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68、第116章 旧忆·六尾白狐 狐皇殿下姗

　　已是春天，然而早春的天儿与冬日也无甚分别，尤其是化雪的这几日，依然是较为寒冷的。

　　不过，既然到了春天，总会越来越好的。

　　到了惊蛰，果不其然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只是声势过于浩大，甚至洛魂记忆中都还没见过这般阵仗。

　　雷声从傍晚开始，轰隆隆地滚了一整夜，伊伊缩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眼巴巴地瞧着屋顶，每一道闪电划过便要捂好耳朵，避免被雷声惊吓到。

　　洛魂则是压根没睡，雨势太猛，他担忧大雨把屋顶冲垮，便拿玄气护着院落的屋舍。好在虽是滂沱大雨、电闪雷鸣，但没有猛烈狂风相随，总是要好过许多，就当修行了。

　　到了次日，蓝天一碧如洗——也确实是昨夜洗了个干净，是个分外晴朗的好天气。

　　只是，兄妹二人没空赏天，而是在药田中整理被冲垮的田垄，顺便疏通积水、扶正药苗，避免药材遭这罕见的大雨淹死。

　　又过一日，天彻底放晴。正好无事，洛魂便决定带伊伊上山，去看看有没有冒尖的竹笋和蘑菇，这可是春日的美味。

　　下过了这惊蛰大雨，山林像是换了一副模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苦味，满目皆是青翠嫩绿的，不免为之心旷神怡。

　　夺笋这种力气活自然是交给洛魂的，现在才雨后第三日，冒尖的笋不多，但胜在鲜嫩，洛魂也便拔了不少。伊伊则是时不时弯腰捡一朵刚冒头的蘑菇，放在鼻尖嗅一嗅，又嫌弃地扔进竹篓，洛魂也不知道她嫌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我吧？

　　二人沿着山脊往里走，眼见走得远了些，洛魂本想说换条路折返回去，这样也能有所收获。伊伊却有些兴奋，指着远处一片雾气蒙蒙的山谷说那儿瞧着稀罕，不妨去看看。

　　既然她有兴致，洛魂也不会拦着，这片区域他大多熟悉，也没什么危险的，陪她一去便是。

　　这一路还没走多远呢，洛魂灵觉有所感，敏锐得觉察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警惕地观察四周。

　　待转过一道山坳后，伊伊忽然停下脚步，拽住洛魂的袖子，低声道：“阿兄，你看那边。”

　　洛魂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丛枯灌木下，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绒绒的，应当是个活物。

　　可能是野兽，或者灵妖？

　　灵觉异常，便是源于此吗？

　　他已经提了剑，放轻脚步走近，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狐狸。此狐通体雪白，长而蓬松的皮毛此刻沾满了泥污，四条腿都以不自然的角度折着，身下压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泥土上格外刺目。

　　最为奇特的，莫过于这白狐的尾巴竟远不止一条，细数之下，便知为六尾。

　　六条尾巴，很特殊吗？

　　在小地方长大、对修者世界未有充分认知的洛魂完全不知道六条尾巴的白狐是什么概念——事实上，本来知道的也不多。

　　狐妖中，有且仅有鸠水白狐一脉会出现多尾特性，鸠水白狐原生一尾，百年三尾，千年六尾。但凡洛魂知道这是至少活了千年的狐妖，他会毫不犹豫扛起伊伊掉头就跑。

　　管它这玩意现在是活的死的，但凡能动弹几下，也绝非目前的自己所能轻易应对。若是自己一人也便罢了，但伊伊在此，自然要以她的安危为准。

　　不过，他并不清楚此事，所以他还在这。

　　数千年前，灵妖举族南迁去了南疆，南疆以北的确很少见到灵妖。所见到的，也大多是草木野兽机缘巧合之下转变而来的，其外在特性也可能存在各种各样的异变，包括但不限于多根角、多条腿、多只眼等等，多条尾巴，也不是什么很值得奇怪的事。

　　不过，洛魂依然保持警惕，拿剑鞘戳了戳那白狐，眼见没有任何应激反应，又等了片刻，才准许伊伊靠过来。

　　伊伊当即收起了乖巧的仪态，从洛魂身后探个脑袋出来，歪着头打量它。

　　目前来看，白狐有呼吸，是还活着的，只是呼吸微弱而急促，腹部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大概是洛魂的触碰，让它从昏迷中提了一点意识出来，耷拉的眼皮颤动了许久，才微微睁了一道缝隙出来。

　　可就是这么一条缝隙，便足以窥见其中隐藏的金色眼瞳。那双兽眼，亮得不像一个将死的生灵，眼中看不出半分惊骇或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眸光，像是在看两个误入禁地的蝼蚁——不知死活，不值一提。

　　如此看来，肯定就不是野兽了，的确是灵妖，灵智看起来还挺高。

　　洛魂下了判断，心中已经有了一剑把它果结了拿去四海阁问问价钱的想法。

　　灵妖一身是宝，虽然洛魂不会利用，但有人会就行。他要做的，只是抓到灵妖，送去四海阁换取报酬，这价值可比寻常野兽高得多——而且四海阁一般也不收寻常野兽，那玩意拿去市集卖了就行了。

　　只是，伊伊开口，却让他有了些迟疑。

　　“阿兄，它伤得好重。”

　　洛魂闻言，还没腾起来的杀意先消了大半，笑着问伊伊：“你要救它吗？”

　　伊伊偏过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白狐，似乎在犹豫。

　　白狐伤得太重，动弹都是一种奢望，但它的金瞳之中依然是冷淡与疏离，不见分毫其他的情绪。

　　“我想试试。”

　　伊伊从洛魂身旁绕过，在白狐面前蹲下，伸出手，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只是，那白狐并没有领情的意思，耳朵向后一贴，喉咙里低低的呼噜声，听起来却没多大威势，这破风箱般的声音，也的确难以让人重视得起来。

　　洛魂看出了白狐的抗拒，但它也无力作出什么有效的反抗，动动耳朵、发出低吼，便是它为数不多还能做出的举动了。可就是这样的举动，也几乎耗费了它的全部气力，嘴角开始往外溢着血泡，还有半干涸的细小血块。

　　如此凄惨场景，哪怕是洛魂都觉得有些不忍，更何况是同理心更强的伊伊？

　　“我只是给你上药。”

　　伊伊的手停在半空，嗓音分外轻柔。她也没等它的答复，或者说也没指望这狐狸能给她答复，便从袖中掏出随身带的小布包，里头装着她常备的药和几根布条。

　　作为一个略懂几分岐黄之术的小药师，随身带着点药也并无不妥。

　　接下来，伊伊让洛魂给白狐抱去干净的地方，洛魂从血泊中捞起白狐时，才进一步感受到了它的虚弱。它的确是抗拒的，非常抗拒，只是没有半分气力实施真正的反抗，便只能睁着那双冷漠的金瞳，死死地盯住洛魂。

　　洛魂当然不在意一只白狐的愤恨，伊伊高兴就好。

　　不过，说来也怪，抱在手中便更能感受到其呼吸的微弱，加上数不清的外伤内伤，这白狐没死可真谓奇迹了。此时此刻，还正好遇上了伊伊，只能说命不该绝。

　　而伊伊已经将布条浸透了清水，轻轻擦拭着外伤处，并细心敷上药粉。清洗伤口时，白狐尚且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只是当药粉落下时，它的身子猛的一颤，让洛魂差点以为这白狐疼背过气去了。

　　好在，接下来稍重几分的呼吸，证实了这只是虚惊一场。

　　——对于洛魂来说是虚惊，对于白狐来说可是真在生死关前走了一遭。

　　伊伊顺着毛捋了捋白狐，柔声安抚着，同时继续往下一处敷药。只是白狐伤势太多，药粉有些不足，只是勉强过了一遍。

　　还在考虑要不要回去采药的伊伊忽然注意到那白狐的腹部鼓胀，触手温热，内里隐约有硬块，大抵是淤血堆积，伤势如此之重，指不定还有损毁的脏腑。

　　伊伊如此触碰的时候，那白狐也是一直死死盯着伊伊，眼光实在说不得什么良善。

　　只是，伊伊不在意。

　　医者仁心，不外如是。

　　她看向洛魂，问道：“阿兄，可以给我疗愈丹药吗？这白狐快要不行了，兴许能救。”

　　她说的，是从前四海阁的孟阁主给他的伤药，那是他用恶魔秘境中不知名的药交换来的，分外珍贵，他自己也没怎么用过。伊伊知道他有，还借走尝试琢磨配方——虽然成功地失败了。

　　不过，伊伊既然要了，洛魂便不会拒绝她，从木纹珠中取出了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伊伊也不曾多做犹豫，再次嗅闻了丹药确认药性之后，便把丹药喂进了白狐口中。

　　虽然白狐依然不怎么配合，不过有阿兄配合就行。丹药不大，配着清水灌进去就好，白狐精神上再怎么抗拒，但生理上属实是无能为力，它太虚弱了，活着都是奇迹，如何还能反抗这二人？

　　“现在怎么样了？”

　　洛魂虽然也懂些药理，但他可不敢在伊伊面前真装得自己很懂，当问则问，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戳穿了反而更尴尬。

　　“药效哪儿有那么快，外敷的药不够，得回去重新调一份，还得有内服的煎药配合。恢复一点点的动弹能力恐怕都得数十上百日，至于要好个囫囵，还不知多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