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语》兔肉火烧

1、问归途（一） 愿你苏醒之

　　残阳如血，映照着破碎的苍穹。

　　天火自云层裂隙中滚滚而落，击中山巅残存的枯木。

　　烈焰顷刻间席卷而起，枯枝断裂时发出无数的噼啪声，却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嚎彻底淹没。

　　昔日繁茂的归山早已面目全非。

　　山川崩裂，岩浆自地底喷涌而出，肆意流淌在曾经生机勃勃的家园上。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璇缨孤身一人，持剑立于归山之巅，喘息着透过被火焰扭曲的空气遥望远处开裂的大地。

　　她一袭红衣，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血红的世界。

　　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山顶平坦处，一方血池静静铺展。池水正中悬浮着一团赤金色的灵气，光芒深处，隐约可见一个闭目沉睡的少女。

　　璇缨望着她，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丝讥诮，“如此这般，可算是遂了你们的心愿？”

　　耳边骤然传来尖锐的呼啸，璇缨侧身挥剑，赤金色剑光横扫而出，将扑来的魔物从中斩断。

　　可下一刻，黑雾溃散，又有更多扭曲的黑影在周围凝结。

　　这些魔物没有神智，唯有杀戮和毁灭的本能。

　　只要散落三界的归山神器不灭，魔物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

　　璇缨已经感觉到油尽灯枯，不知自己还能支持多久，无力再想下去。

　　又是一只魔物攻来，她正要抬手，那魔物就被前方一道急速飞来的红光击散。

　　“璇缨，莫要再负隅顽抗，交出神器乾坤引，吾等尚可留你一条生路。”

　　威严的声音先至，不多时，一道赤红色身影从天而降。

　　在他身后，成千上万的身影接连浮现，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归山上空。肃杀的神威压下云层，更衬得山巅那道孤零零的红色身影格外渺小。

　　终究还是来不及等你了……

　　璇缨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向血池中的少女。

　　见她毫无反应，那赤衣神明的声音愈发冷厉。

　　“归山部已尽数灭亡，璇缨，你身为归山守护之神的神职已尽，乾坤引于你无用，为何还不交出？”

　　他逼问着，目光顺着璇缨的视线落下，终于看清了沉睡在血池中的少女。

　　方才还断言归山部已覆灭的人，神色顿时一变。

　　“她是何人？！”

　　璇缨缓缓抬眼，“赤望部的人，做什么都要争先。”

　　她轻笑一声，“你们讨伐归山时便是一马当先，如今就连寻死，也要赶在别人前面。”

　　“你什么意——”

　　赤望部首领话音未落，便见璇缨周身原本衰弱至极的神力骤然暴涨。

　　赤金色的神力以她为中心骤然间横扫千里，所过之处，无数魔物顷刻消散。

　　归山残存的山石止不住震颤，地底枯竭的神脉寸寸亮起，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最后睁开了双眼。

　　“退！”

　　赤望部首领脸色一变，厉喝出声，抬手朝璇缨攻去。

　　然而他的神力尚未靠近山巅，便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下。

　　璇缨站在结界之后，望着上空受她结界所限，无法撤退而惊慌失措的众人，扬起一个此生最为灿烂的笑容：“我是在跟你说，归山部已亡，你们正好来陪葬。”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执剑之手干净利索地调转剑身，直直插入她脚下归山的土壤之中。

　　轰——

　　早就破碎的山体再次发出猛烈的轰鸣，一瞬之间天地异变，乌云迅速爬满苍穹，层层向归山压下。

　　雷光在云中疯狂游走，扭曲的空间裂隙接连浮现，将这方天地撕扯的支离破碎，仿若世界崩毁的前兆。

　　数丈粗的天雷带着万钧之势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一切都劈作虚无。

　　赤望部众人被困于这末日之中，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的神魂碎片化作漫天光点，又被肆虐的空间风暴彻底搅碎。

　　纷纷光雨中，璇缨的身体在渐渐透明，她强行凝神聚气，最后一次回望山顶沉眠的少女。

　　在山河倾覆的世界里，她声音轻的淹没在了轰鸣之下。

　　“小霜，愿你苏醒之时，这世间日月，已换新天……”

　　话音刚落，璇缨的身体彻底化作片羽流光。

　　赤金色的光芒萦绕徘徊于归山山巅，久久不散。

　　苍茫天地间，数千载岁月犹如白驹过隙，冬去春又来，沧海化桑田。

　　昔年血海早已澄澈，旧时少女亦已长大，当她再度睁眼看见这个世界，岸边是数棵青翠繁茂的绿树，微风吹过，花叶落了满地，枝条在沙沙作响。

　　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旁唤道：“你醒了，归山最后的守护之神，晴霜。”

　　————

　　晴霜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醒来，照常去给洞府外面的树浇水。

　　清晨的归山云雾缭绕，她靠近后才发现，山上的降龙木开花了。

　　这是第几千次开花？晴霜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师父死后，山上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是归山的守护之神，但如今归山却无其他人需要她来守护，不会有人在还在沉睡中的她耳旁叽叽喳喳，不会有人每天念叨着期待她化形醒来。

　　虽然她已经将族人最喜欢的降龙木种了满山，可也只能独自坐在云端，等日升月落，花谢花开。

　　唯有脑海中自诞生起便挥之不去的絮语，与这寂静相伴。

　　既然到了花开时节，晴霜便溜达着浇完了整座山的水。

　　结束回去时，她意外发现归山迎来了上古神战后的第一批访客。

　　那是一群年轻的小神女，吵吵闹闹的跟晴霜记忆里的那群声音很像，她们约莫是被漫山遍野的降龙木花吸引，来此欣赏。

　　晴霜刚生出一点身为主人的自觉，准备过去招待招待她们，其中一人恰好向她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那小神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归……归元天尊！”

　　几人连滚带爬地腾云而起，滋儿哇乱叫着消失在了天际。

　　看了一会儿她们飞快消失的背影，晴霜转身回了洞府。

　　其实她种树种的挺好看的，可惜了，她们无福消受，还是只能自己看。

　　此后又是几千次花开，再无一人造访。

　　晴霜觉得，往后余生大抵都是如此吧，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亘古不变。

　　可再好看的景色，看上太久，难免觉得有些腻。

　　因此，当归山散落三界的魔化神器封印松动，天帝命晴霜前去收回重新封印时，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了山。

　　这一走，便是上千年。

　　如今神界与冥界的神器都已重新封印，只剩最后几件遗落在了人间。

　　晴霜第一次来到了神界天门前。

　　立于天地正中的巨门高不见顶，厚重的门扉隐没在浩荡云海中，表面遍布古老阵纹。

　　门缝间偶有流光闪过，晴霜认出那是三千年前绝地天通后，用来隔绝人神二界的天地结界。

　　晴霜等了一会儿，并没有见到守门神将。

　　她静静地感受了一下门后陌生浑浊的气息，又向四周看了一眼。

　　此处的守门神将大概是听说了她要来的消息，提前跑了。

　　神界诸神总是认为她危险，不愿与她接近，晴霜早就习以为常，对此也不甚在意。

　　晴霜盯着门上隐约闪烁的阵法光华，正思考着自己要怎么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她转身回望，一把暗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长剑未曾出鞘，便直直地迎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铛——

　　金石相撞的声音震散了四周的云雾，她的伴生神剑聆铮在半空中与一件无形的兵刃接连交锋，迸溅出的灵光照彻云海。

　　来人就是冲着她来的……是要阻止她下界吗？

　　晴霜飞身而上，聆铮随着她的心意倒飞回她手中。

　　她依旧没有拔剑出鞘，只略微阖眼感受了一下周边气息流动，瞬间便锁定了方向，毫不留情地一剑劈下。

　　剑气掠过云海，直奔天门。

　　那通天彻地的巨门都在这一击之下震颤不止。

　　一道黑影在剑光的逼迫之下显出身形。

　　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衣之中，脸上也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

　　他似乎被刚才那一剑所伤，左手虚掩着嘴轻咳了几声，又发出一串诡异的笑：“嘿……不愧是归山最强的战神……再次受教了。”

　　再次？

　　晴霜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一杆金色灵力长枪正在他掌中凝聚，枪身上自然生成的古老纹路，让晴霜握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黑衣人抓住她愣神的间隙，整个人如鬼魅一般极速逼近了她，手中长枪直取她心口。

　　迫近的危机之感使得晴霜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他的攻击。

　　她倒转剑身横于身前，本已做好了承受重击的准备，可就在那长枪即将接触聆铮的一刻，对方的力量却突然弱了下去。

　　晴霜尚未来得及收势，黑衣人已经被剑气狠狠震飞，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天门。

　　随着轰隆一声沉重巨响，此间气息流动都混乱了起来。

　　天门表面的阵法闪烁不停，一个三指宽的缝隙随着沉重的巨石移动之声缓缓出现。

　　晴霜眼神一凝。

　　他是故意的。

　　黑衣男子伸手扣住门缝，阵法流光凝滞了一瞬。

　　他嘲讽一笑，并未再多说什么，直接化作一道诡异红光窜逃进了那缝隙之中。

　　晴霜没有迟疑，追逐着那红光而去。

　　这人的力量，而且刚才熟悉的纹路，她见过。

　　随着她二人身影消失，天门重新闭合，浩荡的云雾渐渐恢复宁静。

　　过了不久，有个银甲神将才磨磨蹭蹭从远处挪过来。

　　他弯着腰苦着脸，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抱怨：“本君真是流年不利，打赌输了还要来给这瘟神开门……”

　　他满脸不情愿，等来到天门之下，他索性一闭眼，直接抱拳行礼，“归元天尊，小神奉命来为您开启天门。”

　　浮云流转，烟雾飘荡，此地安静的如同千万年都不曾改变。

　　银甲神将等得腰有点酸，悄悄睁开一条缝打量四周。

　　等看清了眼前景象，他猛地站直身体，面上掩不住慌乱：“人……人呢？！”

　　————

　　晴霜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道诡异红光。

　　他飞得速度极快，但并未直奔着下界而去，而是在云海中四处乱窜，就像想要甩掉身后追踪之人。

　　可他气息已被锁定，晴霜不想放任他轻易脱逃。

　　一千年前她追踪神器玄华镜到合虚山，遇到了一个对她甚是友善的神君，可他却因要帮她而被人偷袭重伤魂散，她感到很过意不去。

　　本来以为这偷袭之人早就死在她当年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之下，可他竟然还活着。

　　自上古战争结束，乾坤既定，神界一众神族都安安分分地履行各自的职责，从不随意干涉他人事务。

　　尤其是封印归山神器这件事，其余诸神避之不及，只想让她赶紧解决，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许久的追逐过后，望舒神女早已御月至中天之上，云海昏暗，独留数缕皎皎月光。

　　那红光好像耐心耗尽，一头扎进下方云海，眼瞅着向人界去了。

　　晴霜握了握自己手中的剑，紧随其后。

　　待到她冲破云海，跨越了天地之间的界限，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墨色山川徐徐展开，有无数橘红色光芒星罗棋布的点缀于其上，远远望去，仿若九天之上银河倒映在了人间大地上。

　　未曾等她看清，庞大的压力突然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晴霜身形一滞，迅速意识到此处已是人间，不能容许至高神力的存在，是以她的力量会被这无形的天地结界所压制。

　　与此同时，前方红光骤然折返。

　　那黑衣人明显早有准备，受到的影响远比晴霜要小。

　　他趁她气息不稳，接连从不同的方向发动攻势。

　　晴霜试图平心静气，可体内气息骤然被压制，一时间有些紊乱。

　　她勉力挡开一击，微微喘息，可那黑衣人却没给她调息的机会，红光如鬼魅般不断闪现，每一次都直奔她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烦躁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晴霜心头。

　　那情绪并不完全属于她，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迫使着她竭力吸取周边所有灵气，随后全部聚集在聆铮的剑身上，剑芒暴涨数十丈，剑光化作天罗地网令那人无处遁逃，紧接着毫不留情地切割而下。

　　红光破碎，却没有惨叫，也没有血迹。

　　他又不见了，就像是当年一样，在晴霜的剑意锁定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晴霜浮在空中，静静地平息体内气息，可她越想静心，耳边的声音就愈发嘈杂，遑论再去搜寻那人。

　　“为什么……”

　　“明明是他们犯下的过错，为何要我陪葬……”

　　“我不想死啊！”

　　“天亡吾族！！”

　　“我不甘心！尔等全得为我族陪葬！！”

　　有人在仰天长啸，带起九天的雷鸣和大地的震荡。

　　好吵……

　　晴霜闭眼扶额，右手紧紧握住剑柄，骨节凸起，显得格外苍白，聆铮剑鞘的暗纹上有不明显的光华闪过。

　　神力被压制，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体内靠她自身神力维持的封印开始松动了。

　　体内被封印着的，归山所有族人的怨气之声开始沸腾，真的是不负这个怨字，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

　　再这样下去不太妙……

　　晴霜放任自己从空中坠落，将身体里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收回心脏，想要将那吵闹的声音压回去。

　　并没有用多久，她已经接触到了人界九州的土地，混浊的稀薄灵气包裹着她，令人有些胸口发闷。

　　那怨气声音渐渐地低了，可神力也随之衰竭，晴霜感觉有些疲惫，她略微抬眼观察自身处境，这应是一片古老的森林，周边古木参天，仰望天际之时只能得见层层枝叶盘虬卧龙般的向上生长。

　　星子掩于暗夜中乌黑的枝衩之后，四周一片漆黑，晴霜反手将聆铮插在地面，淡金色的防护结界无声展开。

　　神识沉入灵台前，耳边低语仍未停歇。

　　“杀了他们……”

　　“一个也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