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语》兔肉火烧

2、问归途（二） 我认识你，

　　天色还未亮起时，晴霜睁开了双眼。

　　不知是因为人界灵气稀薄，还是脑海中怨气之声总是回荡在耳边，这次调息并没有令晴霜的心神完全宁静下来。

　　那个在合虚山上偷袭的黑衣人不知逃往何方，但如今天门关闭，他应该也还在人界逗留。

　　他在天界主动出手，又将她引到这里，看来此次人界之行不会如她所想的那般顺利。

　　晴霜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树下，望着尚未散尽的夜色，脑中浮现千年前合虚山上的情景。

　　那时，归山神器之一的玄华镜自东海归墟出世。

　　因察觉晴霜欲将其重新封印，通灵的神器一路逃往东天之极，晴霜追了它整整三日，直到在合虚山巅见到一名白衣神君出手将它收服。

　　晨光初升。

　　那人站在山巅云海之上，手中随意抛接着一面古镜，原本魔气四溢的镜子到了他手中，竟然安分的像一件普通器物。

　　他见到晴霜，对她微微一笑。

　　“喏，你是想要这个吧？”

　　晴霜不认识他，只看得出此人并不简单。

　　她面色不善道：“是，我负责封印这神器。”

　　虽然此人驯服了玄华镜，但若他想将神器据为己有，那她也得竭尽全力砍了他。

　　见晴霜神情严肃，他温和地笑了笑，初升的晨曦自云间洒落，将他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和金光。

　　他直接将镜子抛给了晴霜，“我认识你，归山的小姑娘。”

　　不是来抢镜子的？

　　晴霜有些诧异地接住玄华镜，放下些许防备，心中想着，这位神君和其他仙神都不一样。

　　她时常出没于魔化神器的封印之地，又身负怨气，诸神总对她避之不及，偶尔凑上前来的，还是觊觎神器的入魔之人。

　　像眼前这人一般毫无敌意地对她笑，还是第一次。

　　“你是谁？”晴霜疑惑道。

　　那人闻言一怔，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失望，“你不知道我？我叫煜衡。”

　　晴霜眨眨眼，盯着他没说话。

　　煜衡见状，迟疑着补充一句：“……茯季未曾向你提过我吗？”

　　茯季一直以晴霜师父的名义自居，自上古归山的灭族之战后一直留在归山等她苏醒，只不过她醒来后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好在晴霜记得茯季说的每一句话，她点点头道：“师父曾言我族神器千秋锁在合虚山神君的手中，原来就是你。”

　　“没错没错，就是我。”煜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容加深，看起来很满意她的回答。

　　但很快他便正了神色，侧身让了一步，指向身后道：“不过千秋锁我暂时不能还给你，我得借这世间生命之力最强大的神器用上一用。”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山巅云雾散尽，晴霜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繁琐纹路，竟是一个覆盖了整座合虚山的封印法阵。

　　“但你日后如果有其他需要，我可以帮你，其实我们……”

　　煜衡这句话后面到底要说他们什么，晴霜没能听完。

　　无名的黑衣人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现身，偷袭了他们二人。

　　晴霜体内怨气不知为何所引动，不仅没帮上煜衡的忙，还险些导致那封印法阵彻底崩坏。

　　最后，是煜衡拼尽全力帮晴霜压制住了怨气。

　　而他自己的神魂却在晴霜眼前寸寸消散，只对她笑着留下了一句话。

　　“不怪你，有缘再见。”

　　晴霜于是第一次见到了聆铮出鞘的模样。

　　归山族人降生世间均有神器相伴，聆铮剑便是晴霜的伴生神器。

　　可惜剑内和晴霜的身体一样充满怨气，封印被设在剑鞘上，平时不能拔剑出鞘。

　　晴霜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煜衡的离开会令她那样愤怒，竟不顾一切地拔出了聆铮剑，无数怨气外溢，合虚山险些被她一剑劈开，那黑衣人也自此消失。

　　她本以为他已然死于当年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之下了……

　　可如今这个黑衣人却再次出现，而且还和她一起来到了人界。

　　想到此处，晴霜心中有些烦闷。

　　天地结界对她力量的压制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她大部分神力都用来封印体内怨气，本来平时能用的就不多，现在更是所剩无几。

　　如果再遇到那个黑衣人，怕是不好应对。

　　必须先去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恢复一下她的力量，再做打算。

　　以前在神界的时候，那些神器散落在天南海北，但无论相隔多远，都与她的神力有所呼应，是以找寻神器并不如何困难。

　　可现在来人界之后，她甚至都不能稳固自身神力，遑论感应神器的存在。

　　天应该快亮了，虽然置身密林之中，晴霜依然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间泛起的白光。

　　这片森林深处的灵气好像还比较充足。

　　她御风而行，自低空掠过这片古老森林，见到林中灵力化作幽幽的萤光环绕在此地生长的植物之上，无声地滋养着那些长相千奇百怪的花草树木。

　　果然越往深处去，灵力便越浓郁。

　　然而，晴霜还没飞多远，身后突然有危险的气息逼近，有什么东西正向她疾驰而来。

　　晴霜灵巧地侧过身体，森森寒意划过她的脸颊，她落到地面，扭头见到一柄光华如水的长剑直直地钉入前方一株巨木，引起阵阵动荡，那株数人才能合抱的巨木竟在那一剑刺入后迅速枯萎，枝叶散了满地。

　　“哼，还想跑？”

　　身后响起数道破空之声，晴霜看到了一行人向她御剑飞来，离近后便落到地上，为首之人身着一袭黄色道袍，神情严肃，他一招手，巨木上的长剑飞回到他手中。

　　“堂主，这就是昨夜建木之林上方那女妖？”后方几人将各自的武器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晴霜不放。

　　“不错，神木符指引我们至此，除了那昨夜逃出封妖之狱的青衣女妖，还会有何人在这建木之林中逗留。”

　　黄衣道士腰间挂着的一块木牌正在微微发亮，靠近晴霜后，那木牌的光芒更盛了。

　　女妖？

　　“你们说的是我？”晴霜有些意外地抬手指了一下自己，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着的一袭青衣，虽然……但她哪里像妖？

　　没有人回答她，黄衣道士大喝一声：“结阵！”

　　其余人立刻散开，将晴霜围在正中。

　　“我不是妖，你们误会……”晴霜快速开口，然而她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了地面升腾出的烟尘中。

　　那些人的身上青光乍起，脚下浮现出八卦的纹样，那些卦象快速顺着地面互相连接成一个圆形。

　　眼看这些人立于八个方位，双手结印对着她起了一个九宫伏妖阵，晴霜沉默片刻，抬脚向那黄衣道士所在的乾宫走去。

　　她走到青色的结界光壁前，举剑轻轻一划。

　　在场众人在她身处阵中却还能自由行动时便惊愕无比，又见到那光壁被女妖轻而易举地划了个口子，更是心头齐齐一沉。

　　“堂主！她……她她出来了！”有个少年满脸恐慌，结印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黄衣道士的面色也有些惊惧，但很快便稳住了自身的灵力，“大家小心！栾华树妖本就阴险狡诈，这女妖更是得到了神木之心，堪比大乘境修士，不好应对！”

　　再度亮起的伏妖阵没对晴霜造成任何影响，她走出伏妖阵后，环视一圈，最终看着那黄衣道士说：“你们找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必再耽误彼此时间。”

　　话毕，她转身便朝森林深处走去。

　　静养需要一段时间，人界封印的那些神器不知何时就会破封而出，黑衣人也不知在何处虎视眈眈，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黄衣道士被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一扫，一时间有些胆寒，可他又立刻感到腰间的神木符灼热异常，亮得刺眼。

　　虽不知为何这女妖没有伤害他们，但也不能让她就此离去，黄衣道士咬咬牙大喊一声，“不能让她靠近建木！”

　　说罢他便提剑再度追了上来，“若让她回归建木，彻底与神木之心融为一体，便可成为登仙境真仙，届时无人能敌！”

　　其余人对视一眼，略有犹豫，但还是跟上了他。

　　晴霜第一次遇到追着自己不放的人，有些新奇，但不得不停下脚步继续向他解释：“我是神，不是你说的妖。”

　　“神族早就在三千年前绝地天通时便已离开人界，你竟能想出这般蹩脚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黄衣道士持剑向晴霜刺来。

　　晴霜举起聆铮轻轻一挡，随后挽个剑花卸掉他的力量。

　　“离开也可以下来的。”她认真解释，“神族又不是……”

　　黄衣道士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狼狈撞在身后树干上。

　　晴霜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那黄衣道士眼见自己不是女妖的对手，他踉跄起身，猛地仰天长啸道：“还请仙长助我！”

　　他将腰间的神木符掷上高空，再以灵力引爆，林海上空炸开一团绚烂的青光。

　　晴霜体内的怨气已经有些复苏的征兆，在她被屡次纠缠后，脑海深处总有个声音在撺掇着，“杀了他吧，杀了他。”

　　晴霜对此习以为常，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她微微皱眉，叹口气道：“虽然我不能对凡人出手，但你们也拦不住我的，真的不要浪费时……”

　　话未说完，忽然间狂风四起，吹起无数尘土落叶，直叫人睁不开眼。

　　而当风起之时，晴霜手中的聆铮也突然发出阵阵尖锐的清鸣。

　　晴霜低头看了一眼，正待她想仔细查看发生何事的时候，聆铮却又陡然间安静下来，狂风骤停，四周所有卷起的落叶尘埃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晴霜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有股莫名的紧张之感浮现在心头。

　　聆铮发出一声清响，她突然福至心灵，募地向上方看去，无边的静谧之中，一道灿若烈阳的金光急速从天而降，掀起一阵土浪。

　　“呔！你煜衡爷爷在此，妖孽休得猖狂！”

　　烟尘缓缓褪去，晨曦的光芒穿破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一道修长的身影上，勾勒出他身形的轮廓，他双手叉腰，背挺得笔直。

　　他眉目仍隐在阴影中，但晴霜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一瞬，晴霜下意识攥紧聆铮的剑身。

　　“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