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谦谦》犹早

184、太子来啊演场戏 父慈子孝和

　　九儿在陪太子下棋，太子心不在焉地错漏百出她也不敢赢。

　　此时早朝结束，皇上直接来到东宫，这是太子闭门思过以来皇上第一次上门看望。太监看着皇上，等待一个「不用通报」的示意，然而皇上并无表示，步速如常地往殿内走去。

　　太监迟钝得反应过来，高声喊：“圣人至！”

　　九儿吓一跳，赶紧行跪礼候迎，不待皇上问起便抢先解释：“我前日见过大娘娘，说起太子善棋，便送了这件紫檀棋盘过来。”
　　就是他们正在使用的这一件，是完整的三件套家具样式，稳重大气又精致。棋盘刻在桌面，两边各有两个精雕的小抽屉，再搭配两张圆凳。

　　“嗯，你先回去吧！”皇上说道。
　　“谢陛下开恩。”九儿欢喜。
　　「闭门思过」自然不能见客，九儿今日算是违抗圣命。她忍不住得意，也许皇上就是对小辈宽厚，不是单单对缪泠另眼相看。

　　九儿还没走远，便听见皇上说即日起免去太子的责罚，一点儿没有避着她。这让九儿更觉得自己可以争取到跟缪泠一样的「地位」。

　　“我还是继续闭门思过吧！”太子略显赌气地说道，“二弟出征，我回避着些，免得到时候有一点不顺都说是我使绊。”

　　皇上抬起一脚把棋盘踢得稀碎，骂道：“你是太子！瞧你那点出息！”
　　宫人紧张地跪一地，被皇上吼一句：“滚！”

　　东宫的人都滚出，随皇上而来的公公和侍卫都留下。
　　皇上显然是对太子防备了，面对太子时身边一刻也不离人。

　　太子赶紧跪下服软：“儿知错。”
　　皇上听着更来气：“你有什么错？”

　　那场宫变之后俩父子之间再没有交流过，太子不确定到底哪一件错事最让父亲不能接受。
　　是早在林晟进京时就动杀心？
　　是错杀京城那么多高门贵子？
　　是没能妥善遮掩，导致证据被送到缪泠面前？
　　还是破罐破摔武力攻入皇宫？
　　究竟是哪一件事导致太子喜提「闭门思过」？

　　“儿……忌妒，作为长兄不能爱护幼弟。”他认下一个最轻的罪，反正这件事父亲从来不计较。

　　皇上冷厉地问一句：“还有呢？”
　　不是这一件？
　　认这一个罪名不够吗？
　　太子慌乱地什么罪都认，连违令放九儿入宫的罪都认下。但还是留一手，把责任推给孙千：“我用人不当，导致发生重大偏差，而后一错再错。”

　　皇上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发泄般把散落的棋子踢得更加分散。然后他慢慢冷静下来，叹息道：“你怎么连缪泠都不如？错杀百姓、违抗圣旨、带兵进宫，哪件事她没做过？那么多参她的奏书，你看她怕了吗？呵，更不要说认罪！”

　　太子回道：“阿爹看重信武侯，自然不会治她的罪。”
　　皇上气得发笑：“她有太爷爷，你难道没爹吗？信武侯会护着她，你爹难道护不住你？”

　　“我……”太子呆呆的，完全不明白皇上话里的深意。
　　是有一点听懂，但不敢相信。
　　皇上会无条件保他？

　　“儿……儿知错。”太子痛哭流涕道，“我只是想毁掉证据，他们与郑司徒联系，我便想着除掉郑司徒。但后来他们找到一个女捕快，把证据直接送到缪泠那儿，我得到消息时女捕快已经进入侯府。缪泠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想把证据公开闹腾起来太容易。而且她这人做事不管不顾，我没办法只好守着各处城门、衙门和宫门。”

　　皇上静静地听他说完，回一句：“收起你的谎话连篇。”
　　太子完全伏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皇上挑一张顺眼的椅子坐下，疲惫地前倾着身子，观察太子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我问你，什么证据？”
　　太子紧张地抬起头，说一句话咽三次口水：“我……一些旁证，我在事前事后写给岳丈的信，还有后来派人追杀知情者所留下的一些证人证言。”

　　皇上轻笑一声：“呵呵，我在跟你比对证物？”
　　太子没领会，再一次伏地叩头：“我说的都是实话，再不敢有一丝隐瞒。”

　　皇上忍不住了，在他肩头踢一脚：“站起来！狗屁证物！陈国公时期的事情，怎么就必须是你的过错？自古以来杀进皇宫就是三个时机，一是入夜时分，二是黎明之前，三是宫宴之时。陈国公暗中操作的宴会，他搞砸的事情，怎么就你上赶着负责任？陈国公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吗？他都晓得把事情扣在你头上有多可笑，结果倒是你自己当真了。”

　　太子糊涂了，事情确实是他做的啊！或者说，没有他从中捣乱，不至于这般严重。
　　皇上却坚定地说一句：“我说与你无关就与你无关！至于证据，大理寺官员的嘴不是白长的，证据是否有效，他们不懂吗？”

　　太子满脸欣喜，想说谢恩又觉得不对，于是「哐哐」磕三个响头。
　　他好像有点儿明白过来，在这件事上「乌城」必须团结。若是做实太子杀害京官子女，那么皇位就会不稳，当年陈国公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架空。所有官员消极应对，慢慢地政令传不出去，好不容易传出去也不能彻底执行。
　　满朝文武就像聚成一堆的柴火，无论陈国公这股风怎么吹，火苗都不见长。

　　太子想明白后便立刻伏跪着把脑袋埋下去，怕自己控制不住笑起来。他的声音还是很慌张，情真意切道：“儿无意闯宫，只是想着给郑司徒安个死罪。”
　　如果当年的事情不是个事情，那么他唯一的过错就是让孙千带兵进宫。但这件事好说，确实是郑司徒挑唆的。

　　“死死死，你什么时候才能领会，杀人是下策。”皇上语气缓慢，情绪并不激动，“缪泠在城门把你反包围，杀你不是轻而易举吗？她为什么没动手？”
　　许久等不到太子回答，皇上终于失去耐心，大喝一声问道：“为什么？”

　　太子确实认真想了会儿，终于想明白：“我是太子，千错万错自有陛下处置。”
　　皇上点点头：“还不算太笨。那么，举一反三会吗？郑司徒位列三公，你说杀就杀？还是朕说杀就杀？”

　　太子担忧道：“可是，他都知道了……”
　　皇上不耐烦地打断，声音越来越严厉：“那又如何？他的孩子在宫变中受到波及，他是要如何？”

　　皇上手指动一动，示意把太子扶起来，接着语气如话家常：“张罗着选太子妃了，可有心仪的女子？”
　　太子一时间不太能适应这突然的转变，呆呆的不会说话。

　　“以前就想娶九儿，是真心喜欢吗？”皇上问道。
　　“是，喜欢。”太子诚实地说。

　　皇上促狭笑道：“她不行。”
　　太子小心翼翼地求证：“因为她是前朝公主吗？”

　　皇上摇摇头：“她若愿为昭训便无不可，你们自己商量。”
　　没封太子妃，良娣、良媛等等位置也都空着，但是皇上将九儿直接降到昭训。
　　按品级算，昭训七品，几乎是末位。

　　“九儿她心气高。”太子为难道，“即便不适合做太子妃，良娣、良媛也可。”
　　“我跟你讨论这个吗？”皇上声音低沉，态度刚好点儿又忍不住开骂，“你怎么越来越没出息，从前也没这么蠢啊！”

　　太子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也怀念从前，父子之间没有这么强的等级压制，他还能跟父亲凡事有商有量。现在不知道哪里出错，他总是动辄得咎。刚封太子就死老婆，然后禁足。可能是开局不顺，此后一步错步步错，好像就没做过一件漂亮事。
　　他没做漂亮事，但其实林晟也没有！

　　“缪泠她……缪泠总帮二弟创造机会，二弟至今糊里糊涂，所有功劳都是缪泠让给他。阻击卯州援军是缪泠私调晨阳郡守军干的，重建京城是信武侯府组织调动人力和资源，但这些都被记作二弟的功劳。”
　　太子滔滔不绝，颇为委屈道：“他们违抗圣旨私自行动，我坚守仓州使大军无后顾之忧，结果却好像被他们比下去。”

　　皇上听得不耐烦，也不想教了，抬脚往外走。

　　“阿爹！”太子高喊一声，语气更加委屈。
　　“你若没有中意的姑娘，就让百官挑选。”皇上缓缓说道，“娶亲之后就收收心，好好学着怎么当太子。你可知鲁纬，当世大儒，当年在运河边给梁帝立下衣冠冢。他近日回到京城，我打算封为太子洗马，你跟着他多读读书。”

　　“我……”太子没憋住，冲口而出，“他不是缪泠请出山的吗？”
　　“糊涂东西！”皇上望着天空开骂，“什么都是缪泠，缪泠是神仙吗？”

　　太子吓得又跪下，换个方向跪，脑袋始终朝向父亲。
　　皇上觉得骂得不过瘾，又走回殿内继续：“你正值好年纪，怎么脑子越长越回去？若是一两件衣服就能请得动鲁纬，张星当初没把鲁纬请回来，是缺这一件衣服吗？贤儒归来，怎么就不是朕治下太平，盛世初显呢？”

　　太子赶紧拍马屁：“陛下治国安邦，四海太平……昌盛。”
　　他磕巴一下，立刻改口。正在菀州开战，说什么「太平」，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皇上轻笑一声：“以战求和，收复菀州之战不算不太平。”
　　他重重地叹一口气，说道：“怕你依然糊涂，给你提个醒，不要在菀州的事情上动手脚。否则把我惹烦，这个太子就真的不用做。”

　　太子竟然觉得这话是推心置腹，是父亲在明面上拉偏架，表示他可以在其他地方对林晟动手脚。
　　于是，他继续委屈地诉说着：“我深知阿爹爱护之意，感激涕零。一定跟着老师好好学习治国安邦之道，为阿爹分忧。只是我不懂，菀州一战兵马充足、后勤强大，何愁不胜？阿爹为什么一定要任命二弟为元帅，这不是白送的功名吗？我确实忌妒，所有人都帮他，老天爷追着喂饭到嘴边。”

　　皇上拍一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捋一下衣摆，不耐烦地说：“可以由你挂帅出征，如果你没杀郭将军，也不曾试图削去赵将军的官职。林焕，不要打打杀杀、争争抢抢，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太子正要开口，被皇上抬手制止。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真的是一句都不想听。

　　皇上快速解释：“菀州是开疆拓土第一战，打得越漂亮越好，后头能省不少事。我为什么要放着跟俞国对战经验丰富的赵恒部队不用？而你，赵恒理你吗？”

　　“你是不是以为已经四海归心，能号令天下了？我们现在真正能掌握的只有京城、乌城，以及两城之间的容州、亳州、仓州，还有南面的新州。大尚三十二州，能听你号令的不足两成，这就觉得满足了？竟然还有闲心玩兄弟阋墙、铲除异己？”

　　“其他州郡，现在都跟你没关系。菀州，你曾经放弃的，它会轻易信任你吗？至于东部四州那是缪泠打下的根基，只要缪泠一句话，他们立刻跟朝廷离心。这里更不是你能插手的，你就是放个屁，都能把四州崩远。”

　　“我们是以「和平过渡」吸引四海归服，这东部四州肯定不能打。所以，别总想着缪泠，就算没有信武侯，我也不会轻易动她。”

　　“至于信武侯，当然更不能动。张星、陈国公、赖大运一堆乱七八糟的皇帝都对万户侯信之敬之，我还是君侯迎入城的，转头把人家给办了，合适吗？”

　　“皇帝不是……你就是养了一窝猪，是他们的主宰，也不会每天对他们喊打喊杀吧！唉，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呢，是我教得不好？为什么以林晟为元帅？哈，怎么想出来这种问题？若不是林晟为帅，你得从菀州和乌城交界开始打！不对，你肯定不是养猪，你是自认为养了一窝狼。可是狼王也没你这么窝里横，天天攀咬自己人。”

　　皇上说到后来已经有点儿语无伦次，比喻用得不着边际，好像很不耐烦，显得对太子失望透顶。
　　太子闭嘴了，说一句：“孩儿受教。”

　　皇上厌倦地看着他，缓缓说一句「行吧」便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示意太子站起来跟上，语重心长道：“治理一国不比管辖乌城，事情更多更杂，很多事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还要不断学习新知识和认识新事物。这段时间确实与你缺少交流，疏于教导，是不是因此让你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让太子送了一路，父子俩便以这样开心见诚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段戏是皇上早就想好的，要营造出冰释前嫌、父慈子孝。即便他对太子不满，当下仍然要做出耐心教导的样子。子不教父之过，天下为万民表率，所以他得好好教。

　　皇上说：“这么多年乌城与京城缺少交流，两地文化尤其官场文化迥然不同，须得慢慢磨合着取长补短，这件事急不得。”
　　太子差点儿接不住戏，愣了好久才说：“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所以郑司徒会没事，所有事情只是误会一场，是两地文化磨合的一个「产物」。

　　太子有一点心虚，怕郑司徒报复，但转念一想父亲是站在自己这头的，便又放下心来。

　　皇上没回大内，直接从东宫北门出去。
　　其实大内北面还有三重小城，皇宫侍卫大多在此处活动。林晟想要从宸武门直接「杀」到中宫，光有周冰开门远远不够，真不知缪泠凭什么办得到？
　　好在能够确信缪泠没有野心，杀进皇宫也只是想阻止太子而已，还会催促林晟「你不担心爹娘吗」。

　　“去侯府吃个饭。”皇上说出目的地，看一眼太阳方向感叹道，“怎么这时辰，他们吃过饭了吧！”

　　公公笑道：“不拘什么时辰，信武侯招待一顿饭总有的。”
　　皇上沉默着，他是感叹居然在东宫待了那么久。本来就是两句话的事儿，一是太子可以自由活动并开始选妃，二是以后好好读书别找林晟和缪泠的麻烦。这么简单的两件事，竟然需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侯府怎么养孩子？有个学堂是吗？”皇上问道。
　　“回陛下，是有一个大学堂，主人下人一起上学。确实教得不错，您看张进那么个粗人，一天天斯文起来。”公公语气幽默，说话又有重点，详细介绍道，“另外，郎君和姑娘们会按个人需要再请几位老师专门指导，比如世子跟着钱俊学过一段时间。”

　　皇上问：“你了解那个学堂吗？都教一些什么？”
　　公公：“什么都教，甚至教农耕。从前稍微太平些，信武侯每年从封地上挑选十二个孩子接到学堂培养。教他们读书识字，还给一两银子月钱。听说就是着重教他们种田，这些孩子学成之后鲜少为官，大多还回去耕作，倒是让人惊叹。”

　　“惊叹什么？”
　　“嗨，种田能有什么出息！便是在街头代写书信也比那收入高，还轻松。”

　　皇上笑了笑：“你还知道什么？”
　　公公：“陛下这可问住小的了，哪能知道更多？小的也不曾去上学，得是顶新鲜的玩意儿，外头都在传说的，小的才能有机会听一耳朵。譬如主人下人一起读书，学堂里教种田，多新鲜呐！”

　　皇上笑道：“难怪缪泠爱捣鼓田耕，还能弄得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