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鬼》清霁堂

4、第四章 杂记（一） 远远的，就

　　远远的，就捕捉到府邸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看了一个月的腥风血雨，她终于再一次体会到了眼前一亮的舒服感觉，暗蓝的长发，窈窕的身材，蓝黑色上衣和白色长裙，一切还是没变，快马加鞭，又近了些，那对深紫眸子里流转的狂喜，她都能看清。
　　面部发僵的线条软了下来，仙蒂跳下马来，迎面而来的女子小鸟一样扑了上来，将她紧紧抱住。
　　“天呐！我的阁下！您终于回来了！我非常的想念您！”
　　“我也很想你，我亲爱的菲妮雅！”仙蒂拍拍菲妮雅的背心。
　　“受伤了吗？战场那么可怕，想起鲜血和死亡，以神明的名义发誓，你们走后，我真的每天都睡不着觉。”菲妮雅烦恼地说着。
　　“要你担心了，只是皮肉伤，早就习惯了。”仙蒂微微一笑，菲妮雅又将她好好打量了一番，“我可不这么觉得，很明显的，你瘦了，这次可要好好休养，南希夫人已经准备了一晚上，熬制了一锅非常美味的汤。”
　　“谢谢，菲妮雅，”仙蒂笑着回头，“你弟弟都等急了，快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吧。”
　　菲力欧牵着白马，耸肩道：“哦，没关系，弟弟不如好友的魅力大，这是你们女孩子的规律么。”
　　“噢，不，你竟然活着回来了？！”菲妮雅皱起鼻子很不满意，“你是猫变得吗？菲力欧，你这个九条命的不死鬼。”
　　“我亲爱的姐姐，有这么和刚刚载誉归来的弟弟说话的吗？阁下，都是您给了她太大的权限。”菲力欧无奈道。
　　仙蒂淡淡一笑，看向了在伯爵府前排成两排，恭敬等候的众人，站在第一排的有忠心耿耿的管家汤尼•格林――瘦削而严肃的中年男子，神情淡漠而彬彬有礼，伯爵府私人卫队的副队长约克•盖勒――一个总是穿戴着整齐的盔甲的少年――队长是菲力欧•诺伊，厨房总管南希•派博夫人――一位三十多岁的端庄女性，她的水果派非常美味，高级花匠派克•劳――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有着深厚的园艺功底和大胆的设想……
　　伯爵府的侍从们向归家的女主人行礼，仙蒂在心底吁了口气，她知道战场的生活又告一段落了。

　　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贴身的深绿连衣裙，仙蒂对着镜子简单梳理了一下栗色长发，没有了那一身威武戎装，镜子中那双碧绿的眼睛要温暖许多。
　　放下梳子，看到了书桌上立着的一只铁皮娃娃，女性手掌般大小，橘色薄薄的椭圆铁片是它的帽子，扎手的稻草头发乱蓬蓬，肉色的脸蛋上挂着无邪的笑，铁皮的胳膊抱着一个大大的粉红桃心――那也是用两片心型的粉红铁皮扣成。
　　她凝视了这个铁皮娃娃很久，摸着四片拼凑成裙子的铁壳，又摸着大桃心正中央的几个小小的花体字母——H2•A2•V•F――虽然她不明白这代表什么，但这是哥哥留给她的仅剩的物件之一，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就送到了她的怀里，伴随着童年。
　　起身从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有着天蓝色金属壳子的杂记，她抚摸着右下角那一行刻字，刻字很深，清晰可见。
　　“我死后，这本杂记由我最亲爱的仙蒂――亚历桑德拉•海洛依丝•布莱赫斯保管，待她成人时自会打开。永远爱她的艾凡。”
　　深深吸了口气，抱着杂记颓然倒在沙发上，她一遍遍抚摸着那行刻字，直到眼眸晶莹。
　　“哥哥……”无意识地呢喃，她又一次小心地打开了杂记，习惯性摸了摸嵌在杂记封皮内部的物件――一个奇怪的银质圆盘，如成人男子的手掌般大小，周边镶了十一颗不同宝石，中心嵌着两只分别盛着两粒珍珠的精巧沙漏――她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大概是装饰。
　　发黄的纸张，很多是被浸湿过的，仙蒂知道，那是泪水，每一个圆圈，都盛满了哥哥的委屈和心酸――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不一样，因为我的父王并不爱我。王宫里的窃窃私语，就像暗流一样悄悄蔓延着，他们说，我的母亲，那个出身低贱，却有着魔性美貌的女子，欺骗了父王，气死了尊贵而仁慈的埃尔玛王后，自己登上了王后的宝座，却又不甘寂寞，最终背叛了父王，抛弃了我，和人私奔，消失在了王宫里。
　　他们认为我也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即便是，那也是一个不要脸的娼妇所生，母亲侮辱了国王，侮辱了整个国家，而我让这个侮辱永远留存，一个活着的我，就好像王室心头的刀子一样。
　　我的父王偷偷找来了全世界最有名的生育医生们，一次又一次地抽血检验，那一管管的鲜红也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我们的确是父子之亲。但是透过眼睛，我看到了，偏见，已经在父王的心中根深蒂固，何况我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栗发绿眼，看到了我，就仿佛看到了那个让自己品尝到羞辱的女人，在他的面前放肆地存活。
　　于是，我就像一个破烂的铁皮娃娃，被亲人踢到了王宫最偏僻的一角，当其他兄弟姐妹们享受着近百人精心呵护的同时，我那唯一的保姆，好像是莎洛——原谅我说不准她的姓名，因为她在我懵懂的时候就永远离去，甚至连完整的姓名，都没有留下。
　　当时，她辗转在病榻上拉着我的手，不停的流泪，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冰冷僵硬的手指死死抓着我，好像说了句：逃……懦弱……可怜的……该怎么活……
　　我抱着一对铁皮娃娃，我没有玩具，这是莎洛亲手做的，冰冷僵硬，好像我的处境，也好像我的回忆，永远是冰冷僵硬，我抱着它们，摸着它们稻草的头发，然后看着莎洛，莎洛已经垂下了手，她散乱的棕发，大大的蓝色眼睛，渗着晶莹的液体，流过灰白的面孔，苍白的月色照着这张死人的面孔，我突然明白什么是绝望，守在她身边，认真地目睹了她逐渐变得像铁皮娃娃们一样，如此的冰冷僵硬。
　　那是冬天，我也很冷，我就这样一直紧紧挨着莎洛，希望像以前那样，在她的怀里取暖，直到我发现，她的体温和宫外的严寒，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了，我才知道，她的眼睛不会合上，她的身子不会变暖，她垂下的手不会抬起，她不会再和我说话，不会再照顾我，从此，这宫里最后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爱我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我的确活不下去。
　　不过我还是活了下去，毕竟是王室血统吧，我的父王虽然仇恨，但也不希望背负杀子的骂名，于是，我在白眼和讽刺中，辱骂和殴打中，冷漠和忽视中，慢慢长大——也许这很不幸，八岁前，我经常思考我存活的原因，既然我是可怜的，那么不妨死去，解除了一切的苦痛。
　　不过我庆幸，我很胆小，胆小到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我选择努力，因为我相信，没有什么，使感化不了的，只要用心。
　　八岁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让我转折的人。

　　伴随着字迹消失的，是突兀的敲门声，仙蒂合上杂记本，迅速擦干了眼泪，“菲妮雅吗？进来吧。”
　　吱呀一声，菲妮雅嘻嘻哈哈地端着餐盘走了进来，看到了仙蒂微红的眼眶，笑容一收，目光一转，“哦。”她将餐盘放到桌子上，“艾凡殿下留给你的……”
　　“嗯。” 仙蒂也不再掩饰，擦拭了一下眼角，“是我十五岁那天晚上，杂记突然自动打开的。” 她翻了几页，“这么厚，却只有十篇杂记……你坐吧。”
　　菲妮雅坐了下来，“好了，亲爱的，不要浸泡在往事中，艾凡殿下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我们，你还是要面向未来的。”
　　仙蒂的指尖划着那有些模糊的字母，“往事？菲妮雅，你也认为这是往事吗？很可惜，我没有忘记。”
　　“相信我，艾凡殿下如果在世，他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菲妮雅摊摊手。
　　“亲爱的菲妮雅，我不这么认为，哥哥希望我知道他的可怜生活，否则，他就不会把这本杂记留给我，要知道这可是必须重金预定购买的那种咒法保密杂记本，而且只出售给贵族，再富有的平民都不能拥有，我哥哥花费那么大心思，肯定是倾尽了所有家财买了它，在上面写字，最后留给了我，让它只能由我保管，由我翻阅――”
　　仙蒂冷冷地说，“我想，这就是因为哥哥要让我知道，他曾经受到了怎样不公正的待遇。”
　　“亲爱的……”
　　“菲妮雅，请你别打断我。”仙蒂说，“令人遗憾，我哥哥的案子竟然没有告破，刺杀赛普顿王子的凶手居然没有伏法，杂草下，石棺里，我想哥哥的眼睛一定是睁开的。”
　　“这样的话很可怕，仙蒂，请不要……”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得不到爱，母亲丢弃他，父亲厌恶他，兄弟姐妹嫌弃他，同学们排挤他，下人们冷落他，啊，当然，没有朋友，没有真心对他负责的老师，杂记里面写了，在学院里面，他是所有老师惩罚的对象，所有贵族替罚的绝佳人选啊！就这样，还故意给他各种不及格，让他无法完成学业。哥哥善良又无辜，一生却短暂凄凉，最后也死了个不明不白，唉――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我很遗憾，但是请冷静，冷静，借我一点时间，让我说句话。”菲妮雅灵巧地端起热汤，“喏，这可是咱们铮都堪称第一的厨房总管，我们亲爱的南希夫人精心熬制的，喝一点吧，看在南希夫人熬夜煮原料的份上，看在你亲爱的我好不容易给你端上来，而且没有洒掉的份上。”
　　面对好友善意的劝告，仙蒂没有回绝，她坐下来安静地品尝了半碗，又放下，“请理解我，菲妮雅，我很难忘记哥哥，也就很难原谅我们的陛下――”她压低了声音，但却不屑地说着，“说实话，我认为陛下不配为人父。还有华普特王子、戴米勒王子、莱德士王子、罗莎琳德公主，他们也不配为兄弟姐妹，是他们的无情冷漠害死了哥哥。”
　　菲妮雅握住仙蒂的双手，和蔼道：“是那些可恨的暗杀者，也许是敌国派来的，是他们害死了无辜的艾凡殿下。”
　　“但是陛下竟然没有查明，整个世界，哪个王子遇刺，会这样的不明不白？布莱赫斯王族的耻辱，赛普顿王国无能的验证。”仙蒂说，她的眼光落到杂记本上便柔和下去，道，“我哥哥遇害的时候，我才五岁，有关哥哥的记忆都模糊了，但我依然能够体会出一种美好，哥哥柔和的目光，温暖的声音，还有抚摸我的时候，那种感觉，是爱……”
　　“好了仙蒂，”菲妮雅温然道：“既然这么不甘，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仙蒂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思考了一下，背过身子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里，大片的紫色风信子随风摆动，“我请问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查明这件十五年前的悬案，会有很多困难，甚至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可否愿意帮助我？菲妮雅•诺伊女士？”
　　“当然。”菲妮雅起立并屈膝，“我的兄弟也会效忠于您。”
　　“五年来，我为赛普顿王国出征三次，将可南、尼尔刹、德鲁都收拾妥当，现在唯一的钉子就是北方的克姆罗斯，那个蛮横而庞大的国家，不过它去年遭受了惨重的雪灾，派出去救援的王太子却是个贪图享乐的超级笨蛋，最后导致东部国土发生了大规模人民起义，那个粗暴的克姆罗斯王现在恐怕正忙于镇压，何况忌惮我国迅速崛起的实力，三年五年，恐怕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公然地挑战赛普顿现在的地位……”仙蒂微微闭眼，“所以，我想，我也许会清闲下来。”
　　“需要吩咐吗？阁下？”菲妮雅郑重道。
　　“我一定要查明，哥哥死亡的真相，无论过去多久，也无论会有多大的阻力。”仙蒂低低着，菲妮雅却没有半分惊讶，恭敬地行礼，“愿意为您效劳，女伯爵阁下。”
　　“不过这个时候……”仙蒂突然旋身，“菲妮雅，”她笑道，“快去准备一下吧，晚上在王宫，将有一个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