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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上茶树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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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茶山上每年一次最热闹的上茶树采茶仪式开始了。
这么一棵千年的茶树成了茶园里头的护身符以及象征性标志,大家神情严肃,不敢怠慢一丝一毫。
底下几个采茶的汉子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上去大显下身手。
东西屋棚的人,包括姜南等三年采茶女,一共五个也站在其中。
“怎的女工也来凑热闹?”
“周把头准的。”一男工脸上冷漠如冰地答道。
周围管事们都在,男工没平日那样嚣张,只得低着头议论。
“抢我们饭碗?”
声音虽小,姜南几个在后排也是听到了的,阿云依旧是抖着腿,用下巴戳人,默默白了那男工一眼,鼻子呼气喷出不屑来。
姜南心底不由得有些好笑,采茶这活大部分都是女生做的,怎的因为树高男工上去几年采惯了就成了他们的饭碗。
那采茶还是女娘的饭碗呢,怎的没见他们采茶时说抢女工饭碗?
阿芙盯着那望不到头的硕大茶树,心里一直没底,琢磨着如何过了今日这关,丝毫没在意底下几个人说的什么。
这仪式还挺正经的,设了一张案桌,上头摆了个香炉,香炉前头是今日刚宰杀的羊头,还有一些茶果点心。
周把头身着藏青色的衣衫,头戴幞巾,从底下人手里接过三炷香燃上,闭眼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大约是保佑今年丰收以及万事顺意等词儿,随后郑重地把香插上。
后头人跟着拜了三拜,姜南不大懂这些规矩,左右偷瞄了一眼,于是也跟着众人,神情严肃地拜了三拜。
“今年的老茶树,破例让女工也上,谁要是采的好了,直接成为高级采茶女,采月中的头茶!”
这下底下男工们彻底站不住了,议论之声越来越大。
“周把头,这么高,女工能行吗?这可不是底下打打闹闹的事儿,万一出事了,要人命的!”
年年都这些托词,周把头也听腻了,他作为茶山上的大管事儿,下定决心改革也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有异声也是正常。
但他做事向来一刀切,没必要为已经决定好的事儿再向众人解释一遍。
于是那个有反对声音的男工自然是得到了周把头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毕竟还得在茶山上做事,那人知周把头的性格,也适时闭了嘴,不再发一言。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祭神不久后,周把头大手一挥,让几个人将供桌抬了下去。
“准备!”
其余几人“扑簌簌”地拿出麻绳,开始在老茶树周围操作起来。
系的麻绳一般都是有特殊的绳结,保证人身上的那一端一旦有什么意外发力了,便会越扯越紧,而不会随意脱落。
这些茶工都是有经验的,三两下将几根麻绳固定好。
因为一下子可以上去六个左右人,所以三根麻绳一般会系两个人。树上采茶并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还得看跟工友们配合互助。
阿云自然想跟姜南系一块儿,万事还有个照应,同理姜南肯定要抱阿云这个大腿的。
这树上采茶可比悬崖采崖蜜简单多了,阿云就算是许久未去采蜜了,但那家族的底子还是在的。
首先是男工上去,六个男工七手八脚的系好绳子,脚下跟长了钉子一般,手脚共用抱着树不一会便窜到了树上。
一个接一个,很快六个人就站在了树上的几个主要分枝上。一人一个腰篓,他们伸手开始采茶。
兴许是今年有异动,几个男工没有同往年那样脸上都是轻松的表情,反而个个神情凝重,各怀心思,下手也没那样重了,开始仔细挑挑选适宜的芽尖儿,掐拔下来放进篓子里。
底下看热闹的大部分采茶工们只是趁着这个空档躲懒的,这采老茶树管他们什么事儿,大家伙根本不关心这些。
只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茶工看出头上那几个男工们改了往日的懒散。
可惜已经没用啦!上头已经决定把采老茶树这个活儿分给女工,只能说男工仗着自己手长脚长,还有几分胆量上高树,便居功自傲起来,说白了头上的人不在乎谁采,能上去好好采下交了贡茶,都好说。
一篓一篓的茶叶用绳子运送下来,制茶工们转头便把这些上好的茶叶运到茶坊开始蒸茶制饼。
每个工序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等表面这一层的茶叶采摘的差不多了,周把头发话道:“好,下来让女工上!”
平日里要是说交差,哪个不是飞奔着第一个从茶园下来,现在树上几个男工为了挣好感,仿佛听不到周把头说话似的,手上还在殷勤采着。
周把头示意底下人又往树上喊了一嗓子,几个男工才陆陆续续放下腰篓,准备下茶树。
周把头自然看得出男工这些心里想的小九九,只当不知道,等着这些人下来,让女工上去。
除却姜南三个人报名,东西屋还有另三个采茶女也报了上茶树,只不过姜南接触不多,但是阿芙呆的时间久,认得其中一两个。
阿云第一个打头阵要上去,姜南只得去系了绳子紧随其后。
她“呸呸”两声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擦得湿润直接往茶树粗壮树干上抓的紧紧的。
树干上一个个虬结的树瘤像有着漆黑眼珠的眼睛,死死盯着正贴脸攀爬的阿云。
待她上到一段距离,姜南也扑过去抱着大树一点点发力往上挪。
爬树用的力是最多的,姜南此刻最恨的便是引力拽着自己的身体往下坠,手脚却要死死抠住每个虬结上的凸起与之对抗。不过爬了几米高,她就累得气喘吁吁,额间后背冒出汗来。
阿云比姜南身子轻盈,这时瘦有瘦的好处,她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脚尖轻点每上一步就借力使劲往上攀一点儿。
不过三两下便抓到了茶树上的第一条分杈,发力点便从脚改成了手,她的手掌紧紧握住那刚好粗细的枝条,手脚并用上到了可以采摘茶叶的高度。
底下男工开始议论纷纷。
“这采茶女居然攀上去了……”
“看不出来,像个瘦猴似的……”
“……”
姜南却用的是蛮力,好在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那手终于够到了第一条枝干。
她立刻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是……
这底下也太恐怖了!
陡崖下的巨峰像是被巨斧劈削过,褚灰色的岩体垂直插进崖下的山林之中,几米宽的山涧蜿蜒穿过,在乳白色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岩壁的褶皱处还顽强地生长了许多的树木,在她的高度看来就是一丛丛绿色的蘑菇。
太高了!太高了!
偶有微风拂过树顶的茶叶,姜南不经意往脚下瞥去立时吓出一身冷汗。
“别看脚下,采茶要紧。”站在侧前方的阿云告诉她。
她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装镇定地伸出手开始采茶。
心无旁骛确实管用,树顶的茶叶长得枝繁叶茂,不去看脚下那万丈深渊的话,姜南仿佛还是踩在实地里头采灌木茶。
“啊!”
耐不住有人要作妖。
姜南也不敢回头,但听声音却是侧后方阿芙传来的一声尖叫。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开始哆哆嗦嗦,“太,太高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爬树是很容易,但是一上来她就时常忍不住往下看,这不看不要紧,看了后觉着自己的心跳跳的擂鼓一般,仿佛下一秒要夺了皮肉跳出来。
偏还要继续看,脑中有人强迫她一样,看得她发晕,手心也开始冒汗,刚还牢牢踩着树干的脚开始发软。
她觉得自己要晕倒了,纯纯咬着牙硬撑。
采茶什么的更别想了,她弓着腰,左手不知道往哪儿搭,在头顶胡乱摸索。
跟她一根绳的采茶女离她最近,转头过来发现她居然被吓得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颤抖着,但是好胜心强撑着她死死不肯下树。
“周把头!阿芙怕是不行!”她往底下喊。
姜南跟阿云好容易抓了根树干调转了头,方才看清楚脚下什么状况。
阿芙几乎是半蹲在了最粗的那根树干上。
她脑海中好像一直有个念头:跳下去!快跳下去!
理智告诉她要尽快下树,但手脚不听使唤,脑中那个声音还一直催促她跳崖。
“遭了!她有恐高,快把她弄下去!”只有姜南发现了她不是单纯的胆小害怕,而是恐高症发病了!
底下众人都不知“恐高”是什么,只当阿芙是被树上的高度吓破了胆。
阿芙要撑不住了,她开始发晕,脚也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阿云跟姜南虽然有过节但不至于见死不救,毕竟也没什么天大的仇怨。
她们两个赶紧抓了两根树干往下挪了两步,只见阿芙彻底撑不住了,脚下一滑,大腿重重地卡在枝桠上,疼得她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啊!”跟她同一条绳的采茶女也要被她这样吓破胆了。
周把头在底下见状,忙示意两个男工上去帮忙。
好在树上几个女工都在,众人一拉一拽,往她腰上捆了好几圈绳,由下头两个男工接应,把她半拉半拽弄下了树。
她脚刚接触地面,便彻底没了意识昏死过去。
“快,去喊李郎中过来。”
李郎中便是住在茶山上的农户之一,时不时进深山里头采药,所以平日也会搭脉看些病症。
那人走后,周把头示意树上的其余女工继续。
跟阿芙用一根绳的采茶女被她这么一折腾,早没了方才镇定的样子,对着树底下的周把头颤声道:“周把头……我……我不采了,我要下去……”
树上便只余姜南跟阿云还有东屋一位名叫慧娘的采茶女继续采茶。
阿云在最顶上,一直安慰姜南道:“不要被她影响,方才你说的什么‘恐高’症我想起来了,我那小叔也有,他每回采崖蜜就像阿芙这般,恶心头晕,手脚发抖,于是我阿翁才将手艺只传给了我阿耶。只要没这病,咱们就可以好好采,不打紧。”
听阿云这样说,姜南的紧张感果然消减了不少,复又采起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