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谦谦》犹早

190、冷清得诡异 是凯旋啊

　　林晟还没带领大军回到京城，英国公就已经转战北都。他被北都民兵裹挟着，不管不顾先把战火烧起来，认为朝廷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缪泠没说打北都，世子府亲兵和吕佑都不肯响应，还想把英国公绑回去，双方闹得极不愉快。

　　北都民兵一意孤行，在容州打得顺风顺水便得意过头。他们小看世子府亲兵两千人，觉得无足轻重，而且认为江湖豪杰一腔义气，肯定不是为吕佑一人而战。

　　结果就是一地鸡毛，转战北都的一路上人数越走越少，江湖人士跑走一半，民兵内讧一场。
　　从前有世子府亲兵坐镇，再大的矛盾也闹不起来，一句「会让世子为难」能阻拦八成糊涂事的发生。

　　江湖人士没有吕佑的威震之后，万事万人不服气。我来帮你们打仗，还不把我供起来？好吃好喝尤其好马好刀枪都得紧着我！于是每次补给都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发展到每次开饭都得打一架。
　　老子缺顿饭？走到哪里没肉吃？
　　然后就真走了。
　　以前太平是因为有个明确的参照物，众人都比对世子府亲兵的待遇。钱粮武器都是世子府送来，最好最多的不是给世子府亲兵，亲兵没闹，别人更没资格。

　　另一边民兵内讧的原因更滑稽，排资论辈数功劳时互相不认可。北都还没收回，各支民兵就已经急着分官爵。
　　他们又要争又要脸，没为自己争取，而是拿己方牺牲的前辈说事儿。一方认为自家前辈应该追封侯爵，另一方认为这位前辈不配，他曾是叛徒出卖另一支民兵致其全军覆没。
　　如此，还没开战，败局已定。

　　林晟入城那一天，英国公战死的消息同时送到。

　　北都的情况很复杂，不是被一国占领，而是北面十二个国家和部落同时在北都混战。英国公不在的时候，十二支力量互相抢地盘；英国公进入北都之后，十二国联合起来重拳出击。
　　唯一的好消息是世子府亲兵收到情报折返，顺利救回曹四郎。国公府最后一点儿兵力护着曹四郎上山躲藏十几天，找到他的时候山脚已经没有敌兵堵截，他就是单纯不敢下来。

　　吕佑无奈道：“你们学兵法的，跟我们江湖草莽还不一样，这仗能不能打心里没数吗？”
　　曹四郎：“阿爹愿意身殉北都，他甚至愿意为太子顶罪，相比之下战死在北都更加死得其所。”

　　吕佑皱着眉：“这没意义啊！”

　　话说林晟回城那一天，秋高气爽，天地间分外明亮。
　　由于北都传来噩耗，朝廷不打算大肆庆祝。九儿跟缪泠一起出城门十里相迎，怕林晟失落所以殷勤些。

　　缪将军跟林晟一起回来，林晟在前引领，缪将军在队伍中间压阵。队伍不长，大多数将士已经回到东郊大营，并不进城受赏。
　　王府幕僚最终都跟林晟一起回来，因为缪将军不许他们那么干，得胜不进京留在任地拥兵自重无异于把「造反」俩字绣在旗帜上立起来。只有徐亨已经留在俞，便暂时不动，没让他追上回京队伍。

　　九儿迎向林晟，还把两只熊崽拉到他面前。半岁的熊崽已经很壮实，怕牠伤人便关在笼子里运来，特别像坐囚车。
　　缪泠把林晟打量一遍，快乐地说：“你怎么黑乎乎的像块炭？每次打仗回来都是如此，这次最夸张！”

　　林晟自己没觉得，糙是糙了点儿，离炭还远。

　　“我去看老爹黑了没有！”缪泠快乐地骑马往队伍后头跑。
　　林晟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还得是培忻上道，主动跟着缪泠跑。

　　“扑哧，老爹怎么长胖了！”缪泠大笑，“哪有出征还变胖的！”
　　“有吗？”缪将军不自在地动一动盔甲，“可能是心宽体胖。”

　　父女俩挨着骑马并进，缪将军说些家常：“母亲还好吗？太爷爷身体如何？弟弟怎么不跟来凑热闹？成亲了就是不一样，老爹都不要了！”
　　缪泠一句话绝杀：“咱们家马上五世同堂，弟妹孕肚好大了。”

　　缪将军情不自禁喊一声：“驾！”
　　高兴坏了，着急回家。

　　培忻惊讶地凑过来：“怎么有这种事，我们不知道啊！”
　　缪泠：“我没说，你怎么会知道？”

　　培忻尴尬地笑一声，当然是因为庄主在侯府安插了内应！这内应……好像不太行。
　　庄主随后跟来，神色如常地说一声：“恭喜恭喜！”

　　裴检和孙校尉也跟过来，快乐地叽叽喳喳喊叫：“世子、世子！”
　　孙校尉跟缪将军是老相识，哥俩好地走到一起闲谈着。裴检绕着缪泠转：“哎呀，又长大了，每次见面都出落得更水灵。”他真的是看着缪泠长大，莫名地有股骄傲感。从小看好她，果然长大后很争气，觉得自己眼光好。

　　缪泠轻笑：“你现在高兴了，真把俞国打成俞州。”
　　裴检：“高兴！可以衣锦还乡。”

　　林晟没有回头望，反正也看不见，但好像后脑勺能自动接收信息，把他们的热闹欢笑都听在耳里。好像以前也有类似情景，缪泠一来所有人都跑向她。
　　对了，是缪泠刚到乌城那会儿，周非就差拿根绳子把自己绑在她身边。
　　她就是很吸引人啊，天真但周到，跟着她可以安安心心体面做人，受人尊敬，不用阴谋算计，也不会吃亏。

　　“大王，熊崽朝你招手呢，牠好想你。”九儿说。
　　“你照顾得很好。”林晟回应。
　　林晟心里明白，但没说破，熊崽子能知道什么呀？他了解熊的习性，是因为被放在车上运输感到不安，想要跳出笼子所以伸手挠啊挠，看起来就像招手。

　　九儿继续说：“我起先以为世子会搭救牠们，毕竟对世子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想来世子忙于政务顾不上，后来我见牠们实在被折腾得可怜，便想方设法接出来。”

　　九儿这边正演得悲惨，结果另一边两只熊崽开始干架，活力十足。
　　能有多可怜？宫人推搡上百次，还不如亲妈一巴掌的分量。狗熊长大后要有能力在山野横行，从小接受的就是摔打教育，亲妈一掌能把孩子扇得滚出一丈远。

　　“大王不要怪世子不管菀州，她这些日子真是格外忙碌，但有钱粮都是送去克州。克州不肯归顺朝廷，陛下自然不会派遣大臣下去赈济。但侯府不能不管克州，毕竟这些年克州都听侯府的，唯侯府马首是瞻。”九儿造谣完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晟。

　　不是她带头造谣，这是坊间成长起来的谣言，她听着最顺耳的就是这一段。要是真的该有多好，陛下就会削弱侯府，然后缪泠变得啥也不是，跟她一样……

　　钱俊觉得太荒唐，走到俩人之间打岔着问九儿：“家里一切都好？”
　　他理解九儿的心情，但不打算放任。

　　一行人进入城门之后有太子带领官员相迎，但百姓被阻隔在外不得靠近。场面有点儿冷冷清清，不知情的看着还以为是林晟进城，太子献城投降。
　　太安静，太凝重，太像那么回事。
　　虽然太子的本意是「不热闹」，因为林晟从新州回来那会儿太热闹，但事与愿违，如今出来的效果就是这么诡异。
　　一列军队昂首阔步浩浩荡荡进城，城内静悄悄，只有官员在城门相迎，可不就是典型的受降场景？

　　平常这时候早朝一般已经散了，今天特意推迟一些。
　　大殿还是老样子，但朝臣比原来多，新提拔不少官员补足空缺。今日已经议政完毕，官员们站得久了不免懈怠，大殿内松松散散、熙熙攘攘，林晟带领武官上殿之后竟然显出几分拥挤。

　　林晟已经被任命乌城通守，殿上就是把这事儿再说一遍，没有格外封赏。缪将军加官，兼任兵部侍郎。皇上似乎有意把他留在京城，又似乎是牵制兵部尚书，毕竟袁五娘进了东宫。
　　其余功臣各有封赏，都是很平常的财帛和晋升，不值一提。

　　大殿内气氛古怪，凯旋的将士没有春风得意，朝中官员也没有欣喜道贺。
　　皇上的最后一道圣旨是派遣尤太尉去北都接回英国公遗体，更是将这种诡异的气氛推到顶峰。

　　散朝之后林晟要去中宫见母亲，缪泠不方便跟着去，便依依不舍地送一程。

　　“你没有受伤吗？”缪泠问。
　　“没有的。”林晟说。

　　“小伤也没有吗？”
　　“放心，没有。”

　　缪泠笑道：“不是不放心，而是你说不舒服，大娘娘便有理由留你在京城将养些时候。”
　　林晟：“哦。”

　　林晟没说什么不当之辞，但缪泠就是觉得怪。她不喜欢这样别扭，便用指腹刮一下林晟的脸颊逗他：“真的没有抹炭粉，哼，那就是平常老黑脸闹的。”

　　“你都不爱笑了。”缪泠埋怨。
　　其实他本来就不爱笑，只有缪泠不这么认为。

　　林晟终于笑了笑，解释说：“没有，我在想事情。”
　　缪泠追问：“想什么？”

　　林晟冷静分析：“今年秋粮能收上来多少？什么时候能发兵北都？北都作战环境不同，战术和装备等都要做出相应改动。在北都之前要不要先解决西部？西部现在什么情况？”
　　缪泠唱反调：“可是我们想先打凌国，趁他病要他命！凌国往南一两年都缓不过劲儿，我们可以一直打到海边，占领出海口。”

　　林晟皱眉：“怎么又打出海口的主意？”
　　缪泠：“慕容映想开采煤炭，我觉得可行。如果煤炭储量确实丰富，能够集中开采的话成本就能降低，使用煤炭生产效率更高，可以有大量丝绸和瓷器等销往海外。而且，若有煤炭供暖，俞州的冬天就是另一番感受。俞州百姓不要太幸福，哪还会有反心。”

　　她本来有点儿赌气闹别扭，说到后来变得兴致勃勃，甚至有点儿委屈告状的意思：“若是支持海运就不能只有一两个港口，否则港口城市尾大不掉！朴州还没发展起来呢，晁刺史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哦，受欺负了。”林晟笑说，“挺公平，你也没把人家放心上啊！洪涝发生时，朴州也受海水倒灌之苦，你可关心一句？”

　　“你……指桑骂槐、借古讽今、画外有话吗？”

　　林晟大笑一声，揉揉她的小脑袋说道：“没有，快回家吧！”
　　看得出来他有点儿疲累，长途跋涉回来却没有一件好事等着他。在城门失望一次，上殿又失望一次，一会儿还要打起精神去中宫，

　　“那你休息好了来找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缪泠邀请道。
　　“写信吧！”林晟逗她。

　　缪泠顺着话讲：“有道理，信使太慢，回去就找人养50只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