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谦谦》犹早

185、好人给你当 不追究郑司

　　皇上先去一趟世子府，叫上缪泠：“走啊，去你家吃饭。”

　　缪泠看到他有一点心虚，又有一点同情，仿佛林晟的剑尖已经指向他。
　　她赶紧上前迎着，关心道：“陛下怎么生这么大气？”

　　皇上立刻否则：“我哪里生气？”
　　缪泠点破：“若不是生大气，公公哪能任由陛下到这时候尚未用饭？”

　　一句话说得在场众人都高兴，皇上得到安慰，公公得到夸奖。重点是她根本没有刻意讨好谁，便更让人觉得舒服。
　　在缪泠看来君君臣臣一切理所当然，她心里干净整洁条理清晰得像教科书。

　　“是个好孩子。”皇上笑道，“跟侯府说一声备饭，我在这儿参观一下世子府。”

　　世子府干干净净的，但除了干净便看不出别的优点，甚至有点儿过于光秃秃。缪泠买下后并不曾大肆翻修，而且还把许多不喜欢的造景敲掉。尤其是假山和绿植大部分被移走，她看不上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

　　缪泠看出皇上眼里的惊讶，蹦蹦跳跳地在他面前卖惨：“没钱，就这么随便住住吧！”
　　皇上发出一串爆笑：“真是个活宝！想当什么官？封你做大司徒好不好？”

　　缪泠闻言崩一句：“陛下！”
　　想求情，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皇上吊着她，继续闲话道：“司徒是最大的官儿了，这还不够的话……”
　　皇上指了指自己，言下之意「皇帝给你当」。

　　缪泠听懂了，但是不紧张，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她引导皇上到亭子小坐，饿着肚子就别闲逛。

　　亭子中间的石桌上已经摆着点心，还铺上一块明亮的桌布。
　　缪泠推荐道：“陛下爱吃甜食吗？这道泡糖竹笋清香可口，就现在的时节食材最新鲜最好吃。”

　　皇上尝一口，甜得很隐晦，主要是有点儿辛。
　　缪泠调皮地笑着：“吞下去嘛，开胃的。”

　　皇上依言吃掉一整块，没觉得开胃，倒是挺开心。
　　他不解道：“怎么看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缪泠愣一下，说俏皮话：“我爱哭嘛，有什么天大的事，哭过就好了。”
　　皇上点点头：“嗯，这方法不错。下次朝臣们吵起来，我就坐在龙椅上哭。”

　　缪泠甜甜地笑着：“我知道了，下次公公们若是紧急挡在陛下身前高喊「退朝」，想必定是陛下哭了，我无论如何要留下来看个热闹。”
　　皇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懒得继续这段废话，但心情是愉快的。

　　缪泠看他是累了，便没再聒噪。俩人静静地坐在亭子里喝茶，等着侯府喊饭。

　　清风吹过送来阵阵幽香，皇上问：“什么味儿？”
　　缪泠仔细感受一下，回道：“想是水仙，院子里就属它开得好。”

　　皇上笑道：“是也没留下别的了吧！”
　　一句话说得稀碎，一个实词都没有。缪泠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说话的，便没有搭腔。她很能理解这种状态，因为自己也是如此，对万事提不起兴致，深感疲累。
　　话是在说的，事也是在做的，但都没用心。

　　俩人相对着沉默许久，皇上突然回过神来：“唉，怎么还没叫饭？”
　　缪泠觉得他可怜，被一件一件事情推着走，发个呆都不专心……

　　“厨房里太紧张，砧板都得抖三抖，好久没招待过皇上。”缪泠说笑。
　　“你家不就住着一位？”他指的是赖大运。
　　赖大运听见了，背脊挺得更直。

　　“你不要乱说话！”缪泠嗔道。
　　这件事有什么好挑明说？皇上难道已经想好怎么安排赖大运？现在杀是肯定不能杀的，已经过了那时机，难道准备给赖大运封侯再看管起来？
　　古来末代帝王活到新朝大多都是这般待遇，可是赖大运肯定忍受不了被软关押，他跟那些软弱的亡国之君不一样。

　　“嘿！你教我做事？”皇上怪道。
　　“你……好好的，你不要捣乱。”缪泠语气软和些，有点儿求饶的意思。

　　皇上笑了笑：“罢了，随你吧！”
　　他本来也没想处置赖大运，就是突然话说到这儿便逗逗她。

　　不一会儿侯府说开饭，皇上又不急着起身了。
　　他酝酿一会儿，问道：“你去看过郑亮？”
　　缪泠没有找借口，回道：“我怕她受冤枉，毕竟挺天真一个人，但问了她确实是知情的。本来要去看郑司徒，刑部官员把他欺负得不行，不好意思让我看。便想着去看一看郑亮，知道我随时会去走动，他们便不至于太为难人。”

　　皇上冷笑一声，缪泠没退缩，反而大胆地建议：“陛下，把这些都改了吧！”
　　皇上沉默地看着她，缪泠便在他面前缓缓跪下，轻轻拉着他衣摆摇晃：“陛下不追究郑司徒了，是不是？”

　　他心中肯定已有定论，否则不会主动提起此事。杀人的事儿不用跟她谈，必定是想着放人，所以让她去做这个顺水人情。

　　“你给他求情做什么？”皇上淡淡地说。
　　“他没有威胁，还挺可怜。”缪泠诚实道。

　　皇上阴阳怪气：“哦，引兵入宫，吵得皇城上万人不得好眠，他可怜！”
　　缪泠愉快地笑着没有反驳，若只是扰人清梦的话，这罪名就认下吧！

　　皇上在她手上轻轻点一点：“起来，你想放人就放吧！”
　　缪泠欢快地应一声：“好！”
　　她大概看明白，皇上对郑司徒的测试结束了。郑司徒被关押这么久，非但没有人为他奔走设法营救，还被一堆人落井下石。可见得这人掀不起风浪，从前种种不过是虚张声势，早就是空架子一个。
　　不必治他重罪，把他放了博一个仁君之名更划算。

　　“你知道怎么做吗？”皇上不放心地问。
　　“听陛下教诲。”缪泠回道。

　　“你自己说。”皇上的语气像抽查功课。
　　“郑司徒是懂感恩和进退的。”缪泠回答。
　　重音落在「退」字，或者辞官，或者告病休养，反正是不能再参与政事，从此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皇上点点头：“我既然没有大动前朝旧臣，便没必要拿大司徒开刀，使得功亏一篑。不过这些年朝中官员的任命和考核如同儿戏，此后还是要在这方面加强些，难免有些变动。”

　　缪泠眨巴着眼睛，这事儿跟她说不着啊！她试探着问：“我要散布出去吗？”
　　皇上敲一下她脑袋：“走，吃饭去！”

　　皇上渐渐有些活力，心情不错，还跟信武侯邀功：“把你家小孩带回来了，很久没见到吧！”
　　缪泠别扭地低着头，毫无底气地反驳：“我没有！”

　　其实她对太爷爷挺不公平，仗着跟他更亲近便蹬鼻子上脸。皇上也是一个「德行」，她在皇上面前就不敢造次，还挺恭恭敬敬。
　　信武侯说笑道：“大概还是不想看到我的，你们用饭吧！我已经吃过，就不留在这里碍眼。”

　　“太爷爷！”缪泠娇喊一声。
　　信武侯笑了笑坐下来一起吃，本来也不能避开，就是玩笑话而已。

　　“好！我这趟来还做了个和事佬。”皇上大笑。

　　席间就他们仨，清清静静的。这要是换了别人家，祖孙八代都得变着花样过来混个脸熟，小孩子没准还要背完《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

　　真是太安静，还得皇上自己找话题：“有哪些太子妃人选？”
　　缪泠愣一下，把担忧写在脸上。真要开始选太子妃，太子肯定不能继续关着。
　　菀州战事正在紧要关头，最好再把太子关一段时间。

　　“脸上藏不住事。”皇上取笑道，“安心，前头来了消息，缪将军一切都好。”

　　老爹当然好，他又不去正面战场。老爹坐镇乌城给林晟当后盾，保证援兵和送粮及时。就算京城真出现意外状况，乌城也能缓冲会儿，不至于马上影响到林晟。即便出现最坏的状况——京城断补给，以老爹的身份也能调动东部四州直接供应前线。

　　见缪泠仍然担忧，皇上继续说：“晟儿也没事。”
　　缪泠应一声：“嗯，他在菀州作战有经验。”

　　信武侯看缪泠不想谈，便转回正题：“陛下觉得哪家娘子合适？”
　　皇上看一眼缪泠，缓缓说道：“不知道么！不好从乌城官员家中挑选，但京城人家我又不熟知。”
　　他笑了笑，问道：“缪泠不是爱做媒吗？”

　　她知道皇上作弄，因此也给他出难题：“施家娘子还等着联姻呢！”
　　皇上：“哦，那是说与林晟的。”

　　“林晟不愿意。”缪泠代为回绝。
　　“啊，是吗？怎么没听见他说？”皇上装傻。

　　信武侯严肃地看缪泠一眼：“认真回话。”
　　缪泠立刻态度端正起来，但仍然没有认真帮皇上挑儿媳妇。其实在这件事上皇上不需要她的意见吧，就是换个说法告诉她太子的「闭门思过」结束。
　　今天突然到访侯府多少有点「撑腰」的意思，给众人传达一个信息，虽然太子放出来，但不代表保太子而弃侯府。

　　「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定律永不过时，刚提一句施家，施家就找上门来。
　　送走皇上之后，大伯母走过来讲述最新情况：“梁二娘知道陛下来府里，带着施家娘子胡闹，我把俩人都送去京兆府了。”
　　正说着，门房跑来通报：“施公到访。”
　　这次送了拜帖，不胡闹，规规矩矩的。

　　到访者是施家矿主的弟弟，在老家喊「二矿主」，到了京城入乡随俗，现在都喊他「施公」。
　　信武侯指一下缪泠，让她处理，自己去躲清闲。大伯母也躲着，她一般不处理府外事物。

　　施公连衣着风格都变了，穿一套文人雅士最爱的长衫，大袖长身，衣袂飘飘。他身形高大，五官俊朗，文士长衫被他穿出几分侠客的味道。
　　施公抬手行礼，缪泠不等他求情便主动说道：“误会一场，请张将军与你一道去衙门说明情况就是。”
　　张进出马，阎王都酌情放人，便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施公连忙称谢：“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侯府。”
　　缪泠傲娇道：“嗯，京城治安严格。乱闯入别人家，打死也是活该，彭掌柜不就是这样悲剧了吗？”

　　施公点点头：“我们初到京城实是不知，无意冒犯。”
　　施家人初来乍到，但梁二娘并不是，她就是仗势横行，真以为自己王者归来。她还没明白其中道理，即便朝廷拖着施家的钱款不给，施家也不能是朝廷的债主。朝廷欠款越多，施家才应该越警惕才是。

　　缪泠忍不住好心地提点一句：“今天闹得这样，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侯府可以不追究，陛下那边你得自己做功课。”
　　施公说道：“多谢世子。”

　　缪泠看着他欲言又止，没啥好说的。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至少得等菀州战后看成绩才能有定论。
　　施家人在京城逗留这么久，其实就是想看朝廷实力如何。若是朝廷不长久，他们就可以再僵持会儿。若是朝廷强大，最终啥矿都得让出来。到时候就是谈判，看能换得多少好处，或者给族中子弟求官，或者置换其他物产经营权，与权贵联姻巩固利益也是争取的目标之一。

　　“施公辛苦！”缪泠抬手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