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71、第119章 旧忆·挣扎之心 自我攻略，

　　它本来会安安静静死去的，无论多么不甘。这是它第一次尝试渡天劫，它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都用尽了，但还是没法渡过，只能退而求其次保住性命。

　　好消息是它的确保住了命，坏消息是只是暂时的，它依然会死，晚一两天而已。只是，这命途在悄然之间又发生了改变。

　　即便白狐这般抗拒，他们还是不计前嫌，甚至洛魂在晚膳之后还端来了一晚肉糜，说是伊伊说的要把这个给自己。

　　那个喜欢顺着自己皮毛抚摸的、美到到连活了近万年的自己也会有几分惊异的少女，在受到自己的抗拒之后、在生气离开之后，还是会善良地想着自己。

　　多么愚蠢的姑娘。

　　白狐睁着眼，金瞳映着炭火的余烬，也映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肉糜。

　　一碗肉糜而已，不过是那个愚蠢的小姑娘自我感动的手段罢了。她救它，不是因为它需要被救，是因为她想救，这份善意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事，与它无关。

　　只是鼻翼依然闻得到肉香与药材的清苦。

　　肉剁得很碎，先前洛魂也说掺了些活血化瘀的药粉。

　　其实很普通，但对于暂时失去能力与玄气的它而言，能吃就已经是最大的优点了。现在的它，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狐狸，也会饿会渴，需要进食来保障自己的身体机能。甚至在这种时候更要保证充足的食物供应，均衡的营养才能让着濒临崩溃的身躯恢复。

　　即便它善于隐忍，也做不到忽略这近在咫尺的味道，缠缠绕绕地钻进鼻子里，怎么都避不开。

　　它试图以思考来转移注意力，从千源岭想到鸠水，从鸠水想到狐影山林，想到白狐，想到赤狐，想到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找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处准备渡劫，想到自己在劫雷下奄奄一息，想到被救到此处，想到洛魂与伊伊，想到一碗肉糜。

　　大抵就是如此，哪怕践行了话中的如果，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

　　所以，它又回想了一遍洛魂的话，其中有一句让它印象颇深——“她给你上药、给你喂药就随她。这对你没坏处，她收获了救护他者的心安，你获得了伤势好转的契机，这本该是双赢的局面。”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分析利弊的话，阐述着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它怔怔地想着，这时才真正忘记了肉糜的味道。

　　夜更深了，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而厅中的火堆彻底暗下去，只剩灰烬还尚有几分余温，白狐睁着眼，此刻的金瞳与周围一般黑暗。

　　之前外敷的伤药与内服的药汤开始逐渐起了作用，伤痛感好了些许，但还远远不够。

　　不过，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真正用来痊愈的，而是用于吊住它那口气，只要这小小的愈合能让它挺过最危险的时刻，以它的能力，后面的恢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不过，它体内还有劫雷残留的余威肆虐，哪怕全力调养，真正完全恢复到渡劫前的状态也是要以百年计的。当然，渡劫未死也有好处，它能容纳更多妖力了，彻底恢复之后也会变得更强——只要期间不死掉的话。

　　只是，它不可能真的傻等上百年，只要恢复到足以独身回返南疆，便肯定要回去蛰伏养伤，备战下一次渡劫机会。它倒不是很惧怕若几百年后未过天劫而身死道消，只是想着那些明里暗里的事，便知道渡劫是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所以，它需要活着，需要时间。

　　现在，它异常虚弱，可能还需要在此待上一段时间，等到足够自保，或者至少也要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便离开此处，找个安静的地方进行自我调节。等到有了渡海之能，便是返回南疆之时。

　　它不怕死，但它不能死。

　　真的，要吃吗？

　　白狐看着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陶碗，金瞳有些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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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时分。

　　洛魂原本是要在后院修行的——二老离开以后，洛魂的修行便主要在院中了，只有想着院子地方不够他施展时，才会去山中找个地方修行。

　　不过，他记挂着昨日捡回来的那条白狐，还是先拐去了前厅看一眼。

　　见到的情形有些意外，也在意料之中。

　　白狐还在原本的位置躺着，姿势只有非常细微的差异，昨天只是侧躺，现在则是略微蜷起了几分身子。大抵是因为火堆熄灭，半夜生凉，白狐伤重，动弹一下都困难万分，想要稍微暖和一些都万分困难。

　　碗没有动过，肉糜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表面凝了一层油脂，不过棉布上的丹药的确是不见了。

　　洛魂叹了口气，与白狐那金白分明的眼瞳对视了一下，收起棉布，默默端着陶碗走了。白狐注视着他，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脖颈扭转极限和视野边缘。

　　随后，它便听见了灶前起锅的声音。

　　没过多久，洛魂端着重新热过的肉糜走到白狐身边，兀自把碗往白狐嘴边推了推，近到它不必挪动身子便能吃到。

　　天未回暖，放过一夜的肉糜还不至于腐败。

　　洛魂坐在旁边的地上，抓起干透的松毛，准备点起火堆，像是自语般地说道：“这碗肉不是特意给你做的，原本是我们自己的菜。

　　“虽然我和伊伊的生活好了很多，但平常还是吃肉比较少。昨天的肉，本来是打算就着我们采的竹笋与蘑菇分别做菜，但最后还是留着肉，单独给你做了。

　　“伊伊说，那白狐伤得那么重，得吃点好的，这样应该能好得更快些。”

　　白狐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眼中晃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洛魂没去看白狐，只是在自顾自地生火，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领情。你可能觉得，她救你是因为她自己心善，与你无关。这话没错，她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活物受苦，但不能因为她心善，便觉得她的好心是理所应当的。

　　“她不欠你什么，她只是觉得你该活下去。”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干松毛被点燃后的轻微噼啪声，洛魂拨开火堆灰烬，形成了一座小小的环形山。已经在燃烧的松毛便置于其中，再用干细的小木材搭在其上，等小木棍烧得差不多以后，再用粗壮的枝干压上去，这样才算搭好了一处柴火火堆。

　　这也代表，洛魂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吃了吧，就当是为了让她高兴。

　　“那样一个心善的女孩子，能帮到他人，她会很高兴的，也会有动力帮下一个。你不吃的话，她会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会难过。可这不是她的错，她不该这样想。

　　“你觉得呢？”

　　洛魂起身，离开了厅堂，在晨光熹微中准备练剑与修行。

　　白狐眼见洛魂离开，此地只剩自己，目光便落在那碗肉糜上。碗中还冒着热气，昨夜散尽的香气在此清晨卷土重来，肉香混着药材的清苦，缠绵地钻进鼻腔，倒的确是诱人。

　　它看着这碗肉糜，看了很久。

　　它活了近万年，见过太多人心（泛指所有物种），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有着玲珑心思，将之分辨清楚并不算太难。

　　所以，它很清楚那个小姑娘并没有什么算计的意味，她都不认识它，也没法作出相应的算计。正如洛魂所说，大抵，她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仅此而已。

　　那丹药都吃了，虽然内腑感觉更疼了，但伤势的的确确是在好转。这肉糜……

　　白狐缓了口气，忍着脖颈处的伤痛，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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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伊起来的时候，晨光还没有完全亮。眼下是刚过惊蛰的日子，天亮得还并不早，伊伊这是比平日里多睡了一小小会儿，不过她觉得阿兄是不会介意的！

　　穿好衣裳、扎好头发、简单收拾自己以后，她出门来到厅堂。温暖的火堆安静地烧着，竹节偶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控诉即将升天的悲剧，青灰色的烟尘飘起，连带着整个屋里都像是被烟熏暖了许多。

　　随后，她看见了那团雪色，在晨光中泛起了淡淡的金光，虽说比它的金瞳是要浅上几分，但也具备着颇为神圣的感觉。

　　目光下移，便见得有只空碗就在白狐身侧。

　　阿兄也真是的，不知道先把这碗给收拾了，阿兄真是大懒鬼。

　　老父亲般操心的伊伊嘟起了嘴，透着圆滚滚的可爱，心中暗自吐槽了兄长一句，随后嘴角还是漾起了几分笑容，像是忍不住才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她上前几步，准备把碗收拾妥当。只是靠近了那六条尾巴的白狐以后，便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昨天尝试过了，在吹干以后，这狐狸皮毛的手感当真是伊伊所体验过之最，故而爱不释手。

　　只是白狐似有所感，睁开了眼，金瞳淡漠而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她。

　　伊伊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随后把手背在身后，似乎这样就能掩饰自己被抓包的尴尬。稍微愣神半刻，她才记起来自己原本只想想把碗拿走洗洗而已。

　　于是，小姑娘又重新笑了起来，带着她自己毫无知觉的美丽与亲和，在白狐冷淡的目光注视中拿走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