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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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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听闻司马懿在此奏乐自娱,曹丕便主动前来,未曾通报。
一是急切的想要见到对方,二则是想要听琴。毕竟司马懿的琴音比画技更为精绝,若非他没有天分,否则定当主修琴术,得司马懿衣钵才是。
湖中小亭,池中荷叶长势喜人,灼热的正午清风徐来,颇富诗情画意。司马懿垂下了竹帘,透过朦胧的光影,只看到了一点华贵雍容的衣袍,便知来者为谁。
“学生携仕女图,请师父一观。”
琴音破碎,空气突然凝结一瞬,惹得曹丕莫名紧张。
“进。”
司马懿坐在蒲团之上,面前的矮桌摆放着名贵的伏羲琴,那是曹操当年为所求,赠与的名琴,天下无双。琴音如凤鸣九霄之间,如梵音入耳,宛若仙乐,有平心静气的功效。
“师父琴音精绝,世间无二。”
曹丕摆摆手,两名侍女便将画卷展开。司马懿略微抬眸,眼前的画作着实算的上美也,《洛神图》中的女子算得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眉眼更是颇具神意,更重要的是上面的诗赋,司马懿熟识。
“你与子健,关系甚好。”在搀扶之下站起身来,司马懿品鉴着这副画作,确实算的上上佳,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用笔和色彩都别具一格。
指尖掠过洛神的眉眼,司马懿脸色骤然沉了几分,却不曾质疑,道:“不错。”
“谢师父赏识。”曹丕谦卑的躬身,道:“子健听闻我整日在厢房内作画,闻讯赶来,便说要题一首诗赋做衬。学生听后觉得甚佳,便任其墨笔,最终得来这副《洛神图》。”
“坐,上茶。”司马懿收回目光,那洛神的眉眼与自己太过神似,就算像又如何,有些东西不能挑明,人性便是如此。
曹丕不知司马懿是否看懂了他的心思,就算明晰,两人之间也只能是师徒。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对曹丕而言,已经足以。
“师父可还记得,答应与我前去茶楼听戏?”曹丕挥退了下人,亲自为司马懿斟茶,语气轻松明快,道:“我包了场,师父可否赏脸?”
“善。”司马懿嗅着白茶的清香,果真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甘甜,入喉润心顺气,上佳。
“马车已经备下。”曹丕深情的望着司马懿的眉眼,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昏晖温柔了岁月,模糊了情愫。“师父,请。”
茶楼内静默无声,众人入座,今日包场,曹丕并非只邀请了司马懿一人,而其他人也不过是陪衬罢了。
京中大多世家子弟皆聚于此,给足了曹丕脸面,看这场花大价钱请来的戏。
“牡丹亭,师父应该听说过,上半卷一共六场,今日便演这出。”曹丕拍拍手,便有侍从上了点心茶水做消遣,他拿起一碟放在远处的莲花酥摆在司马懿面前,说:“听闻师父喜莲,特地研制出这道莲花酥,还请师父品鉴一二。”
“你费心了。”司马懿垂下眼眸,指尖夹起一块栩栩如生的莲花,小口咀嚼,便碎落成渣。
曹丕连忙上前,用帕子扫去司马懿衣上的碎屑,帕子擦过颈肩,亲昵地说道:“师父,这莲花酥入口即化,可还和您的口味?”
指尖放下那咬了一小口的荷花酥,司马懿用帕子擦拭过唇角,心平气和的说:“尚可,下次不必这般劳心了。”
“为师父欢心,做什么都愿意。”曹丕心中愉悦,轻笑着收好了那染上碎屑的手帕,道:“学生应该做的。”
“你才华横溢,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台上人唱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的佳话,而台下人却演着“用情至深,却不得其果”的现实。
“师父何出此言。”
曹丕冷了脸色,心中却不停地安抚自己,司马懿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明知他的感情,却又不曾回应。
“你我师生缘分已断,我要走了。”
望向那碗中精致的糕点,不知耗费了旁人多少心思,而司马懿根本不喜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他爱的,只有曹府中那株已经凋谢的乐清玉兰。
一场春雨,浇灭了所有的挚爱。玉兰既已凋谢,那他便不再停留。
“师父在和我说笑?”
曹丕眼神犀利,台上人却仍在唱着词曲,鼓点轻敲,一下下逼迫着紧张的心脏。
“我从不失言。”司马懿站起身来,当着众人的面,转身离去。“你出师了。”
灼热的目光,几乎将人融化。司马懿承担不起这简单赤诚的感情,少年人的热爱太过短暂,不若离去,免得走上歧途。
一曲唱罢,曹丕强忍着喉中哽咽。他顾及曹家脸面,不能拍案而起宣泄自己的愤怒,毕竟在他心中,比起所爱之人更重要的,是近在眼前的地位与权势。
指尖扣入掌心,司马懿决绝的背影是那么单薄。他回绝了侍从的追随,一人踏上了归家的旅途。司马懿有一栋远在乌山的宅院,除此之外孑然一身。
回到曹府,司马懿拿起马超所赠的那把油纸伞,走到乐清玉兰的树下,最后观赏着它凋谢前最后的美丽。
花开花落常有时,分离更是久长时。
推开院门,无人敢拦下司马懿。只见他抱着那油纸伞,缓步走在街上。小河流淌过城中,乌篷船中有船夫撑船,停靠岸边,招呼着客人上船。司马懿走到岸边,搭上船夫的手,拎起衣角踏上船来。
竹竿撑过,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司马懿坐在船中掌心抚过伞面,脑海中却满是一个人的面容。
司马懿很喜欢听别人唤他师父,亦或者是老师,入耳后便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不知从何而来。可那些孩子,总会用灼热的目光望着他,渴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更不想承担起这么灼热的情感。
离开,总是司马懿做出的最后选择。
“客官要去哪里?”
船夫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司马懿顷刻间回神,回道:“北城码头。”
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司马懿被这阵晃动摇的东倒西歪,连忙抓住一旁的船棚。船的晃动越来越大,只听一声惊呼,船夫直接掉下了水。
而不过几秒,整个船便侧翻了过去,司马懿被迫倾倒入水中。
肺部呛到水,司马懿想要游起呼吸,可本就很浅的小河竟然够不到底,甚至还有什么缠上他的手脚,不停的向下拽去。
慌乱之中,司马懿突然回想起马超的嘱咐。
“不要靠近水。”
今日情急之下一时失察,竟然酿成如此大错。司马懿感觉拖拽他的力量越来越大,冰冷的河水灌入口中,体力逐渐流失。
而自己求助的目光望向岸上,却无一人敢下水相救。
当真是,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惊雷掣电,破。”
电光火石,刹那之间眼前电光一闪。而司马懿昏沉的意识,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那一道金光闪过,便归于虚无。
“马超…”
本以为会就此与世长辞,却没成想自己能被同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拯救。
到底是,欠了他。
再度醒来之时,司马懿看着陌生的房梁,缓缓的喘息着。迷离的目光四下打探,终于找到了他想寻找的人。
“马超…”
司马懿伸出手来,可刚刚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就被一双疯狂的手揪住了衣领。
“我不是告诉你别靠近水吗?!你非要挑战我的底线是吗?!”马超的怒吼几乎穿透了司马懿的耳膜,带来嗡嗡响的耳鸣。“如果我来晚了!你被青女吸走了魂魄!你就死了!”
被揪住衣领斥责的人却没有过多的表示,司马懿望着马超震怒的眉眼出神,迟迟没有做出回应。
对方平静的情绪感染了马超,望着那双深邃的双眸,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越发冷静。马超躲闪着司马懿的目光,松开了钳制对方的双手。
眼眸中满是歉意,内疚的说:“抱歉,我失态了。”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受了伤,我会很难受。”马超手足无措的想要补救挽回自己在司马懿眼里的形象,慌乱的纠正道:“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希望你受伤,你明白吗?”
宽大的衣袍从肩头滑落,司马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里衣,默不作声的将衣领揽回。
“我给你换的,你衣服都湿了,不换衣服的话你会受寒。”马超别开目光,可通红的耳根终究是暴露了他的心思,口不择言的说:“我没看,我换的时候我闭着眼睛,你相信我。”
“无妨。”司马懿系好了里衣的衣带,平静地说:“第三次了,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马超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来自己凌乱的情绪,坐在了司马懿面前的矮凳上,问:“你为什么会在船上?告诉我。”
“我离开曹府,那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去。”司马懿勾着指尖,下意识在掌心画着圈,道:“你送我的伞,掉进水里丢了。抱歉。”
“一把伞而已,丢了便丢了,我再送你一把。”马超心中窃喜,没成想司马懿离开曹府还愿意带上自己送的礼物,当真对自己还是有几分在意却不明示。“你送我的画我很喜欢,我保护的很好。”
话音刚落,马超才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有指责的意思,连忙补救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说我很喜欢。”
“恩。”司马懿坐直身体,溺水之后似乎身体并没有过多的不适,只有体力消耗的比较多,眼下比较虚弱。“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需要我帮助吗?又或者,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做到的。”
马超心中的那股热度瞬间冷却,凝视着司马懿清冷的眉眼,沉思许久,试探性的问:“我需要你。”
“请讲,定当竭尽全力。”司马懿不知为何,马超热诚的目光却令他无比的温暖,没有丝毫的窘迫,可他仍然选择了逃避。
靠近对方,紧握住司马懿的指尖,马超眉峰轻挑,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温柔,询问道:“我需要你,可以吗?”
司马懿愕然,目光微怔,最终还是甘拜下风,被对方步步紧逼的攻势打得节节败退。
“你…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