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87、第135章 旧忆·落雪之戏 鉴定完毕，

　　伊伊抱着白狐坐回了她自己的小凳上，把她的身子拢在臂弯里，又扯过她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绕在自己脖子上，正好能围一圈，别提有多暖和了。

　　洛魂旁观着，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真暖和啊。”

　　伊伊感叹着，满足地眯起了眼，下巴搁在白狐的头顶，蹭了蹭那蓬松的绒毛。火堆映照下的她与她，皆是覆着醉心的红。

　　白狐大约是僵在了她的怀里，有的尾巴有被伊伊扣着，有的尾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悬着。

　　她的金瞳圆睁着，映着跳动的火焰，瞳孔一会儿发散一会儿收缩，也不知在想什么。

　　伊伊浑然不觉，把脸埋进白狐的颈毛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好香”，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火堆的热气和白狐身上的暖意把她裹成懒洋洋的茧。

　　直到……许是很久以后？

　　伊伊眼睛半阖着，像是要睡着了，白狐软在她怀里，把脸转向另一边，只有一条尾巴尖在微微晃着，不知表达着怎样复杂的心绪。

　　反正洛魂是看不懂的。

　　不过看不懂也没关系，起码洛魂看得懂她没有抗拒伊伊，态度便显而易见了。

　　而白狐是如何想的呢？

　　她感受着小姑娘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的下巴的重量，爪子动了动，也只是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开玩笑！

　　她岂会承认自己暖了些？又岂会言明被抱着的姿势其实不算太糟。

　　纵然妖力加身，万法不侵，也挡不住善意传递的温暖与力量。

　　洛魂在旁静观，偶尔添些柴，拨弄着底下的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窗外依然落着雪，屋子里火光明亮，新絮的棉褥铺在床上，新做的冬衣挂在床头，来年开春要下种的药材种子收在陶罐里。

　　一切都备好了，只待开春。

　　不过，在那之前，还可以趁着在无须劳作的冬日，再欢笑一场。

　　翌日，雪后初晴，这该是两人一狐一起度过的第一个落雪之日。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晃晃的，恰似漫无边际的素绢铺在了天地之间。院子里的树上积了雪，枝桠被压成了饱满的弧线，偶有鸟雀穿过，便见一小蓬雪落下，砸在石板上，便发出闷而蓬松的响。

　　洛魂站在檐下，看了片刻，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握了握。松软，冰凉，随后被他的体温煨成了水，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这样的日子，伊伊当是……

　　“阿兄，雪停了！”

　　果不其然，小姑娘惊喜的声音从她房中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下一刻，她便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堂屋，兴奋道：“阿兄，我们去玩雪吧！”

　　洛魂倒是更在意另一件事，笑着替她牵平了衣领，道：“今日怎的舍得穿成球了？”

　　的确，伊伊穿上了先前所嫌的厚重冬衣，是素面朝天也不掩的清丽。不过，此时看上去便有几分娇憨的意味，人也有了珠圆玉润的感觉。

　　“你猜？”

　　伊伊神秘一笑，随后小跑到院子中央，戴上手套，捧了一捧雪，捏成球，对准洛魂就砸了过来。

　　洛魂来得及防，但为了小姑娘高兴，假装猝不及防，于是雪球在他胸口炸开，碎雪簌簌地落了一身。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笑着看向乐个不停的小姑娘，心想知道她这身冬衣怎么回事了。

　　洛魂没有说话，弯腰也捏了一个雪球，抛掷向了伊伊。

　　以洛魂的掌控力，若他真想丢中，伊伊哪儿有能躲开的道理？嘿，伊伊果真还躲开了，你说这巧不巧？

　　“阿兄，用点心好不好？”

　　显然，因为太巧了，所以伊伊识破了洛魂的伎俩，皱着鼻子嗔道。此时此刻，她要的是一个能和她一起玩闹的玩伴，而非处处谦让她的兄长。

　　“那你可要小心了。”

　　洛魂笑着，重新捏了一个雪球，只是并未完全捏实。随后，雪球在伊伊的冬衣上炸开，散成了如棉絮般的粉末，簌簌落下，倒还有几分别致的美感。

　　“现在知道我这身衣服的威力了吧！”

　　小姑娘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道。

　　洛魂眼疾手快，迅速再捏了个雪球，抬手便砸。伊伊惊慌失措，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然而，却没有雪球落地的声音。

　　伊伊顿时反应过来被耍了，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家伙摆着胳膊，展示着他掌心的那枚雪球，笑得是那般令人生气。

　　于是，她也不甘示弱，从雪地里捞出一个雪球，丢向洛魂。

　　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打了片刻，雪球飞来飞去，砸在墙上、树上、柴堆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白痕，不知是哪路神仙以万象为画布，装点出如此惊鸿大作。

　　檐下的白狐立在门槛上，晃着尾巴保持平衡，静静看着。雪地里追来跑去，那是一尾、三尾的小家伙该做的事，她是六尾大妖，乃是狐族狐皇，如何会如此不成体统？

　　可伊伊没有打算让她置身事外。

　　小姑娘在院子里玩累了，喘着气跑到檐下，在白狐面前蹲下。她的脸颊还泛着跑动后的红晕，显得纯澈而美丽。

　　她看了白狐一会儿，眼珠转了转，忽然把她整个抱了起来。白狐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雪层没过了白狐的脚踝，冰凉的触感顿时从四肢蔓延上来。对她自是无碍，这点温度还不至于让她哆嗦，她倒是想看看，那小姑娘究竟还想做什么。

　　“狐仙姐姐，你也一起玩嘛！”

　　她说着，把雪球轻轻朝白狐抛了过去。

　　白狐自然不屑于此，雪球在距离她躯体的一定范围之内便消解成了碎雪，她还是一尘不染的。

　　洛魂饶有兴致，也不出声，就只是看着。

　　伊伊锲而不舍，又扔过去一个雪球，只是这次的场景如出一辙。

　　第三个雪球扔过去的时候，白狐忽然晃了晃尾巴，雪球还是在触及她之前碎开，但距离明显近了很多。

　　伊伊心中一喜，谁知却听白狐道——

　　“无聊。”

　　说罢，便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屋檐下去。

　　洛魂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挂着微妙的笑容。

　　随后，便是第四个雪球。白狐再度晃了晃尾巴，像拍球一般，将这个雪球完好地拍了回去，砸向了洛魂。

　　洛魂的笑容有些僵。

　　果不其然，白狐借着“教育敢于嬉笑前辈之人”的由头，开始向他进攻。而伊伊作为助纣为虐的帮手，自然也受到了白狐的重点关照。

　　伊伊当然不肯乖乖就范，她要反抗，所以更快地把雪球扔过去，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快，让洛魂也瞠目结舌，自愧不如。

　　而白狐的体型娇小，小幅度地躲闪便能扭开伊伊的进攻，六条尾巴在身后晃动，好似被风拂过的白幡，带着梦幻般的美丽。

　　诚然，她可以用妖力泯灭这些雪球，但这样做，就真成了她口中的无聊之举了。

　　来来回回，追追打打，只是一个寻常落来雪的日子，倒是比往日里更要热闹几分。

　　不知过去多久，伊伊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一颗雪球，将它仍向了白狐。

　　而白狐停在不远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再去躲闪。于是雪球落在她的肩上，碎散成一蓬细细的白尘，沾在她雪白的皮毛上，便像是覆了薄薄的糖霜。

　　美是极美的，就是看完有些馋。

　　白狐抖干净身上的碎雪，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回到檐下，端正立在门槛上，与早上看他们二人时几乎一般模样。

　　伊伊跟过来，蹲在她旁边，摘了手套顺毛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微凉，动作轻缓，温柔而缱绻。

　　白狐非但没有躲开，没有言语、眼神或是动作危险，反倒尾巴缠了过来，在伊伊手背上轻轻拂过。

　　伊伊笑着，盘腿在她旁边坐下，与她靠着，看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看院外青白交接的雪色山林。

　　静谧而温柔。

　　洛魂静立一旁，只觉此间天地赋予了此刻所有的温柔，赋予了此刻所有的美好。

　　而白狐呢，她又如何看待这个冬日？

　　她只是看了看院子里深深浅浅的脚印，随后又看向了远处，更远处。

　　其实，她早已恢复了渡海之能，在初冬时。

　　彼时，体内那道被劫雷震裂的经脉便已完全贯通，妖力流转如初，虽不及鼎盛，却也足够支撑她越过海峡，回到故土。

　　她该走了。

　　曾经，她甚至已经到了院门口，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在风里站了许久。随后，伊伊从屋里跑出来，说“狐仙姐姐，吃饭啦”。

　　于是，她掉头回返。

　　吃完这一餐再说吧。

　　她本不该被这些牵绊，只是，当那个小姑娘把她的尾巴绕在脖子上当围巾时，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刻挣开；那个少年练剑时朝她这边看过确认她还在时，她发现自己没有觉得烦躁。

　　这些细碎的而微不足道的瞬间，恰似此间雪地上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慢慢压出一条看不见的路，把她引回堂屋中那团暖融融的火光旁。

　　要什么时候走呢？

　　白狐只能回答，不知道。

　　当然，这座小院以及里面的人，于她而言只是过眼云烟，她可以在起身时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在身后。

　　她只是暂时还不想起身，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