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朝》三月蜜糖

1、第1章 妻子大抵有

　　三伏盛夏，暑气蒸腾。

　　长信宫正殿中，麻衣素缟的命妇们神色焦灼地望向门外，日头烈白，空气里炙烤着光晕，燥的人心惶惶。自打皇后崩逝起，她们便在此处守灵，依着祖制，半月前便该归家了，但礼官舔着干裂的嘴唇，日日吟诵悼文，她们便只能白帕掩面，跟着悲痛哀嚎。

　　身上的衣裳湿了干，干了湿，黏腻腻地贴着身体，对于养尊处优的她们而言，实在是煎熬。

　　不过想想左相的下场，她们又着实感到庆幸，毕竟她们还活着，没有被扔进殿前的四足兽纹方鼎当中，更没有被抄家灭族，虽然她们各家也曾反对立后，却都没有左相那般激进武断，当着朝臣的面屡次三番驳斥陛下，言卫氏出身商贾，不堪为配，甚至一度扬言要废了卫氏的贵妃之位。

　　左相权势滔天，却忘了陛下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一个出身卑贱，连皇室玉牒都不曾记载的私生子，熬死了太子，斗倒了端王，平息了长公主之乱，成为先帝唯一能托付的皇子，最终承继大统。他能隐忍，不代表他会一直忍，故而在卫氏崩逝五日后，陛下以雷霆之势对左相动手，左相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斩首抛炉。

　　青烟中的血腥气，炙烤而出的皮肉焦糊味，无不提醒在场所有人，这朝堂和天下，自此都由陛下做主。

　　命妇们呕了几呕，俱将恶心咽回肚中，揩了揩汗，继续垂首守灵。

　　卫祯很同情她们，但也无能为力。若可以，她也想早早下葬，早点投胎，奈何程澜疯了，将她的棺椁摆在长信宫大殿中，召集王公贵族以及七品上的命妇到此哭灵。

　　任是谁，都受不了这一月多的鬼哭狼嚎，且虽有冰块镇着，卫祯也觉得自己快要烂了，臭了。

　　偏程澜鼻塞，每日都要将她抱起来面贴面深深嗅上一阵子，就像在吸香山子，放下时总是意犹未尽。若不是命妇们偷偷掩鼻屏息，卫祯都要被他骗过去了。

　　他请了道士，不知施了何等法术，竟将她的魂魄困在此处，大殿闷热，卫祯喘不过气，又逃不出去，难受的要死。

　　程澜内疚，怨恨，怪自己没能将皇后之位在她活着的时候捧到她手里，可卫祯何辜，这又不是她想要的。

　　生前，程澜说：“祯娘，你再等等，右骁卫是从边关返京的，老派世家明面上接纳，实则对他很是轻蔑排斥，我只要将他拉拢到阵营，予他足够诱惑，朝堂上的势力便会得到平衡。

　　祯娘，我一定会让你做皇后！”

　　“可我不想做皇后.....”

　　“左相如何威逼都不要紧，我不会让他女儿越过你，这么多年，只有你是真心待我。”

　　“程澜，我不要做皇后。”早已没有初次争辩时的意气激昂，同样的话她已说过无数次，却都被当成耳旁风，“放我出宫。”

　　“你明知我处境艰难，便不能容我一些时候吗？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忘，难道你要像其他女人那样，耍小性子威胁朕，把朕逼到绝路吗？祯娘，朕决不食言，后位只能是你的。”

　　“可我只想回卫家，重新做回卫朝。”

　　“除非朕死了。”

　　沉默后的口吻冷淡如冰，喉咙溢出的笑凉薄笃定，他微微抬起下颌，眼神从温柔转至上位者的冷硬，“否则，你只能是卫祯。”

　　起初卫祯会觉得难受，整颗心被攥紧攥裂出血来，又疼又喘不过气的悲愤，现下却能泰然处之，甚至对他的拂袖离开无动于衷了，两人早就在拉扯中消耗了彼此，喜欢或是厌恶，全都变得寡淡无味。

　　旁人都道陛下对贵妃深情，卫祯却不觉得，为了弥补她的牺牲，对得起她的倾囊相助，他将他认为最好的东西抢来，硬塞给她，他从来都不想知道卫祯想要什么，或许，他佯装不知，是为了让她也全然忘记。

　　他要她留下来，留在深宫，陪着他，做他需要时永不缺席的影子。

　　皇后待选名册呈到御前，程澜都未必有卫祯看得仔细，十多位名门闺秀，样貌品行俱是上乘，她们好到让卫祯自卑，让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配不上程澜。

　　那日，礼部依例将待选册子呈送中宫，不知是否有意，册子下竟夹着两本左右侍郎拟写的颂文，“皇后卫氏，贤在约己，惠在化人，柔在守静，婉在容物...其德如地载，其行如天承...伏惟尚飨！谨以朝制，为贤后终祭！”

　　宫婢踉跄失措的跪地求饶，卫祯没有责罚，也没力气再去责罚，任由她们将颂文拿走，拿到它该去的地方。

　　原来程澜知道她要死了，即便如此都还是不肯俯身屈就，问问她有何遗愿，他笃定了，他想给的便是卫祯最想要的。

　　死的那晚，卫祯已经说不出话，也不知还能同程澜说些什么，他便紧紧握着她的手，双目通红地贴在她颈间，面上，浑身发抖，他说：“祯娘，我一定给你皇后之位。”

　　卫祯目眦欲裂！

　　殿外骤然刮起狂风，吹得白幡烈烈，纸灯摇曳，随着一声声“送大行皇后归于太虚”，她这个人，她这一生，似乎都被盖棺定论了。

　　中宫会迎来新的皇后，王皇后，李皇后......，不再是众人口中德不配位的商贾女。

　　而程澜，他会继续肃清吏治，改善民生，百年后青史会书他出身如尘，观变于无声，借势于无形，会赞他以智驭局，终承大统，或许还会写的更好，毕竟那些史官最擅此道。

　　她卫祯，只能沦为茫茫史笔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卫氏”。

　　不甘和委屈瞬时涌上心头，挣扎着想要冲破桎梏，冲出这敝塞压抑的长信宫，她是卫祯，更是卫朝啊！那个凭一己之力掌控江南半壁水运，将商业版图横扩到北地的卫朝啊！她曾光彩熠熠，曾信马由缰梦想着成为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商人，成为母亲乃至阖族的骄傲。

　　而不是被剪去羽翼，沦为附庸，官眷朝臣提起来都道“陛下重情”的存在啊！

　　太祝念着入陵前的祭文，仪官引着命妇们起身送棺。

　　人群里，议论嘈杂。

　　“其实皇后娘娘很可怜，本就在宫中难以立足，这般去了，倒也省得日后煎熬。”

　　“商贾女，能得陛下如此爱重，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我听大监说，陛下请了太清观的真人，设坛布法，以血入局，不知道图什么。”

　　“人都没了，多做无益，八成是做念想吧。”

　　殿门外，云层堆聚成浓墨般的铅色，朝着长信宫逼压下来。

　　卫祯觉得自己快被闷死了，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程澜看着她沉睡的面容，沉默审视，他以为她不觉，却忘了焦虑时呼吸是乱的，急的。他多疑畏惧，甚至忌惮卫祯与故人叙旧，他变相的限制她，将她的欲望与不忿曲解成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他让她成为宫人眼里千篇一律的妃嫔，必须紧紧依附于他才能存活。

　　风狠狠拍在脸上，骤然袭来的凉爽带着湿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出声响，久旱热燥的空气里，霎时漫开土腥气。

　　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明，卫祯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清醒到懊恼，遗憾，悔恨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人生。

　　去他的皇后！去他的不配！

　　若能重来，她再也不想做卫祯！

　　......

　　帐中热雾缭绕，暖香浓郁，伴着轻浅的呼痛声，两道身影略分开些。

　　程澜撑起双臂，见她红扑扑的脸颊眉心紧蹙，不由地贴近她耳畔，温声细语地安抚：“祯娘，是我不好，让你难受了。”

　　说罢，他沉身入颈，细细吻去她的汗珠，卫祯抬手抵在他肩膀，力道很轻，拒绝的意味却很明朗，程澜虽难耐，却还是翻身下来，背对着她潦草收尾，待平复好呼吸，发现卫祯已拥着薄衾，贴着墙壁挤在内侧，蜷成小小的一团。

　　知她装睡，程澜没拆穿，两人中间，隔了半丈远。

　　黑暗中，他用余光瞥向卫祯的后背，发现她隐忍的薄颤，厌恶，还是别的？最近她冷淡许多，床笫间没有热情，全是敷衍，连叫喊都咬在唇内，像是受刑。

　　程澜静静地想着，她大抵在外面有人了。

　　翌日清晨，卫祯带着两个女婢出门，说是要去太清观上香，顺便探望子虚真人。

　　当年卫父走商被山匪杀害，两个月后卫夫人生下一对遗腹子，便是卫朝和卫祯。在此之前，卫家姨娘们已经陆续生了四个女儿，若再无儿子出生，族中耆老们便要摆长辈的谱儿，做三房的主，给卫父安排继承人了。

　　卫朝的出生，绝了好些人的算计。

　　程澜和卫朝自幼同窗，许是家族期望过大，卫朝小小年纪便老气横秋，凡事喜欢争强好胜，不过他也的确厉害，从未屈居人下，故而颇受长辈和夫子喜欢。

　　而他妹妹卫祯，出生时体弱多病，家中听从江湖术士之言将她送去太清观修行，或许是那术士误打误撞走了大运，总是卫祯竟也渐渐好了，直到去年被接回家中，程澜才偶然窥得一面。

　　卫祯跟她那处处都想争头名的哥哥截然不同，她像菟丝花，温顺乖巧。

　　程澜没想过，像卫祯这般单纯的女孩，竟然也会朝三暮四，竟然这么快便朝三暮四。

　　摁下猜忌，程澜骑马跟了上去。

　　初春时节，漫山遍野的杏花桃花梨花第次开放，鼻间尽是甜丝丝的气息，程澜却没有心思细品，眼见着道路变窄，行人稀少，他跳下马，徒步尾随。

　　马车走了一刻钟后，抵达太清观，卫祯下车便由女冠领路，径直进了观门，程澜没再跟下去。

　　她是翌日晌午回来的，走到庭前，满树海棠花被风吹落，她恰好抬头，花瓣在日光的映照下如白雪一般，她忍不住伸手去接，转过身，看到走廊中不知站了多久的程澜，眼神里的笑意立时消失。

　　“回来了。”他上前，拂去落在卫祯发顶肩膀的花瓣，假装没有看到她下意识的躲避，温柔笑道，“昨晚是陪子虚真人了吗？”

　　卫祯点了点头：“师父病了，我不放心，本想让俏枝回来一趟的，但夜深天黑，恐路上遇到麻烦，且我和师父的关系夫君是知晓的，你那么聪明，定能猜到原委，我便自作主张留下了，夫君不会生气吧？”

　　“你我夫妻，是注定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的，我没那么小气，更不会计较，你去洗个澡，有话夜里再说。”

　　入夜，程澜进屋，她照旧睡下了，有心防他，裹成春卷一般。

　　显然，她的心已不在他身上了，程澜并不觉得意外，他本就是个卑贱的私生子，从出生那刻起被嫌弃，被抛弃，他习惯了。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匀促，程澜扭头看了眼，她踹开了衾被，露出纤细滑腻的腰身，程澜盯着看了许久，觉得哪哪都热络起来，忙闭眼默了半晌，这才将念头压了下去。

　　程澜想不出来，十里八乡谁会比他长得更俊，且本事如此之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妻子偷偷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