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危险妻子》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21、#21 美琴低下头

　　美琴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的方格。
　　“以后……你是指……”
　　“你打算一直过这种生活？”
　　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每周都有两天可以摆脱魔鬼舍监，也不用遵守门禁，怎么想都蛮划算。即便跟眼前这家伙共居一室多少有点不方便，但是时间慢慢过去，已经在变得像“家人”了吧？
　　如果，像是佐天同学说的，再发展一下什么的……
　　但是如果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如果“发展”之后反而发现不合适，于是这种状态就要被打破的话……
　　不管怎么说，这种话题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讨论显然不太合适。即便是一方通行看起来都明白了这一点——他招手叫来服务生买单，两个人沉默地走出餐厅，走到因为动乱刚结束时还人心惶惶而少有游客的沙滩上时，他才像是打好了腹稿一样流利而没什么感情地说了下去。
　　“‘婚姻’根本就是那些混蛋为了避免老子杀了你而安排的，你也只是因为想要保护那些家伙才答应。看得出来跟老子绑在一块让你相当不自在，那些人的议论恐怕也会让你哭鼻子吧？那么，不管是杀你还是杀克隆人，老子现在都没有兴趣，这样一来‘婚姻’还要继续下去吗？——这样解释你可怜的大脑能处理过来了？”
　　跟想象的不一样。
　　实际上她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什么，但现在心里就是没来由地有一种在面对“意料之外”的不爽。
　　这么严重的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轻易地说出来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所谓的‘蜜月’都没过完就要……离……离婚？”
　　因为瘦而显得长的脖子直直地梗着，下颏的肌肉紧绷着，拉出锋利的弧线。一方通行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珠，表情漠然地看着她。
　　“无所谓。”
　　“……会被议论得更厉害吧？”
　　“都说了无所谓。”
　　不对。
　　跟曾经她在他脸上见到过的真正的“漠然”不一样。
　　总觉得他像是在掩盖什么不能被她知道的东西，像是在掩盖什么更热烈的感情……
　　……但是，会这样想真的不是因为她不希望听到那样的话吗？
　　美琴努力忍住想要冲那张平静的脸上打一拳的冲动。
　　“你在耍我吗？！所以，那个时候你到底为什么答应？不说清楚的话……不说清楚的话……”
　　但是如果对方不配合，她能把他怎样啊？
　　一方通行移开了目光。
　　“不知道。”
　　“这算什么答案啊！是因为想要被人照顾生活？还是因为想要看我难受？还是有什么那种方面的混账想法？！”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表情已经很明显地变得暴躁。一方通行向后靠在椰子树的树干上，目光直直地投向远处的海平线。
　　“曾经，提出那个计划的人告诉我，‘止于‘最强’的话，身处的世界只会一成不变’。”
　　说不上为什么，美琴感觉到自己在恼怒，在隐隐约约地害怕。
　　明明是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明明是个不好相处的混蛋，明明一开始这个可笑的“婚姻”就让她没法接受。
　　但是……
　　但是在她之前，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心里话吧？根本没有人会费尽心思把他拉进正常的生活里吧？根本没有人把他当成“人”来看待吧——不然他怎么会认为他自己是怪物？
　　这些事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降低这个最强大的能力者对世界的危害性才这么做的，也从来没想过什么回报。但是此时此刻，少女的心里控制不住地冒着这样任性而没道理的想法。
　　对方和自己，到底哪个更让自己生气啊？！
　　美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你本来想试试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是已经受够了会把你扯进大大小小的麻烦的家伙？”
　　“你跟老子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方通行轻轻地答道。
　　好像炎夏时节突然走进冷气开得很足的店铺，美琴猛地冷静下来。
　　是把她往外推的话没错。但是，这种根本没必要的一厢情愿的“为她好”什么的……
　　他的那些冷言冷语原来都只是对他自己的啊？
　　底气又回来了，肩背部的肌肉也放松下来，美琴两手扶着腰朝他歪了歪头：“真是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你是需要光合作用还是什么？再说了……那种语气和表情……就差把‘快来否认我’写在脸上了吧？”
　　“嘁，漫画看多了吧，初中生。老子在跟你说正事。”
　　“啊？你是指‘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什么的？根本不用讨论吧，我不答应！”美琴坚决地抱怨起来，“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说什么要杀掉我，那些人就不会做出这种安排；如果你看出他们的意图后拒绝，这件事也无法进行下去。但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完全出于‘大概会有改变’之类只考虑你自己的想法就答应了。这样算老娘被你坑了根本不止一次两次，原本好好的生活已经乱成一团了。混蛋，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想要一走了之也太不负责了吧？也该让我安排一次了。”
　　但是，一方通行看起来并没有变得高兴。
　　“所以，你的安排就是要继续被绑在老子这个令你讨厌害怕的人身边。”
　　“说什么‘讨厌’‘害怕’……”美琴小声地嘀咕着，随即大声地找起了借口，“总之要维持现状，到我认为‘可以了’为止！真是的，突然结婚又突然分开，就算能把原因都推到你头上，也难免被人说性格有问题啦。”
　　“一如既往地在意‘别人的看法’啊。”
　　“说的好像你完全不在意一样。”
　　“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老子对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这家伙总是这样，固执地展示着对其他人的抗拒和不在意。确实他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而改变他自己的目标和处事方式，但总是抱着这种想法的话，本身就是在把他自己推向整个世界的对立面吧？
　　所以说，这种明明年长却实际上很不成熟的家伙，被丢下一个人的话根本不行，迟早还会沉到曾经的那片黑暗里去。
　　到底是“对方需要自己”还是“自己需要相信对方需要自己”已经完全分不清了。由于对方的回答和态度而不爽的少女几乎是口不择言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这样啊，离婚的理由怎么说都无所谓了，对吧？那么就对外说你生理方面有问题好了，这样别人只会觉得我太可怜了，离婚也真是情理之中。”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极罕见地僵住了，把没说完的句子的最后一个音节又重复了两遍，半张着嘴，一边眉毛压下来，表情诡异地看着她。
　　虽然确实是达到了“转移对方注意力”的目的，但是……
　　总之话出口的一瞬间已经后悔了。
　　事已至此，美琴当然不会供出导致她说出这种胡话的黑子之前的胡说八道，而是努力理直气壮地反问道：“哈？是你说无所谓别人怎么想的吧？”
　　“亏你想得到……你在这些方面的知识还真是意外丰富啊。”
　　“毕竟‘离婚’的话只能是合理的、不可调和的巨大矛盾，这不就很合适吗？！……喂，我只是因为你的态度在不爽所以随便气气你啦，表情别变得那么可怕啊，总不至于被我说中了？”
　　“……还不至于，只是忽然发现你还真是有不良少女的潜质，说直白点就是小混混。”
　　“又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不然也太下品了吧！但是对你这家伙完全不用客气……总，总之，除非用这种程度的理由，不然总会被议论的。所以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好啦，反正现在只是名义上的夫妇，维持现状的话——”
　　一方通行仰着下颏，眼睛向下地盯住了正在努力解释的双颊通红的少女。
　　“但是，老子不想维持现状。”
　　“……诶？”
　　“无聊、无趣、没有爱好也没有朋友的一方通行大人不想维持现状，听懂了吗？”
　　很认真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是，之前这家伙表现出来的，根据她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来说，明明就是希望得到否认、不希望这种现状终结吧？
　　“呃……坚持要分开吗？因为一个人生活果然更舒适？看不出来你的领地意识有这么强？”
　　过亮的阳光让红色的眼睛显得更加鲜艳了。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微笑，一方通行轻声地、慢慢地说道：“不然的话，你和变态、人渣、恶魔一起下地狱吧。”
　　美琴张着嘴，身体轻微地前后晃了晃，大脑空白地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
　　白色的少年依然看着她，嗤笑了一声：“维持现状？合住舍友？明明是完全合法的‘妻子’却不能碰？喂，御坂，想想看，哪有这么善良的变态啊？”
　　体内的血液全都冲到了脸部和大脑，美琴几乎听见了自己耳根部位血流急速飚过的声音。
　　虽然很有对方表达特点地拐了很多个弯，但应当说是事态回到了“意料之内”的范畴。
　　于是要面对的问题有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少女低着头，十根手指交叉地发着力，好像想了很多，结果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憋出来一句跟本质完全不相干的话：“这种话……真是……这是对刚刚那个借口的报复吗……”
　　“因为想要破坏吧。”
　　视野由于低头被限制到了对方胸部以下的位置，但能看到原本靠在树上的少年站直了，向她迈近了一步。
　　“整天都在做些无聊的蠢事，结果偏偏灿烂得让人不爽。看到有人伸手求救就会拉一把根本就只是你的本性，所以如果不把你也拖下来的话，等哪天你认为老子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倒霉蛋了，就会像昨天在爆炸现场一样名字都不留地溜走吧？”
　　“真是受够了……但是，就像最早见面的时候一样，一方通行大人还是大发慈悲地给你一次逃离的机会——喂，御坂，你要怎么选？”
　　美琴紧紧闭着嘴。
　　“维持现状”已经不可能了；“就此分开”的话对方会直接变成一个陌生人，也并不是她期望的选项。
　　但是，自己对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感情？
　　相处的时候除了异性间的尴尬，也并没有太多不适应；说起像是打牌之类的事的时候也会想到对方；连呱太和自己真正喜欢的风格都完全让他知道了；对方的外形并不是自己讨厌的类型；明明是相当有小混混气质的谈吐方式，但总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现在就做出什么“一生相伴”的承诺还是太早了吧？如果就这样轻率地答应了，恐怕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像两个人的内心一样起伏不定的海浪声中，轻轻的叹气声从斜上方传来。
　　“我知道了。”
　　美琴猛地收回思绪，想也没想就大声反驳道：“不是！”
　　“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当然答案现在还……”少女用力地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泳衣上层层叠叠的裙边，声音控制不住地低下去，变得跟蚊子叫也差不了多少，“说实话……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你了。但是‘喜欢’什么的……那种感觉……我……我还没有想过。”
　　“听到你说出那种像是想要甩脱我的话的时候……简直想把你按在地上狠狠打一顿。当然可以先答应下来稳住你，但是……但是那也太不认真了吧？毕竟是这种程度的感情。所以……”
　　美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映着自己倒影的红色眼睛。
　　“……所以，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呢？御坂学姐，都到这种地步了到底还要问什么啊？”
　　两个小时后的中式茶餐厅里，佐天把服务生刚刚放到餐桌中央的碟子向一旁推开足有半米，两只手撑着桌子，身体向前探着，鼻尖几乎要挨到美琴的鼻尖了。
　　美琴忍不住向后靠了靠：“然后……然后那家伙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来问……总之佐、佐天同学，不用这么激动啦，我只是……向你请教一下……”
　　——在一方通行离开后，美琴蹲在沙滩上胡思乱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打定主意，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佐天同学单独约了出来。
　　毕竟说到感情这方面的事的话，初春看起来比自己也清楚不到哪去，而黑子的“正常”和“不正常”完全就是随机出现的，说不定听完之后会立刻押着自己去买色情泳装再把自己用「空间移动」丢进那家伙的房间里……
　　佐天同学果然还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再怎么说也是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后辈”，问这种事的话多少还是难为情……
　　美琴捧着装着绿茶的瓷杯吞吞吐吐，佐天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御坂学姐要问什么？”
　　“呃，对，确实要问……那个……我……佐天同学……喜欢一个人和想和一个人做朋友……是不同的感觉没错吧？”
　　服务生再次端着新的菜品过来，佐天坐回座位上，思考了几秒钟：“如果不考虑语境的话……‘喜欢’这种感情的范围很广吧？像是白井同学也喜欢御坂学姐，初春和我也很喜欢御坂学姐。因为‘喜欢’才会想接触，继而才会成为朋友——但是，您想问的不是这个吧？确切地说应该是‘怎么分辨爱情和友情’。”
　　“爱、爱情什么的……”一直以来没有涉足过这些领域的少女下意识地反驳着，“是那个吧，黑子说过的，‘男人看到泳装就会失去理智’什么的……所以说那家伙很怪啊！”
　　佐天歪着头看着她，脸上是好像初春一样无辜和认真的表情，开口时却是：“这样啊。但是在听到‘爱情’这个词的时候，您的脸很红哦，御坂学姐。之后提到那位的时候更红了。”
　　“那那那那是因为穿得很单薄吧，想到被男人注意的话难免就……我我我再怎么说也是少少少女……”
　　“——御坂学姐！”年纪还要小一岁的后辈突然严肃起来，“既然叫我出来问这种事，坦诚一点又不会怎样。总是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也没法真正发自内心地思考这件事吧？”
　　美琴面红耳赤地安静下来。
　　“那么从一开始来说，御坂学姐明明是被迫跟这位结婚的。那个时候的表情和气氛根本都还好像在眼前一样。所以，如果现在对那位的看法完全没有改观，分开的话不是更好吗？”
　　“那家伙也还不错吧，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如果就维持像现在一样的关系倒是也不错……”
　　“但是，如果只是‘想和对方做朋友’的话，‘婚姻’这种形式根本不重要，经常像我们一样出来玩不就好了？”
　　佐天稍微停顿了片刻，随即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地握了握拳，身体再次向前倾过来。
　　“小时候邻居的大叔就和妻子分开了，后来他们各自又找到了新的结婚对象。但因为兴趣很一致，所以那两位还是维持了友人的关系。如果御坂学姐不想跟那位大人真正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的话，像这样也没关系吧？嗯……不过之后两位选择的交往对象应该不能像现在这样特例结婚了。”
　　大脑里已经控制不住地冒出了一些十分怪异的画面。
　　比如说，一个外形可爱的、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抱着一方通行的手臂，两个人走在街上什么的……
　　按照佐天同学的邻居的故事来说，这种情况下相应地也该给自己幻想一个新的交往对象。美琴盯着餐厅的天花板呆坐了半分钟，最终发现自己大脑里一片空白。
　　——还能是什么人呢？因为她是level5的超能力者而仰视、畏惧她的人？还是因为她是个长得还算可以的少女而迁就、容忍她的人？
　　如果有遇到过像是黑子、初春、佐天，甚至是婚后她们这样的关系的男人的话，或许能在此时此刻的幻想里出现一秒钟，但是……
　　但是，说不定那个比她强大很多倍的、会容忍她拿他作为挡箭牌的、然而内心意外脆弱的家伙跟那些家伙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因为他是他，所以好像一切都可以忍受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是这个家伙啊？
　　结果还是想不明白，感情真是没道理的东西。
　　在那个计划终结之后很少遇到这种努力了也想不明白的情况，美琴有点沮丧地捧起茶杯，像是电影里在酒吧“借酒消愁”的大人一样一口气喝光了一杯茶水：“那种家伙还能找到交往对象啊。”
　　佐天体贴地拎起茶壶给她添茶，一边随意地回答道：“能哦，即便完全不知道这位大人的样子的情况下，学校里对‘第一位’有所憧憬的女生并不少见。这位大人的外表应该说是加分项吧，比较之下高傲的性格都可以被接受了呢。”
　　“……那家伙完全就是‘粗俗’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那位想，带着简历来做自我介绍的少女就会排出一个街区吧？当然御坂学姐你也不差啦，只不过排队的男生根本不要想靠近学舍之园就会被白井同学做掉。”
　　虽然是安慰和肯定的话，怎么反而感觉更加火大了？！
　　美琴又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那种家伙根本没人受得了——”
　　“——所以说结果您根本就在心里抵触‘那位会跟其他人交往’这件事吧！”
　　眼前刚刚还闲聊一样的少女忽然露出了得胜的笑容，美琴吓了一跳，竖起两只手，胡乱解释着：“那个……啊……我……我……”
　　但是，其实已经完全被说中了。
　　“白井和初春会和很多风纪委员默契合作，我在学校也有一起吃午饭、放学后一起去游玩的朋友，但是御坂学姐不会因此而介意。”佐天乘胜追击地追问起来，“但是，早在几天之前，听说那位大人被‘受害人’抱住的时候御坂学姐已经会在意了，没错吧？”
　　美琴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这种感情具体是怎样当然还需要您自行判断，但是既然已经有了占有欲的话……都说了对自己坦诚一点啦，御坂学姐！”
　　茶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桌上的菜品根本没人顾得上吃。
　　再次喝空茶杯后，美琴最终还是涨红了脸，小声地说道：“我……现在……不想分开。”
　　而再次倒满茶杯后，佐天两手托腮地看着她，笑眯眯地鼓励着：“嗯嗯，很好。然后呢？”
　　“但是……那些话根本不能算是……表白……什么的。没有放学后一起走着回家过，没有一起看过烟火，没有喝过同一杯饮料，也没有坐过摩天轮，没有一起在樱花树荫下……诶，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未免太具体了点……您继续。”
　　“唔，差不多也就这些了。也不是每项都必须做到啦，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就这样成了‘夫妇’总觉得有点亏。”
　　“这些事夫妇也可以一起做哦。再说了——”佐天笑着说道，“以上这些话，只要您跟那位大人原样说一遍，问题不就解决了？”
　　……所以说，一样的话，为什么对着佐天同学说出来会更容易一点啊？
　　美琴懊丧地垂下头，盯着茶杯里澄澈的棕色液体映出的自己苦恼的脸色，用力地呼出一口气。
　　“我……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