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逐渐适应 还 ...
-
还未高兴一会儿,姜南肚子“咕噜咕噜”地开始叫唤。
芸娘一愣,随即笑道:“你瞧我,都忘了你是逃难来的,你等我,我去给你端吃的。”
这时候的庄稼人一日就吃两顿,朝食是一顿稠的,餔食一顿稀的,就上些炊饼,蒸饼等。只有农忙或节日了,会吃点心(正餐外都可称点心)。南方果蔬丰富,摘了菜来烫着放进粥里头,也是好滋味。
姜南这碗便是稠的,上头细细地切的姜丝,葱花,还飘了一层油花。
她迫不及待地从芸娘手里接过碗,端碗的手开始抖了起来,贪婪地嗅着粮食的香气,嘴轻轻靠着碗沿狠狠吸了一大口。
“嘶……好烫好烫……”
芸娘“诶”了一声,“慢点吃慢点吃,刚从锅里出来的呢。”
姜南当下便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人间至味,她感觉自己好久好久都没吃过一口热食了。
喝着喝着,这粥烫得她泪水滚了下来。
活着真好,吃饭真好。
芸娘在旁见她这番景象,不知千里外自己的丈夫颠沛流离是否也忍饥挨饿,不知他饿极了是否也有好心人给他盛这样一碗热粥。
她日日都向村口望去,盼着走商的货郎带来外头的好消息,可是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这里战乱,便是那里敌军来犯,家书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她吓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丈夫能平安归家。
想着想着,芸娘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阿枣不知大人的心事,见阿娘她们都在流泪,吓得在地上不知所措。
可是日子得过,地里的庄稼也得打理,没功夫哀叹多久,芸娘收拾齐整了碗筷,便要去田里看水锄草。
“趁着现在日头不毒,把那杂草锄了,下午连着根狠狠晒它一番,就好种菜了。”
芸娘家里男人不在,这些事自然得做,她的肤色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扛着锄头,牵着阿枣就要往地里走。
姜南觉得自己在家什么都不做有些过意不去,何况她也算添了一张嘴吃饭,有些事还是得有眼力见,便过去拉了阿枣过来。
大人在外头农忙看顾不过来小娃娃,外面日头又晒,她还是心疼阿枣年纪这么小就要跟在地里忙前忙后。
眼瞧着村里人陆陆续续开始干活,芸娘也不跟她推脱,便道:“也成,你便在家带着阿枣,娃娃事儿多哩,喝水屙尿的她都会讲。”
若不是家里没人手看顾,她也实在不愿让阿枣在地里晒着,一来碍手碍脚,二来是真心疼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
阿枣奶声奶气,吃着手指,同姜南讲话。
姜南蹲下,思索了片刻,学着阿枣的发音,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阿枣歪头,心想怎么我先问她的,她倒来问我呢?
“我叫阿枣……”
其实仔细听,姜南是能听懂一两个字的,比如“你”,“我”这样的发音便同她家乡的方言一模一样,只是连成句子,她要稍微费点劲去理解。
那么,方才阿枣说的话,可能就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因为她阿娘会喊她“阿枣”两个字。
姜南立刻会意,学着他的口音说:“你,叫,阿枣?”
阿枣点点头。
“你也在学说话?”阿枣又问。
这句姜南听不懂了,指着自己说:“我叫,”,姜南该如何说?良久挤出一个“南”字。
“南?”
姜南点点头。
阿枣觉得和眼前这个大姊姊玩学说话的游戏很有趣,便高兴地拍手笑。
姜南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这丫头这样高兴。
小娃娃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没过半个时辰,她同姜南讲要喝水。
喝完水要屙尿。
屙尿阿枣会直接走到小菜园里头,直接一蹲。
这娃娃虽不难带,但这阿枣也忒懂事了点。
回了房里她闹着就要困觉,开始喊起了“阿娘”。
姜南没法子,抱起来轻声安慰她,“阿枣不哭,要睡觉觉……”
不过一刻钟,阿枣沉沉睡去,姜南将她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捡了把蒲扇给她轻轻扇风。
不知是连日奔波还是怎的,听着门外树上的蝉噪,她的头昏昏沉沉,眼皮开始重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便也进入了梦乡。
“爷爷!今天我们吃什么?”
爷爷慈祥的笑容在脸上绽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囡囡回来啦!哈哈哈哈,咱们去打鱼,打几尾新鲜的野鲫鱼,让你奶煮给你吃好不好?”
姜南拍手叫好,跟着爷爷一起收拾渔网,鱼兜,拎着水桶出了门。
野鲫鱼回来,刮去鱼鳞,取出内脏,改成花刀,热锅冷油。
“滋啦啦啦……”
汤奶白鲜甜,豆腐入口即化,胡椒的辛辣直冲鼻腔。
后来,姜南渐渐长大,离家乡也越来越远,爷爷奶奶不熟练地摁着电话的拨号键,给她事无巨细的汇报着家里的灯坏了,大黄狗生了,猫儿打架了等等细微的琐事。
远在大都市的姜南一边应付地听着,一边汇报着上级交代的各种工作。
电话那头的人还想问问姜南的近况,工作的电话打进来,掐断了通话。
直到工作结束,姜南身心俱疲地再次回忆起童年时喝到的那一碗鲫鱼汤,她在城市吃遍饭馆,却都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滋味。
她才恍然,回到小时候生活的青瓦房,推开童年中那扇无数次开合的大门,早已人去楼空。
那道醇厚鲜美的鲫鱼汤,永永远远封存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后来她辞了工作,搬回了乡下,搬回了跟爷爷奶奶相处了十几年的老屋。
她自己一个人划着竹筏去捞鱼,一个人剔干净了鱼鳞内脏,一个人喝着汤,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日头渐斜,姜南一个激灵,睁眼瞧见阿枣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咬着手指看着她。
“天呐几点了,你娘回来没有?”
往院里瞧去,那换下来的脏衣服早被芸娘拿去浣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太阳底下,随风轻轻的摆动。
“你醒啦,阿枣有没有闹你?”芸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来抱着阿枣下床。
“不能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又要闹了。”
姜南只能讪笑着摇摇头。
不过芸娘并不介意,她知道姜南听不懂她讲话,但她就是爱这样絮絮叨叨的,仿佛只有这样,家里才有生气。
芸娘着实是勤快,姜南睡着的这段时间,她不仅回来浆洗了衣物,还把晚饭热上了,院子里里外外也清扫了一遍,菜园的菜也浇了水。
现在的人吃饭还未普及炒菜,所以菜园里头许多菜都是掐了开水煮煮拌进粥里吃,很少会用油炒。
只是这盐,姜南看着挺粗劣的,不白,仿佛混了许多不明物,吃着也不纯,涩涩的。想来这年头盐也贵,何况这大山的小村庄,买东西还得货郎十几里路挑了来。
“你别怪今日你二伯娘嗓门那样高,怕是吓到你了,她人就这样,性子直爽,但人不坏。何况她家丢了两只鸡呢,谁也着急,我瞧着你不像是那会做偷鸡摸狗的人,她只怕不是你,可又不知是谁。”芸娘自顾自地说着,往姜南碗里夹了些小菜。
姜南认真听着,却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不住地点头。
芸娘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她今日洗姜南的衣裳,发现料子是那丝麻的织料,绘了花卉纹样,想来从前也是个富户人家出生的女娘,不知怎么跟家人走散的,又怎么辗转逃难到这穷乡僻壤里头。
既如此的话,什么吃食没见过,何必偷乡野村民的几只鸡。
姜南不知道芸娘在洗衣服的短短时间内竟脑补了这样一出大戏。
她只觉得芸娘做的这酱菜真是清爽可口,就着粥喝味道实在鲜美,一口接一口的吃着停不下来,“嘎吱嘎吱”细细嚼开咽下。
芸娘见她爱吃,忙把菜推到了她面前招呼她多吃些。
这么安安静静过了几日,姜南渐渐适应了芸娘家里的生活。
她也不是日日去田里看水,地里不忙时,她又要拿了柴刀上山砍柴,一去就是大半日,砍的柴火在背上将她压弯了腰,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挪回来。第二日便要将柴火劈了,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
或是在无事的傍晚,将东西摆在院子里,开始搓麻绳做草鞋:那麻绳在她掌心一点点搓开,捻合,搓成麻花状,又用麻花的粗绳一点点编成草鞋,一般一个下午就编一双。
若是水缸的水见底了还得去井边挑,一般三天左右得挑一次,挑一次得来回两三趟,水缸才满。
芸娘做事不急不缓,样样都做得仔细认真,姜南几日下来,学会了如何码柴火,才能又高还不倒,学会了如何搓麻绳,才能又紧又密又结实。
她还耐心教着正在学说话的阿枣。
“绳子、凳子、桌子、水桶、‘我要吃饭’、‘我要去玩’”等词或短句,这时候姜南听了,也跟在旁边学。
她觉得她比娃娃的觉悟应当是强上不少的吧,所以几天下来,她已经能听懂简短的句子和表达,有时也能跟芸娘及邻居们搭搭话了。
邻居们开始习惯芸娘家里多出的这样一个人,总是在吃饭的时候会来打招呼,顺便问:“姜娘子可好?还适应不。”
于是一场寒暄便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