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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他算哪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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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程澜将要同唐延出门,不期然与从外头回来的卫祯迎面撞上,她面颊通红,额间染了薄薄的水汽,像院中的海棠花,粉白娇嫩。
“怎么跑的这样急,都出汗了。”
程澜抓住她的双臂,看她受惊般垂首后退,轻易挣脱开束缚,他笑笑,不以为意地问:“家里来人了?”
“嗯,”卫祯轻轻喘匀,抬起头来,“管事递信,说是过些日子舅舅从京城过来,母亲想着难得一家人团聚,叫我们回去叙叙旧。”
程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个舅舅?”
卫祯正要解释,他恍然挑眉:“他何时抵达?”
“少说也得四五日后了。”
“那可不凑巧,明日我要出趟远门,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怕是赶不上他团聚,到时祯娘替我跟母亲告个罪,便说我下回亲自登门道歉。”他将手背在身后,用力攥了攥,“我和唐延去趟码头,傍晚才回来,不用等我用饭。”
京里那位姓宋,卫夫人姓沈,他算哪门子舅舅。
何况,他们二人打过仗,实在没甚故旧可叙。
此举正合卫祯心意,她也是算好了日子,记得前世这段时间程澜会离开贞丰里,去外地见贵客,且如程澜所言,此番行程耽搁良久,正是她设计和离的好时机。
夜里倒春寒,屋外下着雨,凉意漫进窗户缝隙,雨珠滚出横七竖八的银线后,啪嗒啪嗒滴聚成浅浅的水湾。
卫祯却觉得燥热,伸手想去撩开床帘,还未触到,便被程澜捉住手指握紧了摁回枕间,他的面孔若即若离,在暖雾的笼罩中显得愈发俊秾,尤其是那双好看的眼睛,向内深陷的眼皮即便一动不动,也像是多情的模样,何况他现在眉心微蹙,漆黑深沉的瞳孔中全是自己。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反复摩擦,生出令人发慌的烫。
卫祯扭头避开:“别,我有些累了。”
程澜掀眸,瞳底光芒闪烁,从前,卫祯总是被他这种无辜破碎的神情蛊惑。
他出身市井,是书院里最穷的学生,自卑却又自尊,有一回被恶霸拦路要钱,他护住书袋被那群人打的鼻青脸肿,卫朝路过替他掏了钱,那群恶霸才肯罢手,踩着他小腿狠踹了几脚扬长而去。
他爬起来擦去血,笑着谢了卫朝,一瘸一拐地离开,翌日,程澜便把钱还给卫朝,无论卫朝如何拒绝,他都不接受,他没朋友,也不想让卫朝或者其他人做他朋友。
成婚后,卫祯难免代入卫朝的视角,去可怜他,保护他,不知不觉间一步步妥协,到最后眼里只剩下程澜的前程,忘记她也曾有自己的阳关道,说到底,是她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卫氏”。
“祯娘,明日走后,好些日子不回来。”他抿着唇,眸底烧起炽热的火焰,极力隐忍的呼吸变得急促绵密,像困兽在乞求猎户的施舍,“我想你,我需要你。”
她拒绝,他卑微,她沉默,他侵袭。
于程澜而言,他从来都不光风霁月,不像宋叙时,不论在沈家还是卫家,不论他是何身份,有无用处,他都被人爱着,捧着,骄纵着,所以他才那般骄矜傲慢,优越的令程澜羡慕,甚至厌恶。
没有谁会站在自己身后永不离开,因为他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直到他有了卫祯,即便是在身体上的亲密无间,无妨,这也让他生出些微的幸福感。
他需要卫祯,享受她的顺从,满足她带来的快慰,以此证明他不是孤身一人。
窸窸窣窣的响动后,程澜在潮热中处理了自己,而后帮卫祯盖好薄衾,平缓了喘息才扭头看向卫祯:“我不在,你可以回家里住些日子。”
卫祯合着眼不想说话,闷闷嗯了声。
程澜的手覆在她脸上,滚烫,“祯娘,别离开我。”
呼出的热气让卫祯没法装睡,她又嗯了声,将眼睛闭的更紧,同时不着痕迹的扭头,将脸从他掌下挪出,跟着翻了个身,背朝他去。
程澜确定,卫祯变心了,只是明日需得启程去见宫里那位,再腾不出手去想别的,不过他不着急,卫祯柔弱如菟丝草,很容易哄,他总有法子让她回心转意。
笑容从眼尾逐渐泯灭成冷漠,待枕边人的呼吸匀促沉稳后,程澜转过身,平躺在外侧。
卫祯嘴里的舅舅,是宋叙时,也是太清观那位子虚真人的儿子。彼时真人尚未出家,俗名施雯雯,同成阳侯府世子也就是如今的成阳侯交好,但宋老太太瞧不起施雯雯的出身,千方百计阻挠她和世子往来,故而后来二人虽然成了婚,不过半年便闹到和离收场。
宋叙时是和离后生下来的,宋老太太唯恐儿子心软念旧,特意派遣贴身嬷嬷前来贞丰里传话,“我们侯府的嫡出,势必是名门闺秀所生,绝不可能是你这种女人!妄想母凭子贵,攀上侯府的高门,也得知道自己个儿身份,我们世子单纯,不知道人心险恶,才会着了你的道,被你勾引。
老太太说了,你若是非要让他认祖归宗,他只能是庶出的孩子,若不然,便留下自己养着吧。”
施雯雯将那老媪的脸抓了个稀巴烂,之后把孩子托付给手帕交卫夫人的母家,自己跑去太清观做了女冠。
时至今日,关于施雯雯和成阳侯的话本子依旧层出不穷。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成阳侯妾室通房抬了数院,却再也没能生出儿子,于是他们腆着脸求到沈家,卫家,直至将在读书的宋叙时堵到书院,众目睽睽,宋老太太泼皮似的拽着他衣袖,张口便喊“吾的乖孙”“吾的心头肉啊”,成阳侯讪讪陪笑,时不时跟着宋老太太喊一声“苦了吾儿”,那阵仗,仿佛宋叙时被沈家卫家苛待了一般。
细算起来,宋叙时回京已有五年之久,他素来随心所欲,倒是没能辜负子虚的期望,将那成阳侯府搅弄的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这次回来,应该是去太清观探亲,子虚病了半月,他这个儿子于情于理都不能置身事外。且他来贞丰里,卫家上下都会仔细招待,卫祯便是有二心,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分神,倒也省了程澜再想法子。
他出门只带了唐延一人,留孔越孔和兄弟俩陪着程丰打发时间,两人本想跟着同去,但程丰怕引人耳目,反生事端,“路上越低调越周全,端王此番亲自前来,身边陪同必然有唐家人,这么多年,唐延总得见见自家兄弟,你,你俩互相照应着,遇到事也能拿个主意。”
一个皇室私生子,一个高门庶出,辞了自小养他们长大的大监父亲,各怀心思地上马启程。
送走他俩,卫祯跟程丰说起家中安排,程丰早起听程澜提了嘴,便赶忙收拾了几件礼物,让卫祯带回去送给卫夫人,“虽不值钱,但是我亲手绣的,眼见着天越发热,这绣料可做扇面,通风透气且还轻便。”
“您费心了。”
程丰又当爹又当娘,浆洗缝补样样精通,城中绣坊都愿买他的绣品,道比绣娘绣的还要精美,卫祯小心翼翼收起他捧过来的包袱,“爹,我这次会多住些日子,您老若有事,可让孔家兄弟去卫家找我。”
程丰抬抬手,圆润白皙的面上堆满笑:“行,横竖走几步就到了,你安心住着,不着急回来。”
卫家处在城中繁华地带,占地近百亩,当年卫夫人沈盈自於陵嫁过来时,为了让她住的舒适,卫父特意请能工巧匠翻新修葺过,建筑既保留了南地的素雅精致,又融合了北地的富丽宏阔,各院景致亦有不同,尤其是卫夫人居住之处,原先的山茶花紫藤花俱被挪到外头,移种上卫夫人喜爱的牡丹芍药。
大房二房的妯娌私下不服,卫家老太爷当即撂下话,道卫父迎娶卫夫人,是他高攀了沈家,别说为了夫人大修三房,便是将掌家钥匙交给卫夫人,也未尝不可,此言一出,众人再不敢多嘴嚼舌。
而卫夫人也没辜负老太爷的期望,不仅在卫父死后守住了三房,还将生意铺的更大,眼下已经成为大房二房的倚仗,族中老少自也受她恩惠。
从程家到卫家,沿途都是挂了卫字招牌的店肆,没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大门处,瑞彩和俏枝取来脚凳,才放好,便又听见车夫斥马的动静。
卫祯掀帘看去,对面停了辆黑漆青帷宝马香车,四角铃铛被风吹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车内人亦掀起帘来。
四目相对,俱是怔住。
片刻,卫祯忙落了帘,将他隔绝在视线之外。
“卫朝?”声音挟着不确定,清润骄傲,“是你吗?”
卫祯深吸一口气,弯腰走出马车。
宋叙时朝她疾走几步,停下来微仰起下颌,目光一瞬不瞬,直直黏在她身上。
“您是舅舅吧?”卫祯下车福了一礼,抬首笑盈盈道,“哥哥尚在蜀地,我是卫祯。”
她站在那儿,细长的眉眼,娇俏的相貌,珠钗罗裙,颈间戴着一副赤金红宝石璎珞,宋叙时回过神来,她不是卫朝,卫朝从不这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