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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第118章 旧忆·白狐之命 我命由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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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伊吓了一跳,暂且放下药碗,去看白狐的伤势。她没想到这白狐的身体状况比她想得还要差,这身子就像是勉强缝合的布娃娃一般,任何大幅动作都能撕裂伤口,现下更是因为呛水而导致伤口流血,着实骇人。
“你没事吧?”
伊伊忙给白狐涂抹了药液止血,还伸出手顺毛轻轻抚摸——虽然这动作似乎只会让白狐更加生气,但眼下它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瞪眼。
而且,白狐依然不肯喝药。
“阿兄。”
伊伊没辙了,可怜巴巴地看向了刚刚洗完药炉回屋的洛魂。
洛魂把药炉放回原位,便在白狐警惕而生冷的目光之中走向它,一手按住白狐的身子,另一只手捏住它命运的后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控制住它,也不至于伤到它。
“得罪了,莫怪。”
洛魂没法确定它是否能听懂,总之先道了声歉,便把白狐的脑袋抬起来。
伊伊端着碗凑上去,这才勉强把药都灌进了白狐口中。这一回白狐被迫有了准备,倒不至于再被呛一回。
只是,放手之后,兄妹二人都明显感觉到,白狐的金瞳之中有几分真切的怒意,似乎随时要喷薄而出。
到了这时,饶是伊伊的脾气也难免不高兴了,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身便提着锄头和簸箕出门去了。
洛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目光下落到桌上溅出来的药滴,最后看向草垫上匍匐的毛茸茸,心想难得见到这妮子发脾气,倒还挺唬人。
算了,两边都需要静静,这白狐也是个不明事理的,由着它吧。就算它有灵智,现下没法自主行动,饿两顿就老实了。
于是,洛魂也忙活自己的事去了,厅中便只剩下了白狐。
它闭着眼,不再有任何举动。
……
转眼来到傍晚,兄妹二人今日都没有其他安排,便在灶前一起准备晚膳。
白狐在闭目休憩。
不多时,便飘出了菜肴的香味,油盐炒出来的香味总是让人分外有食欲。
白狐在闭目休憩。
兄妹二人开始用膳,不大的声量,聊着让人愉悦的话题,菜肴的香味也因为人的参与而变得更浓郁了。
白狐仍在闭目休憩。
饭毕,洛魂留在厨间收拾碗筷,而伊伊则说去菜园看看,又提着簸箕出门去了。
白狐依然闭目休憩。
倒是洛魂没坐住,从灶前端了一碗肉糜,走到火堆边上的白狐身前蹲下。白狐轻轻睁开一只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闭目养神,白而软的身子轻轻起伏。
洛魂也没指望它会立刻吃,就在旁边坐下,拿着细长的木柴拨弄着因暂且没有人打理而烧得不够旺的柴火。须臾,柴火重新噼啪作响,火舌在其间欢快地跃动。
“你的眼神很有人性,所以我觉得你是能听懂人话的,我也当作你能听懂来讲了。”
洛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话语中的意思显而易见是说给白狐的。
“我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但你现在伤成这样,连动弹都困难,更遑论打过我们。
“我们不关心你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救你也没指望你能报答,我妹妹那妮子心善,见不得活物死在跟前。你别看她现在生气,明天一早,她还是会给你上伤药、熬药汤,她就是那样的人。”
说着,洛魂叹了口气,也没去看白狐什么反应——它大概也没法有什么反应。于是他拨弄着火堆,思考着措辞,顿了片刻才继续轻声述说。
“但你这样不领情,她会难过。
“前面说了,救你并不图谋任何东西,只是为了尊重那妮子的善心。所以,希望你别那么凶,她给你上药、给你喂药就随她。这对你没坏处,她收获了救护他者的心安,你获得了伤势好转的契机。
“这本该是双赢的局面——如果你配合的话。
“这碗肉糜是伊伊让我给你的,她自己剁碎了肉煮熟,掺了些活血的药粉。你要是愿意接受,不妨吃了这肉糜;若是不愿,我也无能为力,随你了。
“这里还有一粒丹药,是治疗内腑的,见效短平快,只不过药性会很霸道,你这重伤的身子不知道能否抗住。但灵妖的身体素质总比人强,是否服用,看你自己选择。”
说完,洛魂将一粒丹药垫在一块棉布上。这丹药还是当初从恶魔秘籍中得到的,经过孟阁主托人分析,是治疗内腑的,效果很强,但玄元境就别想了,道元境最好也要慎之又慎,只有入圣,即圣元境才能考虑服用。
不过,这里都是以人类修者的身体素质而言,至于灵妖……
洛魂也不知道。
不过,他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做决定的是白狐自己。至于会不会吃死狐,只能说万般皆是命,他相信这白狐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洛魂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提着木剑去了后院,把白狐独自留在厅中温暖的火堆边。
或许,它也需要安静的环境好好想想。
……
夜很长。
因为无人添柴,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几块炭还发着暗红的光,颇像夜空中最后几颗不肯熄灭的星。
厅堂早已安静下去,伊伊休息得要早些,又过了一个时辰,洛魂才从后院折回前院,打了井水梳洗沐浴之后,方才回房休息。
而白狐一直停驻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其实洛魂回房前看了它一眼,它也知道他看了自己一眼,不过没什么关系,它不需要过多理会。
它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死去。不过它不在意,活了快一万年,见惯了生死,这些事,本身不应当对它造成多少影响的。
可它还是睁着眼。
倒不是因为疼,疼是当然疼的,劫雷的余威还在体内肆虐,恰似一群被困住的蛇,撕咬着它每一寸骨肉。但这并非无法忍受,渡劫失败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这点疼只是小巫见大巫,还不足以让它睡不着。
它只是想起了鸠水。
那是一条从横断山脉深处流出来的河,水是碧清的,河畔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每年春天便开成一片连绵的雪。鸠水白狐的栖息之地,便就在此鸠水之畔,在此狐影山林。
鸠水白狐的祖地,在横断山脉的千源岭,鸠水便发源于千源岭上的一片平野。只是随着气候变迁,白狐一脉最终在鸠水之畔的狐影山林安了家。不过,新家亦是安居乐业之地,离祖地也不远,圣地巡礼并非多么困难之事。
它记得,春天花开的时候,会有一些一尾的小家伙在花丛里追蝴蝶,三尾的小家伙开始思考捕食兔灵妖究竟合不合适的哲学问题,六尾的大妖……算了,六尾大妖的世界已经很复杂了,不回想也罢。
整体来说,鸠水之畔,它的家,在此时此刻还是有些许令人怀念的。
尤其是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躺在血泊之中,伤重不起,所有储备都耗了个干净,此时睁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便觉得死亡的命运近到清晰可见。
其实它没有那么惧怕死亡,活了近万年,荣华富贵见过,刀山火海闯过,有过年少轻狂,亦有威慑八方,该看的都看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就算现在闭上眼睛,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吗?
这一点,却又存在些许微妙的差异。
它对自己本身的生死没有特别在意,但它在意的事里面,需要自己活着。只有自己活着,白狐一脉才有较高的底气自由生存,血莲前辈才可能会脱手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它活着,那些问题就暂且不会爆发;它若死了,就会有很多灵妖要死,也会有很多人要死。可如果自己都死了,又何必在意那些?
意识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时候,那两个人类就出现了。
白狐不喜欢他们。
他们强硬地剥夺了它独处的自由,也剥夺了它听天由命的权利。白狐不愿去想,或许,他们的到来亦是一种天命。
于是,不管它对于生死的考量到底是什么,它终归是在他们的善意下活了下来。
它对于生死颇为无所谓,但对尊严要看得比性命更重。尊严绝非傲慢,它活了近万年,早就过了用傲慢来证明什么的年纪。
只是,它分外清楚人类的秉性,或者说是所有灵性生物的共性,今日施一碗粥,明日便要摇尾巴;今日替你包扎伤口,明日便指望你供其驱策。它见过太多这样的开始,也见过太多花样的结局——好的寥寥无几,坏的不胜枚举。
它不想欠谁的,更不想让谁觉得,可以凭这点恩惠便将它捏在手心。
这便是心中矛盾的它,眼光在冰冷之中隐隐带着怒气的原因。
它抗拒他们的接近,也拒绝他们的善意,只是目前状态的它,拒绝无用。
于是,它被迫接受触碰,被迫接受洗净伤口,被迫接受上药,被迫带去未知之地,被迫接受清洗,被迫喝下不知名的药,被迫独自在火堆前度过了几个时辰。
这便是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