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67、第115章 旧忆·白驹过隙 本本分分，

　　不知名野草从废墟的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长到半人高，在风里摇摇晃晃。偶尔有几只野鸟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像是在这片荒芜里也待不踏实。

　　洛魂站了很久，才往谷间迈出第一步。伊伊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们走进村口，这里本应有一棵苍翠的老樟树，如今只见半截焦黑的树桩，树皮皲裂，内里已是坏死。

　　只是，失去了这仿佛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得以倾泻到曾经照耀不到的角落，树桩旁长出了一丛新枝，嫩绿的叶子从焦黑的树皮间探出，如这春天，葱茏繁盛。

　　伊伊注意到了这丛半人高的青翠，走近几分，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于是枝条招展了起来，像是回应伊伊这温柔的触碰，伊伊指尖一颤，收回手，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二人继续往村中行进。

　　村道还在，只是被杂草遮盖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原来的走向。所幸记忆仍镌刻心底，他们得以循着记忆，踏向家的方向。

　　路过贾家大院，曾经气派的门庭如今已然衰落，透过因无人保养而锈烂的铁门，洛魂还能瞧见自己曾经与贾弘一同练剑的院子，只是现而已是杂草丛生，如同记忆也覆上了青苔。

　　见到刘婆婆家，木门还立在门框上，只是歪了半边，风一吹便吱呀作响。这房子不比大户的结实，墙已塌了小半，立着的梁柱上挂着一截烧焦的布条，风里述说着苍凉。

　　到了自家门前，洛魂停了很久。

　　院墙还在，只是无人打理，墙头上长满了野草。院门也尚且完好，比起记忆里，仿佛只是旧了许多，似乎只要推开门，便能见到缫丝的阿娘、见到削萝卜准备牛食的爹爹。

　　只是，人要面对现实。

　　洛魂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来到院落。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高高的艾草，齐腰深，踩过去便是一阵沙沙的响，也不知是哪年有种子飘了进来。

　　正屋的墙一切完好，屋顶少了些瓦片，也照样撑着一角天空。瓦片叛逃者的尸骸成了碎块，零落在院前院后，被草叶掩盖，怕是难以找全尸骨。

　　就像……

　　这比喻还是不打为好。

　　只要站在这儿，过往便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记得分外清晰，只是如今不得不承认，记忆已被新的经历稀释了太多太多，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至少，还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伊伊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却轻轻一颤，随即将原因归结为她的手指很凉。

　　“阿兄。”她唤了他一声。

　　“我在。”洛魂应声。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发哑，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回过头看她。

　　伊伊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还在冲自己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全是涩意。

　　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到正屋前，在门槛前的石板上并排跪下。

　　他带着线香，点燃以后便插在墙根下。随后，双手交叠，额头触地，深深地磕了下去。

　　伊伊亦如此。

　　磕完头，两人就那样跪着，谁也没有起来。

　　本就歪斜的太阳落到了山头，将天边烧成橘红的晕，将院间镀上暖色的光。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废墟上，落在野草间，落在寂寥的心上。

　　似乎过了很久，他们才起身，收拾起了房屋，带走了尚且完好的物事。再然后，村后的小山里，多了两个小小的茔冢。

　　自然是寻不见尸身的，以衣冠作冢，是对爹爹与阿娘的悼念。

　　一抔黄土，埋着爹娘，以及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夕日颓尽，恰如燃尽的灯火。暮色从谷地深处漫上来，将世界都染成了青灰色。不远处的断壁残垣渐渐模糊，像是被暮色吞没，又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洛魂带着伊伊离开了。

　　他是感觉冷的，不过想起来伊伊就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走到那熟悉的山间拐角，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虽说天光黯淡，什么也看不清，但树叶舒缓的沙沙声，和几点不知何处飘来的萤火，还是让他心中为之一定。

　　“伊伊。”

　　“怎么了？”

　　“以后，我们要好好的。”

　　“嗯。”

　　两只手相握，谈不上是谁暖了谁，到最后都是一般温度。

　　天向倾寒，心愈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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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如流水，不紧不慢地淌过了许久。

　　时值第二纪元9012年，春，洛魂十七，伊伊十四。

　　距离蓝河镇新的官府班底上任已经过去四年，为了不重蹈覆辙，官府这几年显然还是励精图治，将蓝河镇治理得繁荣了许多。曾经只能算是个中等城镇，现如今在州府之中，也能偶尔被那些大人物称道了。

　　当然，赞扬的是那些官场上的人。

　　不过，百姓的生活好了些也是事实。这些年的冬天也在回暖，木炭产量提高，冻死的人大有减少，这是最直观的民生。

　　而更根本的民生还在于就业——

　　从事农桑的有了更合理的官府收购价，粮食与经济作物若是不好卖还能卖给官府；

　　从事牧渔的受益于农桑的发展，肉蛋奶的产量也有所上升，寻常百姓的饭桌上总算不再只是咸菜就粥；

　　小商品经济则是因税收的优惠也迎来了发展，街面上的铺子跟着多了起来，布庄、粮铺、杂货店，一家挨着一家，连从前只在州府里才见得的胭脂铺、书坊，也零零星星地开了几间。

　　就连何掌柜，也早早瞧着东风，提前把铺面扩了半间，多请了个伙计，逢人便笑说托了官府的福。洛魂去送药材时，心里也觉着欣喜，这终究是当年老妪的基业，如今发展壮大，自然高兴。

　　药馆规模扩大了些，而洛魂与伊伊的药田并没有扩建。最主要的原因，是洛魂不想让伊伊太累，做这个是为了贯彻二老以药救人的理念，也是伊伊学习药理的实践经历，他们的收入并不完全靠这个，的确没有扩产的理由。

　　不过，这也只是小事，他们只是药馆的供货商之一，药馆需求大了，其他供应商增大供药量便好。何掌柜这是与他们相识，所以还是会以公道的价格将他们的药悉数收下。

　　此外，镇上的手工业者以及零工，在如此发展的环境下，收入也比之前改善不少。洛魂也有些感慨，假使自己没有去四海阁当挂牌镖师，光在镇中打零工，似乎也能混得不错。

　　说来，镇上治安比起从前要好不少，积年旧案解决了数桩，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街面上扒手的勾当都少了。百姓们拍手称快，开玩笑说走夜路也不必怀里揣把剪刀了。

　　当然，什么好事都难逃“但是”。

　　有人说，袁家又添了几处铺面，说是祖产经营，暗地里却没人说得清那银子从何而来，甚至赋税还比别家少。明白人私下摇头，说这叫什么？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换的是官，不换的是势，没看见当年新巡检上任还得到袁家拜码头吗？

　　不过大多数百姓不在意这些，米价降了，布便宜了，日子好过了，谁还管那些大人物们忙活什么事？

　　小顺倒是在意，唾弃了几句，听雨轩也去的少了——也说不定存在年龄增长的原因，不再像少时那般梦想仗剑走天涯，而是把更多心思放在了现实上。

　　比如，该怎么追求菱儿？

　　他问洛魂，洛魂说不出个所以然，又不好意思去找已经出落得令他不敢直视的伊伊，那叫一个愁啊。

　　这是人家的事，洛魂只好表示爱莫能助，然后扭头就回去和伊伊编排了小顺的可怜模样。

　　伊伊是好孩子，在笑完以后坚决表示不能在背后议论人家。洛魂从善如流，于是话题变成了药田里的当归、黄芪、金银花等等。

　　只是没过几分钟，话题又回到了这些八卦上，笑完以后，伊伊坚决表示不能如此堕落，于是话题变成了菜园里的韭菜又长了一茬。

　　再然后？

　　人总是难以免俗的，说得太清楚就不合适了，你说对吧？

　　伊伊的生活比较简单，主打一个“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不过陶老种田毕竟只是图个乐子，他真不会种田，自己也承认“草盛豆苗稀”。伊伊可不一样，药田与菜园都侍弄得分外妥当。

　　洛魂这两年接的镖少了，倒不是委托不合适，只是他积累了一定量的钱财之后，更希望把自己的能力提升上来。往往是修行或练剑到了一定阶段，需要实战检验的时候，才会去四海阁看看。

　　水云曲从前只有两式，如今又多了两式，虽然增长不快，但毕竟一直在改进，改进到贴合他惯常的“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般战斗方式。而在委托的实战中，他也能做到不拘泥于已经敲定的剑式，对战况进行分析，随机应变产生新的变招，这才能稍稍满意下来。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不该做的事不碰便是。

　　本本分分，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