普顿王说。
　　“我没有注意到什么。”阿姆加德亲王狡猾地说，“我一直在和亚历桑德拉女伯爵谈话。”
　　带着刺的目光集中到仙蒂身上，她无奈地笑。赛普顿王瞥了她一眼，黛琳达公主优雅地走上来，她向国王行了很深的屈膝礼，“陛下。”她甜美地说，樱唇亲吻了赛普顿王结实的手背，“尊敬的赛普顿的陛下，我不介意这个小小的不和谐音符。在这场宴会上，我认识了友好的朋友，我和我的叔父都非常开心，我们和大家聊得投机，让我更加向往以后在贵国的生活。”
　　她美丽的眸子望着赛普顿王，再次用娇嫩的唇碰触了那布满皱纹的手背。
　　赛普顿王和蔼地扶起了她，“美丽的公主，我很宽慰。”他说，“那么作为补偿，我让我的长孙惠灵顿侯爵陪伴您明天去郊游如何？”
　　黛琳达公主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这件事情眼看着就要被化解，“那么……”赛普顿王说，“至于这位受到大家关注的诺伊小姐，我的王后经常听说你的事情，对你很感兴趣，她希望能和你有更多的交流，不止一次向我提出过这个请求……所以请诺伊小姐接受……”他向菲妮雅伸手，“宫廷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