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问归途（三） 因为你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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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彻底散去，露出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容颜俊朗，眉目如星，初升的阳光照他身上，将他衬得像是九天之上不近凡尘的仙神，长发高高束起，更显的他身姿挺拔，但又有几缕零散了在额边，令他有了些许触手可及的生动。
他快步走到黄衣道士身旁，道：“周元道友，没事吧。”
黄衣道士周元撑着树干站稳，喘着粗气摆摆手。
煜衡放下心来，旋即警惕地环视一圈四周，鬼鬼祟祟问：“哪儿呢？那妖孽身在何处？！”
这表情和语气瞬间打破了他方才所有与世隔绝的气质，但放在他身上似乎又浑然天成，没什么割裂的感觉。
周元一指前方的晴霜，“煜衡仙长，就是她。”
煜衡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见到影影绰绰的树影中立着一名高挑的女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此妖周身竟豪无妖气，就连我都险些没认出来！”
这女妖肯定不好对付，煜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周元恨恨道：“她得了神木之心，严格来说已然脱离妖物的范畴。但此妖残暴异常，前几日在封妖之狱杀害我丹阳殿弟子数人，绝不可让她再次逃脱，危害周梁百姓！”
晴霜默了默，自阴影中抬起脚步。
“大胆妖孽，不许动！”煜衡见她行动，登时如临大敌，一个闪身挡在周元面前，还不忘回头安抚他，“周道友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轻易放过……呃，她……”
晴霜缓步走出，煜衡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你……”
这所谓的女妖身着一袭朴素青衣，不施粉黛，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锋锐，但鬓边有碎发散落，掩盖住了她的一些凌厉之气。
林间微风吹过她的额发，当她抬眼望向他时，煜衡心里竟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觉。
这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早已刻入神魂的本能。
林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轻风亦无声，煜衡脑海中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感觉前所未有，甚至令他有些惊惧惶恐。
面前之人眼眸深邃如浩瀚星海，看不出什么情绪，寂静片刻后，她轻声问道：“千年未见，你可还安好？”
煜衡怔在原地，挪不动自己的视线，更开不了口。
眼见这二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个没完，周元急道：“煜衡仙长，快收妖啊！”
煜衡依旧没有动作。
周元重重叹息一声，又大喊着冲向晴霜，“妖孽又施邪法，还不速速将仙长放开！”
“哎——住手！”煜衡猛然回神，上前两步将周元拦了下来。
“仙长？！”周元大为震惊，连剑都没第一时间收回。
煜衡按住他持剑的手，深吸一口气，重新对上晴霜的眼，问道：“你是谁？”
你认识我吗……如果是，那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思绪回归后，他瞬间涌出了无数的疑惑，却紧张地无法全部问出。
晴霜看了他片刻。
“原来你神魂不全，忘记我了。”晴霜垂下眼，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叫晴霜。”
煜衡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对她的模样很是熟悉，甚至因为她那一瞬的低落，心里也不由得难过起来。
许多荒唐的念头一股脑儿地冒出来，煜衡甚至觉得这人不会是他从前相好的吧？！
那他将人家忘了，还真是罪过。
煜衡尚在胡思乱想，晴霜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手中赤金色光芒闪动，片刻间便从他体内凝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四四方方的小方块。
小方块呈现深青色，玉质纹理，边角以暗金色金石包裹，面上还雕刻有各类古老的纹样。
煜衡身体一震，只觉得他仅剩的残魂都快要随着这个小方块被从他体内抽离出去，一瞬间虚弱了不少，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一旁的周元将他扶住，厉喝道：“女妖又——”
“别叫别叫。”煜衡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疑惑看向晴霜，“你到底是谁？”
晴霜见他脸色煞白，愣了一下，立刻将那器物送回了他体内，“归山族晴霜，这是我族神器千秋锁，是它帮你稳固了如今的魂魄。”
千秋锁自煜衡苏醒之时便在他体内，他醒来时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和力量，这神器是他唯一可依靠的东西。
“她不是妖，周元。”神器归体，力量也随之归来，煜衡站直身体，长舒了一口气。
“她是神。”和他一样的神。
周元闻言大惊，这女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可神木符对她反应极其剧烈……”
煜衡了然，“原来如此，你认定她是栾华树妖，是因为神木符对她有所感应吧，神木符乃建木枝条所造，对神族亦有所感。”
真的是神族？周元脑海一片混乱，周梁国先祖在上，有生之年他竟然能见到神？！
他看起来还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事情，于是煜衡又向晴霜询问他们的过往。
晴霜便将千年前发生之事同他简要说了一番。
这时周云手下的其余弟子终于赶了上来，原本他们已经做好了苦战的准备，却见那“女妖”和煜衡在平静对话，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待晴霜说完他们短暂的交集，煜衡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相好的，真是吓死他了。
可……是谁要杀他？
这话煜衡没有问，很明显晴霜也不知道，于是他问：“你下界又是为何呢？”
晴霜答道：“归山神器散落于人界，我来收回重新封印。”
没等煜衡再说什么，她就又续道：“但现在我不能先去找神器了，我得跟你在一起。”
嗯？
煜衡眼中浮出疑惑的神情。
晴霜紧盯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得保护你。”
“咳咳——”煜衡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嗽个不停，丹阳殿众人也齐齐看向他。
还是第一次听漂亮姑娘说要保护他，可真是……说不出来的感觉，煜衡觉得自己好像挺开心，但又有点失落，难道他看上去很柔弱吗？
“这是我的职责。”晴霜指指他的胸口，“你若死了，千秋锁岂不是要落在那个黑衣人手中。”
“哦，这样啊。”煜衡撇撇嘴，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晴霜并没有注意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认真道：“所以你最好与我同行，也能顺便去寻你失散的魂魄。”
煜衡一愣，这个顺便要做的事确实吸引到了他，但是……他看了看身边的周元，迟疑道：“我先前答应了他们丹阳殿捉妖，而那栾华树妖如今就在建木林中。”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答应别人的事还是要做完的。”晴霜想着，反正她也需要稳固自身神力，他们大可在这林中捉妖，互不耽误时间。
一拍即合，众人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向密林深处行进。
晴霜默默吸收林中灵气，而煜衡一行人警惕地寻找着女妖的踪影。
越往深处去，周围草木越发繁盛。
那些巨树下生长着大片齐腰高的蓍草，色泽青翠，枝叶间灵光流转。
“这都广之野上竟生着长相这般好的蓍草。”煜衡喜道，“想来定然灵力充沛，算卦也能算得更准。”
他自苏醒起便没有过去，总觉得自己在这个世间漂泊无依，而且不知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担心会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他便养成了算卦趋吉避凶的习惯。
他边走边开始拔草，等众人决定原地休息的时候，他已经抱了满满的一怀草了。
那边周元在远处和弟子们讲着刚才伏妖阵用法出现的错误。
这边煜衡坐在一棵巨树之下，把拔来的草都平铺在地上，开始挑挑拣拣，不直的不要，不够绿的也不要，最终选出五十根均匀一致的。
他向来事多，挑选完后又将草茎好好打磨了一番，确保每根蓍草都光滑平整，不会划到他的手。
足足用了一刻钟，煜衡才做完准备工作，晴霜在一旁好奇他想算些什么，于是也凑过来看。
只见煜衡盘腿坐在平地上，腰背挺直，凭空变了个香炉摆上，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老天保佑，好像这样做足仪式就能算出好卦。
以蓍草衍算的方式不同于龟甲，操作起来更麻烦一些，晴霜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煜衡从初爻开始算起。
“一道横线。”
“两道横线……”
“第三……怎么还是啊？”
……
算到第六爻时，煜衡脸色已经沉的快能滴出水来。
每算完一根，他都画在了地上，如今占筮完成，六爻竟然全都是动爻。
煜衡撇嘴看着六根完整的直线没有动作，晴霜还以为他不知道要怎么画变爻，觉得自己应该帮帮他，于是好心地拿过一根废弃的蓍草帮他把变卦画了出来。
六爻齐断。
“不准！”煜衡豁然起身，言之凿凿道，“肯定是哪里不对，算错了。”
“没有错。”晴霜疑惑地抬头看着他，她不明白煜衡怎么突然这么说，刚才的占筮过程她看在眼里，明明每个步骤都是对的，“就是乾卦变坤卦。”
煜衡不悦道：“神无方而易无体，卦象岂有算尽之理。”
他问的可不是寻记忆顺利与否，而是此行的安危。如今六爻齐断，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平安归去的好兆头。
他会死？好笑，不可能。
所以肯定是卦不准。
晴霜“哦”了一声，他说不准，那就不准吧，随他去。
不料，煜衡虽然信誓旦旦地说卦不准，但重新坐下后，双腿还抖个不停，整个人显得异常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他越看地上画着的两个卦象越觉得晦气，上手胡乱一抹，将地上的泥土和草叶混成一团，用来衍算的蓍草也全都丢到身后草丛中去，眼不见为净。
可即便看不见，煜衡依旧觉得心里堵得慌，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晴霜道：“神族算卦吗，算出来不好的怎么办？”
晴霜摇了摇头，她不需要算这些东西，至于其他人，她不知道。
她表情平平静静的，看起来是没打算跟他说些什么了，在晴霜这得不到任何安慰，煜衡郁闷地撇开了头。
刚找到神族同胞，好好的他算什么卦，给自己找不痛快。
烦死了！
“你很想知道未来之事吗？”晴霜忽然问道。
煜衡停顿片刻才回答了她，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记忆，从来都不知我因何而生，又将去往何处，算这些，也不过是个想找个慰藉罢了。”
晴霜想了想，抬手变出一面银色古镜，镜身光华流转，边缘镌刻着山河日月，镜面却如水波般模糊不清。
“神器玄华镜，可观过去，可测未来，你如果很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帮你看一看。”
其实她也很好奇他是什么人。
还有这种好事！煜衡瞬间来了精神，连声应了：“好啊好啊。”
于是晴霜抛出玄华镜，令其悬浮在二人中间，镜面高速旋转着，散发出朦胧的灵光将煜衡全部笼罩。
灵光触及身体的一刻，煜衡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仿佛在体内深处蠢蠢欲动，仿佛又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神魂深处苏醒。
仿佛他苦苦追寻千年的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片刻后，镜子停下旋转，飞回到晴霜手中。
看着晴霜盯着镜面不放，煜衡呆坐在原地，前所未有的紧张感遍布了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晴霜久久没有说话，煜衡心中的期待越钓越高。
可下一刻，巨大的失落瞬间覆盖了他一切的感官，只有晴霜平静的声音传来，眼前模糊一片。
“玄华镜中看不出你的一切，既无法追寻你的过去，也无法探究你的未来。”
没想到得到这种结果，煜衡像失去所有力量一般忽然瘫了下来。
“为什么……”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连神器都不能知晓他的来历吗？
晴霜同样有些遗憾，面无表情地将玄华镜收回，她对煜衡解释：“因为你的命数在天道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问归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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