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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他不中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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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卫夫人及其兄长虽已成婚,却都尚未生下子嗣,念着施雯雯打小在沈老太太跟前转悠,沈老太太便将宋叙时记在自己名下,成了沈家最小的孩子。
虽是卫夫人名义上的弟弟,卫朝却从未称呼他为舅舅。
席上,宋叙时陪着卫夫人喝了几盏清酒,难免就问起卫朝。
“他好端端的,怎么跑去蜀地做生意?”
卫夫人搁了箸筷,擦擦嘴角笑道:“大哥跟青州府的官员相熟,那边提醒他近年来松林砍伐过度,百姓颇有怨言,朝廷得知此事特意组建机构去往各地核查,不管日后官府是否禁伐松木,总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等明文下发,乱了阵脚。
咱家有文墨生意且份额不小,朝哥儿想的长远,便联络了歙县,想借此机会把制墨的产业掌握在自己手里,省去当中辗转的麻烦,往后势必得控制松烟墨的出售,主营油烟墨了。”
蜀地盛产桐油,正是油烟墨的重要原料。
宋叙时了然,才要喝酒,便听卫夫人叹了声:“今年也是不顺,自从朝哥儿去了蜀地,连番遭遇暗杀......”
“什么暗杀,谁要杀他,怎么没跟我说?!”酒水从盏中晃出,他随手往身上一抹,“卫朝伤哪了,要紧吗?”
“你别急,”卫夫人让王嬷嬷拿来巾帕,递给宋叙时,“约莫是地头蛇吧,哪里都有的事儿,总以为赶走外地去的,他们便能把控桐油渠道,掣肘商户运转,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宋叙时擦完手指,将帕子搁在桌上,“他身边护卫忒不中用,照我说,您该给他换些厉害角色,俞晓那身子板,瞧着跟卫朝一样单薄,总让他跟着,不出事才怪。”
卫夫人笑而不语,宋叙时哼了声,抬眼觑到她身旁的卫祯,不知怎的火气窜了上来,同母所出,一个恨不能抗下所有事,一个窝在母亲和兄长羽翼下,风吹不着雨打不到,听到她哥被暗杀,面上竟没有半分紧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宋叙时乜了眼,摁下情绪:“都这样了,怎么还不回来?”
“你清楚朝哥儿的脾气,事情越难办越要办成,不彻底解决了桐油渠道,他不会回来。”
“卫家偌大的生意,几百个掌柜,有的是人解决问题,难不成上上下下全都要他亲力亲为?”宋叙时打断卫夫人的话,语气里挟着薄怒,“他再这么胡闹下去,没等别人来杀,自己先把自己个儿给累死了。”
卫祯忽觉一记冷风贴脸袭来,仿佛还带着怨气,她抬头,正撞上宋叙时紧拧的眉眼,嫌恶的瞟了下,快速挪开,她啜了几口汤,便也称吃饱了。
“舅舅宽心,哥哥做事仔细稳妥,必不会累着自己的。”
其实宋叙时不见得有多在意卫朝,这般询问该是为着长辈脸面,毕竟他和卫朝五年前便疏远了关系,虽然卫朝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叫他一夜间翻脸,处处避着自己,但也不会腆着脸以为他多问几句,便是多挂心自己。
故而卫祯同他打圆场,说起客套话来。
宋叙时脸色难看,撇了几次冷眼后哼笑:“我如今姓宋,不姓沈,算你哪门子的舅舅。”
卫夫人怔了瞬,余光立时觑向卫祯,见她胸有成竹,便知“舅舅”二字应是思忖后定夺下来的,遂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果然,卫祯开口。
“您在沈家长大,十六岁方改回宋姓,家里人常说,舅舅最是重情重义,我想着若叫您世子,恐疏远了关系,便自作主张唤您舅舅,望舅舅见谅。”说完,起身福了一礼。
宋叙时不应,转头看向卫夫人,卫夫人莞尔轻笑,叩着酒盏边饮了口酒,他眉峰微微挑起,心中涌起异样,卫家一定有事求他,否则大可不必如何生硬的攀扯关系,他们从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祯娘自小随你母亲修行,难免随了她的性子,随性自在了些,你别跟她计较。家里的事我全交付给朝哥儿了,如今可是做不得主,说不动他,你若想劝,便摆出长辈的谱儿,自己去说,他不听,你只管训斥,我保证不插嘴。”
宋叙时再没跟卫祯置气,待撤了席,陪着吃了半晌的茶水果子,她们终是没提任何要求,眼见着天色已晚,他便起身告辞,跟着王嬷嬷去了先前在府里的住处。
云母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屋内青瓷熏炉里燃着隔年的梅香,暖香缠绕,满室清雅素净。
卫夫人梳洗完靠着金线芙蓉大迎枕,抬手撑额,斜对面的卫祯整个儿埋在账簿之中,正紧锣密鼓处理近日来积攒的账簿,成婚后她时间不由己,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每每皆是用卫朝的身份同各掌柜商议要事,卫夫人瞧她专注,不免心疼。
“祯娘,你过来,咱们娘俩说说话。”
卫祯从一堆账簿间抬起头,知道卫夫人是要问白日里的事,便搁了笔,走到床前坐在圆凳上,“娘想问我为何唤宋叙时舅舅。”
卫夫人点头:“你与他同窗三载,从来都称表字。”
“可我如今是卫祯,不是卫朝。”卫祯见卫夫人咳了声,忙起身帮她倒了盏茶,见她面色红润,心下稍微松了弦,将茶盏放回案上,接着说道,“而且,我觉得做生意,做的越大,越需要一个靠山。”
前世她离开卫家后,将生意交给二伯,不成想二伯贪功冒进,后来为了垄断生丝生意,竟拿出全部家当采购了三百万两的生丝囤积在库,本想转过来头来高价售卖,结果有人携大量生丝同他竞争,导致三百万两的生丝积压难销,最后不得不以极低的价格抛售,亏耗巨大之际,又有人对外放出消息,道卫家钱庄提不出现银,各大商户闻讯赶去,竞相提款,导致钱庄彻底崩盘,二伯急火攻心成了废人,卫家自此便一蹶不振。
在很久之后,卫祯才知晓那人是官商,背后有官员作保,自然容易清算卫家。
前世碍于宋叙时的冷淡疏离,卫祯没有主动破冰,直到她身死,宋叙时也不知她便是卫朝。当初她自尊心强,自然也不肯问他为何厌恶自己,不想碰一鼻子灰,更不想叫他看不起。
卫夫人默了少顷,笑问:“先前不是不肯同他联系,怎么忽然变了,不要气节了?”
卫祯脸一热,大义凛然道:“母亲把卫家交给我,我总不能为了气节不顾大局,他是成阳侯世子,在京里混的颇有声望,若能拉他入伙,咱们卫家才算安全。”
“此事便听你的,”卫夫人托腮,笑眯眯地盯着她,“不过我觉得,能让你以卫祯的身份同宋叙时见面,恐怕不只是生意上的事,还有什么,难道连娘都要瞒着?”
卫祯知道瞒不过,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要跟程澜和离。”
卫夫人脸上笑意尚未收回,闻言似听错了一半,直起身子恍惚询问:“他做什么事欺负你了?”
“没有,”卫祯摇头,言简意赅道,“我跟他在一块儿,横竖是生不出孩子的,所以我想算了,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当初卫祯嫁他,一来是保护“卫朝”,彼时总有人动手脚,三番两头设计害他,卫祯嫁过去,卫朝自然就安全。二来是为了有个自己的孩子,省的族中耆老们再起心思,将旁人的儿子过继给卫朝,图谋不轨。
上一世,直到死,卫朝也从未有过身孕,两人没缘分。
卫夫人见她神色坚决,便知主意已定,免不了多问一嘴:“你们成婚才半年,难道他..不行?”
“是,他不中用。”
深夜,便是有再多疑问也不好继续深究,比如就算和离,即便程澜不答应也不妨事,以他们卫家的财势,打点了官府,照样能拿到和离文书,比如卫祯生意上想拉拢宋叙时,会不会感情上也有别的心思,他俩年少那会,可是要好的如漆似胶,不过...后来宋叙时回京前夕,两人似乎闹了别扭,谁都不搭理谁。
卫夫人满腹疑惑,这夜翻来覆去睡不好。
晨起后用饭,又听到卫祯要和宋叙时去太清观,卫夫人心里立时咯噔一声,把卫祯拽到一边。
“你不怕别人指指点点?还是说,你就想让旁人全都瞧见,卫祯和外男同行出游?”
宋叙时那辆黑漆青帷的香车,规格依制侯府,出门本就显眼,且他认祖归宗后,形式做派十分照耀,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别人找不到成阳侯府的大门。
卫祯嗯了声,“等程澜回来,知道自家娘子跟外男有瓜葛,哪里能咽的下窝囊气,我俩注定要和离的。”
而且,若程澜只是寻常人,同他和离自然不用打着宋叙时的名号,但他是皇上私生子,即便身份再不堪,皇族也不允许一介商户对他弃若敝履,所以在程澜名分没有落实,在他不能张扬之前,卫祯需要找一个程澜及其幕后之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对象。
非宋叙时莫属了。
卫夫人仍担心:“你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肩上担着整个卫家的生计,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打算,我虽不明白,但相信你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只是你年纪小,有句话我不得不提醒,宋叙时虽好,但他是成阳侯世子,是宋老太太唯一嫡出的孙子,你切莫走了子虚的老路。”
卫祯明白卫夫人的意思,当年师父与成阳侯家门第悬殊,原以为仗着年少喜欢便能罔顾世俗,所以明知侯府故意刁难,即便没有八抬大轿她还是高高兴兴嫁了过去,谁知婚后遭到宋家众人踩践,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施家都不肯接纳的地步。
“娘放心,我绝对没那个想法。”
“什么想法?”宋叙时晃过来,歪头看了眼卫祯,又朝卫夫人拱手作揖,“我仿佛听着跟自己相关。”
卫夫人反应快,叹了声道:“子虚洒脱,这么多年却也听不得成阳侯宋家一点消息,你们到她跟前,可千万别犯她忌讳。”
宋叙时了然,“您放心,我定会讲些她爱听的事儿,保准让她心情愉悦。”
卫祯上了车,刚坐定,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她抬头,便见宋叙时很是不见外地拎起袍子爬上车,在卫夫人震惊的注视下,回身解释,“她既叫我舅舅,那么我便是她长辈,不打紧的。”
说罢,躬身走进车内,顺势将帘子落下,自己则坐到了卫祯正对面,自行倒了盏热茶,抬眼问道:“祯娘,你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