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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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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青鬼成灾,凡人魂魄多数有损,需寻踪溯源,找到问题的源头才能解决。”马超站在甘霖殿中,仰视着眼前威严肃穆的时雨天司神像,说道:“天司大人,短期内我可能无法返回九重天。”
“无妨,你初来九重天,紧急事务已经调配好人员,无需担心。”诸葛亮声音有些凌乱,时而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说道:“你安心解决这件事即可,切记不可违背天条。”
“是,神威谨记。”马超截断了通话,转头便离开了这座甘霖殿。
他心里挂念着一个人,那株乐清玉兰的所有者,春雨时节相遇的缘分。
初登九重天,自认为斩断了七情六欲,却没成想一眼动情,叫他难以忘怀。
怕少年人恐慌他凌冽的铠甲,马超换了件常服,混迹在人群中,收敛去凶意,才敢找他心心念念之人。
司马懿,懿,美也。
当真动人。
刚站在窗外,马超就听见温柔如水的琴声,声声入耳,扣人心弦。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马超驻足聆听许久,幽怨婉转的乐曲,并不像是少年人外表诉求的那般清冷,而是发自内心的苦愁,牵动着马超的内心。
马超带了一把新伞,打算作为惊扰少年人的赔礼。
“春风微寒,仙人何故驻留?”
玉兰清香悠远,雨打风吹去,仅剩下摇摇欲坠的花朵遗留一二,仍然素雅高洁。
一曲不知何时唱罢,马超闻声望去,一双深邃的双眸映入眼帘,似乎在诉说着他心底的悲伤。
“我折了你的伞,这是赔礼。”
雕窗之内,书桌之上,笔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朵雅致的玉兰。
“不必,本就是我脱手所致,与仙人无关。”司马懿垂下眼眸,玉兰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淡雅的墨色晕染出雨中摇曳的风姿。
“懿,你待人总是这般疏远吗?”
马超将油纸伞递去,隔着雕窗,他仰视着少年人清冷的容颜,只觉得自己似乎拥有了心跳,重拾肉体凡胎,这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
“我并无他意。”
这凡尘,真叫人留恋。
“我不喜欢单纯的给予。”司马懿望着马超坚定的目光许久,终究还是接过那似乎他不接受,对方就不愿离开的油纸伞。“伞我收下了,这幅画,赠予仙人。”
马超瞳孔微微颤动,他的手中捧着沉甸甸的重量,画卷放入掌中,那一瞬间,他触碰到了对方的指尖。
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指。
“仙人救我于危难之中,本应有所表示。此卷乃我亲笔所画,仙人若不厌弃,请收下。”司马懿将油纸伞置于桌上,站起身来对马超微微躬身,轻声说道:“当日惶恐间忘记问仙人道观名讳,懿定当为仙人供养香火,以报恩情。”
“这是…赠予我的吗?”马超欣喜若狂,他拆开了绑带,将画卷当着司马懿的面拉开。
画卷之上,金甲曜枪,气势威严,凶煞之气尽显,武将雄风淋漓尽致。
“画的是我吗?你早知道我要来!”马超顿时间激动到无以言语,急切的夸赞道:“画工真的很好!惟妙惟肖。”
司马懿神情平淡,回答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自然牢记。”
“咳…”
咽喉微痒,司马懿用掌心捂住口鼻,眉心紧锁,憔悴的神色越发苍白。
“你怎么了?”马超脚下轻踏,轻而易举的一跃而起,踩在了窗框上,焦急的望着屋内的司马懿。“生病了?”
“有些病气,唯恐过及仙人。”司马懿默不作声的退后一步,远离了马超,说道:“不过是些小病。”
“你经常生病吗?”马超慌乱的起来便失了分寸,情理之中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将人拽进自己怀中,问:“为何这般憔悴?”
“常事。”司马懿想要抽出手,却不料马超紧握不放,逐渐凝重的气氛之下,有人终于忍受不住这般疏离。“不劳仙人记挂。”
“懿,你还没问过我姓名。”
马超凝视着少年人的眉眼,对方总是这般疏离,就好似真正的仙人一般,断绝七情六欲,一心只为大道。
而自己才是那个沉沦在凡尘之中的凡人,沦陷在情欲之中,难以自拔。
“敢问仙人名讳?”撤退半步,与马超拉开距离,轻声问道:“还望告知。”
“马超,不要叫我仙人。”在下界理性报自己的道号或神位,可马超却一意孤行,执意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姓名,唤自己亲昵地称呼。
就好似,他等了太久。
“神威神君。”
司马懿微微躬身,尊敬的唤道:“有所猜测,不料成真,懿定当为神君上香祈福,以报恩情。”
“我从不在乎什么香火功德。”
悲伤顿时席卷而来,马超没能听到对方唤自己一声爱称,失落到了极点,指尖抠入掌中,强忍着内心的酸涩,道:“今…今日不早了,我先走了。”
“恭送神君。”司马懿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将人送走,他站在屏风前,清瘦高挑的身材越显羸弱,摇摇欲坠。
马超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门,握着掌中的卷轴离开这里。
感情也不是这么简单能培养出来的,马超心里清楚得很。掌心发烫,马超极为珍视的将卷轴用灵力保护起来,展开观赏,指尖抚在司马懿的落款上久久不能平静。
就像是中了蛊,一眼万年。
记忆中却没有他的身影,就连相似之人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熟识。
就在方才,马超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希望司马懿唤自己一个称呼。一个亲昵地称呼,超乎友情之上的,具有特殊关系的称呼。搜刮整个大脑,马超都没想到渴望对方称呼自己什么。
或许是他忘了,又或许只是自己臆想。
总之,他没有听见,又极其渴望听到司马懿亲口呼唤。
他一定是中了咒,才这么的痴迷不悟。
“公子。”侍女撩开层层帷幔,看向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唯恐惊扰对方,轻声唤道:“少爷有请。”
笔落砚台,司马懿久久才回神,声音绵长而清冷,道:“把我桌上的这幅画,带走吧。”
司马懿是曹府的客卿,因琴棋书画皆精,被府主人邀约,传授技艺于其子曹子桓,算得上一名师者。
曹丕生性沉稳,对待师父也秉持礼仪,一丝不苟。
行过礼,司马懿便开始亲自指导对方作画。为教笔法,司马懿总是会在背后揽住对方,将手握住对方的手背,带他体验转笔的力度与方向。
清冷的温度席卷全身,曹丕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阵燥热,由内而外,难以遏制。
墨笔有所停顿,晕开一片涟漪。
“你心不静,可是有什么烦心?”
一幅作完,司马懿似乎并不满意曹丕今日的表现,但并没有质问,而是轻声问询道他的情绪:“如若愿意,可以与我诉说。”
“师父…我…”曹丕犹豫不决,余光灼热的扫过司马懿的眉眼,脸色顿时间通红,踌躇许久说道:“我想请您去茶楼听戏,不知道可否…”
司马懿细心的用侍女递上来的湿帕擦拭着曹丕粘上墨色的指尖,旁人可能无从察觉的细节,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无论是对方的情绪,还是指尖沾染了墨色,他都明晰。
“一幅仕女图。”
司马懿将帕子置于水盆中清洗,墨色浑浊了清澈的水,搅乱了谁的心。
“你若画的让我满意,我便随你。”
司马懿转身离去,指尖微微触动,回眸望去,道:“心静,则有所得。”
可我心不静,所画之图皆是你。
曹丕双手作揖,收敛去心神,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恭送师父。”
“回吧。”
春日百花争艳,时雨过后,虽玉兰凋谢,但滋润万物生长。后花园中,铃兰长势喜人,司马懿便多停留了许久,将其记在心底。
回到偏院后提笔,寥寥数笔,本欲画雨后铃兰,却勾勒出一人。
心神不宁的又何止曹丕一人,司马懿看着画纸上的墨色,心中自嘲,最终还是落下了笔。他直言曹丕心不静,自己又何尝不是。
满心烦躁最终化作二字,梗在心间,难以启齿。
“神威…”
心不静,则求而不得。
“马超…”
司马懿握紧指尖,心中酸涩难忍,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化作咽喉的一阵刺痛,轻咳出声。
“公子,您怎么又咳嗽开了?”侍女闻声赶来,司马懿下意识攥紧了桌面上的宣纸,将勾勒成型的画团成一团,看不清楚。
连司马懿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他会这样做。
“您看您,我都说了窗户不能一直开着,春天的风还是凉的,受了风寒,可得难受好一阵子。”
侍女在一旁忙里忙外,司马懿却望着桌面上被他攥成废纸的画纸出神。指尖沾染了墨色,晕开深深浅浅的指痕,粘在纸面之上。
他在逃避,在骗自己。
司马懿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沉思良久转过身去,对侍女说道:“我要出去走走。”
“公子!”
侍女还想阻挠,可司马懿已经走出门外,顺着偏院的后门走上了大街。
清净的羊肠小道上,沿河垂柳随风摇曳,春风拂面,有暖莹莹的微光散落满身,明艳了眉眼。
缓缓走着,司马懿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上还沾着墨色,好不黏腻。
走下河岸,司马懿撩起自己的衣摆蹲下身体,想要清洗指尖,却突然被人揽住了腰身。
熟悉的感觉传来,司马懿瞳孔微微颤抖,下意识推开了对方。
而自己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向后倾倒过去。
“懿!”
马超惊慌失措的望着司马懿向后跌去的身影,匆忙间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将人猛的拉入怀里。
心脏在剧烈跳动着,仿佛快要跳出咽喉。受到惊吓后难以平静,马超如同失而复得一般紧紧搂住了怀里的人,一想到司马懿有可能跌落河中,仍在后怕。
剧烈的喘息着,马超的胸口上下起伏,灼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垂,晕染了嫣红。
“行…行了…松开我。”
司马懿心神慌乱,这小河并不深,就算自己跌落其中,最多不过是个风寒,而马超却如此害怕,关心则乱,当真叫人乱了心神。
使他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司马懿垂下眼眸,说:“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怎么在这里?”马超本是在调查青鬼一事,感觉到河水中阴气弥漫,恐怕与之有关。
刚刚沿河走到此处,便看到司马懿将手伸向河水的一幕。对方本就魂魄受损,若是被青鬼勾引,夺去魂魄再度灵魂受损,恐怕就是魂飞魄散。
焦急的声音萦绕耳边,略带怒气的质问,顿时间点燃了司马懿的清明,化作一团团云雾萦绕耳边。
“洗手。”
司马懿将自己的手藏在袖口里,方才还未沾水就被人拽上了岸边,眼下手心黏腻难忍,难受至极。
“我看看?”马超强硬的将司马懿背后的手带出,看着对方指尖的墨色,沉思良久,还是未曾说出什么训斥的话。“等我。”
身上没有帕子,马超又不能对凡人用仙法,灵机一动,便将自己的袖口弄湿,替司马懿擦拭着指尖。
墨色在袖口晕染出脏污一片,司马懿望着对方认真的眉眼出神,迟迟才道:“不必这样。”
“不要靠近水,我给你院子贴了符隔断阴气。”
马超急切的想要告诉司马懿,但又因为公事不可涉及私情而如鲠在喉,最终只能化作一句冰冷的嘱咐,道:“你魂魄不稳,这段日子最好不要出门。”
“为何?”司马懿疑惑的抬起眼眸,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我已知晓。”后撤一步逃离了那灼热,指尖仍然有酥酥麻麻的触电感留存。两个人的关系理应止乎于礼,司马懿微微躬身,道:“多谢神君搭救,仲达告退。”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