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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父 他们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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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抵达宅邸时,夜幕已然降临。整个宅子笼罩在月色当中,伸手不见五指。马超只得用仙法点了电光,照亮了眼前的道路。
掌心踏实的温度传来,司马懿随着马超跨过他无比熟识的门槛。
“不必如此警惕,神君。”
司马懿感觉到对方的紧张,无奈的说:“这里我很熟悉,这是我家。”
电光瞬间闪烁,马超发觉自从踏入其中开始,周围浓郁的灵气便发疯似的向身体里涌去,他却无法制止这种泄洪般的入侵。
进入宅院才回想起,门口的镇宅乃是貔貅,整个院落的布局使得灵力只进不出,他作为仙人,都有些承载不住这等浓度的灵力,更何况若是凡人在此生活,定会被这般庞大的灵力吞噬碾碎。
目光惊愕地投向掌心紧握之人,马超不止一次确认过对方的身份,确确实实是一名毫无灵力的凡人。
但眼下,马超不太确认了。
“怎么了?有什么大碍吗?”司马懿注意到马超脸色有异,连忙走上前去,捧住对方的脸庞。四目相对,温柔的声音悠扬动听,如同山中梵音,颇具一种洗涤灵魂的纯净。
“超儿。”
马超瞳孔猛地收缩,连忙后撤半步,与之拉开距离。
不对劲,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太不对劲。
一草一木都太过完整,三年过去,无人居住,不止没有杂草丛生,甚至花草树木生长井然有序。房屋没有垮塌的现象,这么多年过去未经修缮也能保存的如此完好。
更重要的一点是,马超对此地如此熟悉,就好像在此生活过一般。
“懿,你叫我什么?”
而且司马懿方才的称呼,才是马超最为惊觉的关键。
“超儿,不认得为师了吗?”
场景骤然间倒回,时间在此彻底沦为一个概念,马超僵硬地站在原地,亲眼目睹了日升月落,身边的场景开始发生变化,草木从花开变回嫩芽,又再度盛开。
春去秋来,雨雪霏霏,四季快速逆向轮转着,日晷的倒影不停的倒转,马超的视线始终无法离开眼前中人。
宅子也因为时间的变化而产生变化,它开始逐渐缩减宅邸范围,建筑面积也变得越来越狭小,肉眼可见由庭院变成一片坑坑洼洼的土地,直至最后只剩下单间的小屋,孤零零的驻立在此。
司马懿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在一瞬间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他一人独自驻足。
不知时间倒回了多久以前,眨眼间,时间停滞,马超看到了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那是他的脸,准确来说,是他年幼时的脸庞。
“我不吃!!”
饭菜突然被掀翻,扣倒在地上。寡淡的汤汤水水渗入泥土之中,让本就饥肠辘辘的人更为愤怒。
幼年的马超穿着破旧的衣服,被划破的布条狼狈的垂在身上,更显得可怜无助。
就算如此,他似乎也不打算接受来自他人的帮助,掀翻这两间开的小土房子最后的伙食,怒吼道:“你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这是猪食吧!”
马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耳边突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这吐息的源头。
司马懿从一旁走来,他蹲下身子,默不作声的捡起地上的碗筷。
马超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那地上的食物,似乎是一碗已经分不清楚的面。面压的并不实,随便一煮便烂掉了,汤和面混在一起,没有丝毫食欲。青菜也煮成了一团,渗入土里,喂给了大地。
“不要浪费食物,会遭天谴。”
默不作声的捡起地上的碗,司马懿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表露,稳定到了极点。
“你若不吃,厨房在那里,便自己做吧。”
他转身离去,这用枯枝小院子里,就只剩下坐在椅子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屁股底下的椅子似乎都是司马懿自己做的,两条腿的椅子做了三条,桌子更是倾斜,一切都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整个院子都透露着贫穷和落魄,家徒四壁不过如此。
马超咬着下唇,脸色不善的站起身来。他其实不想这么说的,可嘴总是比脑子更快,便无意间伤了他人的心。
马超也明白自己眼下的境遇,有一个人愿意接纳他,照顾他,让他不会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就已经足以。
他不再是西凉镇国将军的嫡长子,更不是一名西凉勇士。眼下的他背井离乡,家破人亡,若非司马懿出现将他带走,他也会成为流血漂橹的西渡关中游荡的亡灵。
犹记得第一次遇见对方的那天,他被父亲藏在神殿神像的暗格内,金身不毁,就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马超平日里最厌恶的神,竟然成了他最后的庇护者。
无人不敬畏鬼神,叛军起初并没有对神像下手。马超听着脚步声离去却仍然不敢离开,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叛军清扫完战场,将神殿中的功德箱带走,砸毁了所有的法器,唯独没有碰这座神像。
马超听到了火烧火燎的声音,便怀疑是对方无法从外部破坏神像,才不得不用火烧的办法来损毁此地。
“听说这镇国将军不信别的,就信这个连记载都没有都破神,一点都不灵,而且最可笑的是,这神就只有马腾自己在信,还每日供奉,逢年过节大办特办,人家都说这是他臆想出来的,想给自己镀金身呢。”
“哟,那可得给他毁了,这地方邪门儿的很,万一真让他活了,我们可不都得遭殃吗?这头已经被砸了,这身子干脆烧了得了,别费力气了,晦气的要死。”
不知为何,就算外面烧的面目全非,可马超却感受不到丝毫热度,直至他饿到昏迷,再度醒来。马超确认了叛军已经离开,才敢推开神像的暗门。
房梁倒塌,撞碎了神像的脸,富丽堂皇的神殿一片狼藉,烧的只剩下一个半身,保护着马超。
就像是那群叛军说的那样,父亲这般心诚,供奉香火无数,人们不都说心诚则灵,为何父亲所供奉的神,不愿意来拯救他们。
不灵的神,为何要供奉。
回想起父亲母亲的死状,下属被虐待致死,女人被充当妓奴的屈辱与现实,马超崩溃的拎起一旁已经碳化的木棍,泄愤一般凶狠的砸在神像之上。
或许是火烧的太久,原本坚不可摧的神像,竟然在马超这一棍子的冲击下瞬间垮塌,碎石散落一地,金身全无。
马超崩溃的嘶吼着,棍子不停的砸向金身,将其粉身碎骨,仍然难解心头之恨。
直到他敲累了,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废墟之上,满脸脏污之时。倾盆大雨应景而下,打湿了他的眼眶,泪水与雨水混杂不清,滑落在地。
呜咽哭声与雷雨交织,马超崩溃的坐在废墟之上,嘶吼着质问神明,为何不曾救救他忠诚的信徒。
忽然间有人为他遮住了风雨,用一把素净到极点的黄色油纸伞挡在头顶,静默无声的走到他的身材。
“你是谁?”
西渡关已经沦为死城,应当无人愿意涉足才对。
“司马懿。”
撑伞之人伸出了手,微微俯身,将废墟之上嚎啕大哭的孩子轻松的抱在怀里,不曾顾及对方身上的脏污与水渍,缓步走下废墟,轻声道:“你父亲托我照顾你。”
“你…是我父亲的朋友吗?”马超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半信半疑的状态下,他却没办法拒绝对方的怀抱。
太过温柔,令人安心。
“不是。”司马懿一口回绝,平静的说道:“我与他之间,有恩,不能不报。既已托付,定当竭尽全力。”
马超没办法拒绝对方,司马懿的声音就如同魔咒,迫使自己去相信,去接受对方。身不由己的跟着司马懿来到着荒无人烟的乌山,看着眼前破败的村庄,以及家徒四壁破落不堪的房屋,马超第一次产生了抗拒的心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权贵到落魄的穷人,马超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跌宕起伏,只能接受这摆在眼前赤裸裸的现实。
司马懿又在打坐,整间用土垒出来的房子摇摇欲坠,而对方却能在房子里稳如泰山,手中掐诀,掌印翻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马超极为后悔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他饥肠辘辘,但确实没办法吃下司马懿做的那碗看不出东西的饭菜,无奈之下,只能推开门,坐在了司马懿身边。
“那什么…我…”支支吾吾许久,马超也没能将包含歉意的话说出口来,他注视着司马懿的背影良久。对方似乎就这样融入室内的阴影之中,连呼吸都不易察觉。
“你父亲让我把你养到及冠。”司马懿从吐纳中回神,吐出一口浊气,道:“除此之外,你想学什么,都依你。”
“你是想学艺或工,或文或武,排兵布阵或者武学功法,我都能教你,一切都是你的选择。”
掌心翻动,马超亲眼所见周围的一切都在光速变化着,原本破落的院子突然间如同潮水般肉眼可见的发生重叠,红砖青瓦,长梁在他的眼前凭空浮现,震惊了马超的认知。
司马懿就这样坐在正中,宅院以他为中心开始布设,此地风水极好,若得妥善利用,便是天地阵法的阵眼之地。
实则没有人知道,那栋破落的茅草屋,才是这宅院的本体。一切的变化都是在茅草屋的基础之上,产生的物质转化。
“你…你是仙人吗?”
马超惊讶的注视着司马懿的眉眼,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太过梦幻,不似真实。
眼前这位身穿素净,不染尘埃之人,更如同仙人一般不沾悲喜。
“非也。”
司马懿话音刚落,整座宅邸便布设完全,虽然只是一小部分,还未扩建,但足以用于马超的生活学习,耗费大量本就为数不多的灵力。
“我…我想学你这个仙术。”
显然马超并没有相信对方的言语,急切的说:“你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完全可以替我父亲报仇!!为什么要龟缩在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只负责照顾你,教导你到及冠,仅此而已。”
重复着自己的职责,司马懿没有烦躁,更没有表露出不满的情绪,甚至连眉眼都未曾抬起,道:“除此之外,并不是我能做的。仙法你学不会,但我可以教你简单的占卜推演。”
“占卜推演可以报仇吗!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回想起那群闯入西渡关为非作恶的叛军,眼眸中浮现狰狞的血丝,愤怒冲昏了头脑,理智崩盘,马超激动的问道:“我要学武功!我要亲自砍下那群人的头!!为我马家上下百人报仇雪恨!为西渡关的兄弟们报仇!!”
“无论你目的为何。”
……
司马懿坐在蒲团之上打坐,清冷的眉目注视着墙面,却又透过墙面,在看着这世间缠绕的因果。
因果缠绕,他与马超之间的线,难解难分。
“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