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88、第136章 旧忆·白狐之别 此去一别，

　　第二纪元9013年，暮春。

　　白狐到底是离开了。

　　那是一个清晨，洛魂早起修剑，却不见那道孤高的白影，不免有些诧异。等到他反应过来以后，便沉默着立在原地。

　　随后，伊伊起床，蹲在了白狐常常躺卧的蒲团边，看了很久。

　　也不知多久，她站起身，蒸了一盆肉汤，正正好好三碗的分量。她与洛魂一人一碗，剩下的一碗留在灶台锅盖上温着，用碗扣住，说了一句“说不定她还会回来吃”，便去药田浇水了。

　　洛魂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依然沉默着，手里是两封未拆的信。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彼时冬雪初融时，洛魂早有先见之明，把雪铲了出去。而昕阳初升雪化以后，便四处淌水，在药田的沟渠当中叮叮咚咚地流淌着。

　　听着如此自然的乐章，伊伊也便哼着歌，在井边洗着与雪竞争雪色的萝卜。白狐就卧在井上木盖之上，舒展着欣长的身体，浑身皆是不染尘埃的纯净白毛。

　　只是不染尘埃，却不拒绝那姑娘冰凉带水的手指。

　　原本这井只是搭了凸台，没有井盖，只是在白狐来了以后，伊伊强烈要求洛魂安上的。彼时伊伊还不知白狐竟有如此高深道行，只当她是个特殊的狐狸，便怕她失足跌落。

　　虽然而今知晓了她的能耐，不过，这井盖也并未因此撤去。

　　总该会有用的，对吧？

　　恰如此时。

　　洛魂练剑的时候，有时白狐也会旁观。只是她已很难再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毕竟这小子的剑道天赋当真是高，悟性很强，以她对于剑道的认识，不再能帮到他什么。

　　不过，这样洛魂心安，白狐亦是心安。

　　伊伊有时午间休憩，并不会爬上床，她总会觉得，不曾梳洗过便爬上床并不合适。可趴在桌面睡也不合适，白狐不至于强迫她去床上，只是自顾自地踱步到她脑袋边，卧了下来，尾巴拖起她的脑袋，竟是主动当起来枕头。

　　洛魂权当没看见，毕竟他看过去的时候，会被白狐以生冷的眼神瞪回来。

　　好吧好吧，那是只属于伊伊的待遇，他是看也看不得的。不然调侃起来，那白狐大概率会害臊，随后恼羞成怒，开始考虑是不是把他做了更合算。

　　到了晚上，才是更令人诧异的时候。

　　他们甚少再烧柴取暖了，有时不见太阳，未晒干的柴烧起来烟很大，分外迷眼睛。其实他们已经习惯了如此烟熏，但洛魂还是不想让伊伊还这么被熏着，便去买了不少木炭。虽然还是贵，但好歹不会如以前那边紧俏。

　　而这时，白狐便不会再卧在蒲团上，她会主动跳上伊伊的腿上，在她怀中静坐。又或是在她困倦或是觉得冷时，六条尾巴轻轻裹住她的脖颈，充当起了围脖。

　　于是冬日里的火堆旁，更多几分暖意。

　　洛魂：不敢羡慕。

　　现在再想起来，绝不能说是没什么特别。当是后知后觉，白狐这些愈发不一般的过分亲昵，其实已经是一种即将离别的征兆。正如她的眼瞳，落在伊伊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时而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温柔。

　　那是什么呢？

　　洛魂无法知道。

　　但他知道，袁安果然对伊伊有着别样的心思，这还不是他看出来的，是袁安自述的。

　　初春时，袁安来过一次，原本说是来与洛魂共品新茶的。只是，伊伊端了茶点出来时，他忽然说，来往如此多次，不知姑娘对袁某感官如何？

　　话说的那叫一个直白，洛魂都愣在了原地。

　　伊伊比她兄长还要镇定几分，放下茶点，笑道，袁公子说笑了，伊伊只当公子是家兄友人。

　　对，甚至连友人都不是，只是兄长的友人。

　　袁安也便打着哈哈将此事揭过，洛魂也不知如何处理。该说不说，袁安并没有出格的言语举止，家世、长相都绝非中人之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己也没有立场去苛责于他。

　　只是这样的尴尬也并未持续多久，袁安很快告辞，把这间院子留给了两人一狐。

　　“离他远些为好，此子非是好相与的。”

　　未见多久，白狐便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并未多做解释，便重新闭目休憩。

　　洛魂由此也警醒几分，不论近些日子袁安表现得多么谦和有礼，但从与西镇刘家的冲突来看，袁家与之本就是一丘之貉，袁安身为大公子，也很难出淤泥而不染。

　　而伊伊轻轻颔首，忽而笑了一声：“我从未有过他意。”

　　“这是好事。”洛魂笑道。

　　这件事，好像就此揭过了。

　　那之后，不知是为了避免尴尬，或是本就事务繁多，袁安便几乎不往洛魂家中来了。不过偶尔在镇上遇见，他还会如常地拱手致意，笑容周全体面，也不去提伊伊如何，就还当是寻常朋友。

　　他人有礼，洛魂也不会落人家面子，自然如常回礼，相互寒暄几句，便各忙各的散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之后的故事，直到白狐离开，似乎也乏善可陈。

　　毕竟，一切如常。

　　虽说白狐的离开不能算是无迹可寻，但以事后的视角去看待当时的问题本就有失偏颇，于彼时的兄妹二人而言，的确无从得知白狐的离开意图。

　　直到，那天清晨，事情就突然发生了。

　　不过，这毕竟是个故事，我们可以换作笔者的全知视角，去看看白狐离开的前一夜，到底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白狐离开的前一夜，与以往并无不同。

　　伊伊把她抱进被窝，揽在怀里，她也不曾拒绝。一人一狐的体温，很快便将被窝里煨热，于各自而言，皆像是抱了暖炉在怀中。

　　伊伊很快就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透过窗纸落了进来，洒在被面上，洒在那蓬松的白毛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柔色。

　　白狐听着她悠长舒缓的心跳，缓缓起身，轻盈地跳到了一旁的桌面上，宛如鸿毛落水，随后看着淡淡月色下伊伊松弛而安然的睡颜。

　　忽有柔光浮动，白狐身上溢出了比月色更清冷的光，包裹住她的身形，随后拉长、舒展，最后变得凝实。蓬松的白毛，便是月光下温润的流云，六条尾巴汇入其中消散，带着万川归海的恢宏。

　　于是，便有一个女子站在床前。

　　她身着一身素白的长衣，不见任何多余的纹饰，好似月光织就，轻薄而柔韧。

　　她的银发未束，似天上银河垂落，发尾调皮地卷过纤薄的腰儿，盖住无人可见的惊鸿。

　　她的面容清冷而端正，眉目如远山含雪，鼻梁挺秀，唇色极淡，如同用素笔淡墨勾勒的画，没有浓烈的色彩，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可这点睛的画面中央，却是墨色里唯一的金作了点缀，那是她的双瞳。

　　原本这双瞳该是冰凉而冷淡的，只是当出现在如此一张脸上时，那份冷淡便不再是冷淡了，要说的话，更应描述为与这人间隔着些许距离的疏淡与安然。

　　这便是传说中狐皇化形的真面目。

　　她并不妩媚，亦不妖娆，全然不是传闻中狐妖该有的模样。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白梅，不争不艳，却自有一份俯视尘世的从容。

　　或说是，立于世巅的气度。

　　可这样的人儿，走到了床边，在小姑娘的面前轻轻蹲下，伸手温柔地拨开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而她的睡颜干净而安静，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大约是做了什么好梦。

　　狐皇的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眉骨轻轻滑下来，拂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唇侧，于此停驻。

　　她看了许久，待月光更明时，便能见到她侧脸上一道清浅而难以觉察的弧度。

　　那是不舍，却又不像寻常的不舍，带着她惯有的淡然。许是有些矛盾，但于她之身，便是和谐的统一。

　　直至月光偏移，月华换作了阴影，她在暗色里直起身，先前那点弧度也逐渐消失不见，化作了沉静的容颜，半光半影里，带着天神似的纯澈，与魇鬼般的冷厉。

　　她从来都不是温良软弱的小小白狐，她是灼，是从第一纪元存活至今的古老异种，是远古八皇之一，是灵妖的共主，是鸠水白狐一脉至高无上的皇。

　　她不该在这里，尽管她仍在这里。

　　但，也的确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正如此刻，转身便走，没有停留。

　　来到堂屋以后，她在洛魂房门前驻足片刻，尽管有房门阻隔，她依然能看见那个半大青年合衣盘坐在蒲团上，以修行代替睡眠，无名神剑便在他触手可及之地。

　　她目光平静，从袖中取出不知何时写好的两封信，屈指一弹，便让信件无声落在了桌上。

　　院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合上。

　　月光下，那道素白的身影向着南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

　　果真不回头吗？

　　她还是回头望了一眼，伸手虚画了一个奇怪的印记，随后分解成了两缕细如丝线的光纹，飞去院落当中，隐没于人的眉心，无声无息。

　　她重新启程，这一次，当真没有再回头。

　　夜色浓稠如墨，那道素白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了一道白中泛金的流光，融入了远方的暗色之中。

　　此去一别，终生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