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85、第133章 旧忆·招揽之意 可别，我可

　　此时，袁家护卫如鱼得水般地在刘府中翻找，清点值钱的东西进行捆扎，动作熟练而从容。

　　而刘家族人也在现下被押出府邸里，其中有妇孺，有老者，也有眼神茫然的半大孩童。他们并未带有什么大奸大恶的戾气，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袁家，并不算是良善之家，洛魂一直都知晓。

　　从前他就知晓，只是与他不相干。他无心于此，大家族的气节几两与龌龊几何，大多影响不到他一个游离于城镇边缘的小门小户。

　　只是，现如今站在这座血流满地的宅院里，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恐惧，心中五味杂陈。

　　刘家是鱼肉百姓者不假，可袁家又岂是高风亮节之辈？

　　他们从不是替天行道的一方，他们也不过是另一伙人，只是和刘家恰好站在了对立面。

　　此行诛恶不假，然诛恶者，并非是正义，或许只是存在利益冲突的另一方恶。

　　洛魂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还在疼，几处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抬手都牵动着一阵闷痛。

　　所幸，不需要战斗了。

　　他靠在廊柱上，慢慢滑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听着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声响。

　　袁安从大厅里出来，走近几步温声道：“洛兄辛苦了。西镇这边的事，一两日就能收尾，我让人先把伤药送到你家。”

　　洛魂睁开眼，看了看他。

　　袁安的面容依旧明朗，衣上血迹已干，目光清正，神色从容，像是方才那老者的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多谢袁兄。”

　　袁安笑了笑，便去安抚其余几位江湖修者。

　　洛魂闭目休憩了许久，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忽然感到莫名的烦躁，提剑起身，与袁安请辞。

　　袁安再次谢过他鼎力相助，目送他离开刘府。

　　洛魂一个人走在路上，慢慢出了西镇，身后那座灰砖高墙的城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一片枯黄的树影里。

　　秋日的原野辽阔而空旷，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只是这风，能吹散夏的酷热，带来的却是秋的哀愁，预兆着冬的寒意。

　　所幸，路的尽头是蓝河镇，是那座小小的院落。那里有伊伊，有她干净而纯净的笑，这样想想，好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带来的阴霾又散去些许。

　　所以，回家吧。

　　……

　　对于洛魂的回归，白狐不置可否，伊伊倒是一贯的担心。

　　没办法，伤痕面积太大了，洛魂也没法遮掩，只是做了包扎以后回返家中。于是，伊伊便理所当然地瞧见他胸腹以及大腿处被血浸透的布条，当即神色便有些沉。

　　“阿兄又受伤了。”

　　她似是叹息了一声，转身去翻药箱。

　　洛魂靠着门框，看着她蹲在柜子前翻找，即便身上疼痛难耐，嘴角依是带着笑。直到伊伊抱着药箱走到他面前，开始撕那些贴在他身上的布条时，他才“嘶”了一声，说要轻点。

　　“现在知道轻了？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轻点？”

　　伊伊低着头，扯布条的动作还是放轻了些，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心疼。

　　把布条揭下来以后，底下翻卷的伤口便展露了出来，伊伊取了帕子，用温水打湿，擦拭着边缘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痂。洛魂低头看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紧接着便被少女冷漠地盯着，便尴尬地笑了两声试图糊弄过去。

　　只是，少女是记仇的。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洛魂的肩微微颤了一下，伊伊看了他一眼，又撒了一层，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打结。

　　忙活完这几处冒血的伤口以后，伊伊把零碎都处理好，便坐到了洛魂身边，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兄，你以后能不能少受点伤。”

　　洛魂笑了笑，取了一件外套给她披上，道：“这也非我所能决定。不过，伊伊大可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也会保护好自己。”

　　伊伊瞪他：“出门在外的，你能不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洛魂笑道：“你更重要。”

　　白狐在堂屋的蒲团上卧着，懒懒地看着这对兄妹说些有的没的，只是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从他们从前的对话可以得知，伊伊是学过药理的，虽然不是特别系统，但以她的聪明才智与勤奋刻苦，当是有着不错的药理基础，这伤口包扎得也算整齐合规。

　　只是，这些伤口的愈合速度，是不是有些不太寻常？

　　当然不是说慢，洛魂显然是没有中毒的，而是说快，快得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只是个还未入圣的小修者，没有学过愈伤方面的养气或者其他方法，却在药粉还未完全融入皮肤之时，皮肉已经悄然连接新生。

　　药粉很寻常，只是用于止血愈伤的，药效还没神奇到立竿见影的地步。伊伊本来还准备了药材熬药汤，但现在看起来，药汤熬好的时候可能就不是那么需要了。

　　这不是寻常人该有的恢复速度。

　　似乎，从前也是这样，只是他先前都没有受过比较重的伤，还不曾注意，这一次倒是表现得分外清晰了。

　　也就是说，这小子的根骨里藏着些她都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

　　不过，她也没兴趣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再过些天就会形同陌路……

　　的吧？

　　……

　　此后几日，关于蓝河袁家与西镇刘家的消息传遍了蓝河镇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人，明明不曾亲眼见过，却能把那一战添油加醋地讲了数遍，什么“袁家大少爷身先士卒”“刘家满门被袁家铁骑踏平”“西镇从此再无刘府”，讲得唾沫横飞。茶馆底下听的人亦是频频点头，酒杯碰得当当响，说着袁家出了个好儿子。

　　洛魂也在听雨轩听过，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小顺。

　　小顺与菱儿的好事将近，回老家见双亲去了，估摸着还得好一阵儿才能回来。他们二人还要年长洛魂两三岁，小顺略大一岁，也确实到了该考虑姻亲的年纪，此时定下日子，倒也是好事一桩。

　　至于年纪来到十七岁的洛魂，他脑子里就没有婚姻这种事，满脑子只剩下修行，钱，和伊伊。

　　所以，他不在乎不同版本的故事里，没有他的名字。

　　当然，被袁安相邀前去西镇对敌的共计六个江湖人，都没有名字。

　　没有人知道那一仗死掉的人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一仗所有中流砥柱之人的名字，所有人记住的只有袁安，那位袁家的大少爷。

　　不过，洛魂的确是不在意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原本就不需要这份名声，事情了结，把该得的酬劳拿到，伊伊能过上更安稳的日子，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所幸，袁安还算守信。

　　几日以后，袁安再度拜访这镇外院落。这一次他直接拉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码着好几口箱笼，从数量上来说可远比上一次丰富。

　　洛魂有些诧异，他曾以为上次所赠之礼已经算是包含了这次出手的酬劳，不曾想竟然还有赠礼。

　　袁安在院门口翻身下马，衣冠整齐，面容清朗，拱手道：“洛兄，袁某今日特来致歉。”

　　洛魂还礼，道：“袁兄何出此言？”

　　袁安认真道：“西镇之战，洛兄独身拦住王烈，甚至将其斩杀，可谓居功至伟。可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都是袁某的名声，袁某心中不安，特地前来赔罪。”

　　说着，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那些箱笼：“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该许的酬谢，袁某一分都不会少。”

　　洛魂看了一眼那些箱笼，对袁安的印象又深化了一些。不论袁安此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至少面上总是做得周周全全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便是大家子弟么？

　　“袁兄言重了，洛某不过图个平安，名声非是我所在乎。”

　　“可我在乎，故来致歉。”

　　袁安说完，又向洛魂行过一礼，这一回洛魂倒是没有还礼。

　　礼毕，袁安又道：“洛兄豁达，令人佩服。不过，袁某今日来，还有一事想与洛兄商议。”

　　洛魂道：“袁兄但说无妨。”

　　袁安道：“西镇刘家的事虽已了结，但远未到安稳的时候。袁家这些年涉足的行当不少，免不了得罪些人，若发生些不愉快的事，也需仰仗客卿相助。然，家父年岁渐增，事务渐次交到我手上，而各位客卿与父亲交好，却未必服我。

　　“洛兄修为高深，为人正派。若有意，袁家愿以客卿之位相待，不必日日坐镇，只需在关键时候助一臂之力。我袁家定以付以丰厚酬劳，绝不怠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颇为郑重的招揽了。

　　只是，这态度，与那一日在西镇时又有所不同。二人这几日并没有见面，洛魂也没有再去参与其他的什么事情，更大的可能，是他听了什么人的建议——许是他父亲，于是决定来招揽自己。

　　不过，洛魂并不打算接受。

　　哪怕没有这些事，他也不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