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嵚黙

99、元夕 今夕何夕，

　　一夜辗转，我努力揣测着言念话里的深意，我开始担心隐，虽然想念难抑，但我宁愿明日看不到他的身影。

　　被搅进漩涡中，便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去，前一次他差点丢了性命，足以见得言念对他的敌意，所以这一次必定不会好到哪去。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最初的萧岑，后来的奚枕寒。我与他们的起始，似乎都发生在元夕，这样想来，元夕可真是个对我而言格外特别的节日了。

　　元夕当日早早就有一众侍女入内服侍，等到看清托盘中的衣饰时，我的心更沉一分。嫁衣红得令人心惊，配饰华贵到刺人眼睛。每一次关于婚礼的准备，都伴随着厄运，想来这一次，命运不会错过好戏。

　　“我不穿，拿回去。”我沉声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侍女们左右为难的表情，没有松口。

　　“姑娘若不穿，今日请来的那几位便要扫兴。此次邀请本就是以姑娘为名，许是下人们礼遇不周，公子们来时都带着气，许多矛盾一触即发，若是一个不小心见了血，收拾不住说不上还能不能出席。”领头的那个镇定地开口，想来言念早就想好了我不顺从时的应对之计。要挟虽烂俗，可选对了筹码，便总能达成目的。

　　一番谈判下来，我穿上了喜服，但只让侍女挽了个简单的髻。我心中已然沉重不已，实在不想头顶带上双重压力。

　　收拾妥当，跟随着引路人来到甲板，走出船舱仰头，只见天色阴翳，云层重地让天空喘不过气。言念原本立于船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迎了上来，从随从那里接过斗篷亲手替我披在身上。

　　他随后后退几步，仔细将我端详过一遍，由衷感叹：“姐姐，你真美。”

　　这言语将我拉回第一次出嫁的情形，那时我对那个少年的赞美深信不疑，可如今的面前人，却再也让我找不到当时的温情。

　　“可惜身不由己所以我无法对你的称赞感到欢欣。”我勾起一抹假笑，凑合承了他的情。

　　他倒是也并不恼我讥诮，依旧热情的带我到船头眺望。远处已露出断桥的残影，触目一片灰暗凄凉之景，不知今日，坏天气是否能阻挡人们赶集的热情。

　　“姐姐，比起爱人，我更愿意自私些只爱自己。”神思被言念出口打断，我转头去看他，他依旧目视前方，像是刚才的言语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事到如今，即使我与他之间已生嫌隙，我还是对他存着一份纯粹的好意，“言念，你可知道，爱人与爱己并非非此即彼，相反，爱与被爱的前提，都是认真爱自己。”

　　他转向我，带上了迷惘的表情。

　　“七情六欲，其实互不干预，没有爱自己就无法爱他人这个道理。你不懂情有可原，毕竟身旁人都醉心竞争权柄，自然就忘了教这些他们看不上的事情。我看当时薛忆真的报了十足的勇气去向你靠近，想来你再冥顽不灵，也总从她的再接再厉里懂得了些道理。只是她终究也是耗尽了力气，没达到预期便洒脱离去，想想也是有些可惜。”越了解那些争斗与欲念，我便对身处其间的人越多悲悯。

　　“她还会回来吗？”他语气缥缈，想来又忆及了过去。

　　“我并不知晓更多你们相处的细节，所以言念，我说不出你想要的肯定。你可以有期待，也可以当插曲忘记，但唯有从告别里有所领悟，才算不辜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语气。

　　“我以为当权位极尽，便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经你这么一说，倒对追求产生了些许怀疑。”他回过神来，自嘲被我三语两语影响变得不那么坚定。

　　“那是一套相当复杂的逻辑，我说不清。前进必定会有奖励，登峰造极享受到的绝对非比寻常，只是人心复杂，聚拢也许因为倾慕，也许只想分点好处而已。谁不喜欢甜言蜜语，被捧得高了难免怠惰，前番被磨犀利的清明日久不用，难免被时间钝化，逐渐变得刚愎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有计谋里，最复杂的往往关乎人心。你对其他情绪的操控，我都不担心，国泰民安是最好的证明，只是关于感情，你实在缺乏这根神经。你如今芝兰玉树，就算不论地位，样貌也足以吸引许多倾心，可偏偏又是因你的地位，难免附庸得难得纯粹，都带着算计。所以我才觉得薛忆难得又可惜，明知你会伤心，却还是屡次提起。是否能等到她回心转意先放下不提，你往后对待感情，切记擦亮眼睛是其一，以心换心是其二，谁都不愿付出得不到丝毫收获，再大的热情收不到反馈也难免萎靡。

　　极致是稀世珍宝，退而求其次更符合现实，你如今的眼光，不愁看不透对面目的，若是一颗心爱慕的占比多于为家族牟利，你便可以放下几分警惕，好好体味人家付出的温暖和情意，适当做出回应，有来有往才能持续。”我长篇大论地说了许多，当真立在他身边等待未知降临时，反而没了那么多躁郁。

　　“人非草木，就算将注意力全集中于其他事情，也总会在瞬间渴望一缕真情，从前我不懂，也谈不上压抑，但如今有了一知半解，便决心也端正些态度，不再混沌下去。不论何种情境，我都知道你绝不会对我耍阴谋诡计，所以所有教诲，我一定铭记。想想有时我的言行，倒是有些愧对这份抬举。”这句话他说得很有诚意，敛去了所有外在的强势，表情是真的有歉意。

　　“所谓抬举，是先有你对我看重，才纵着我能直抒胸臆，都是互相成全而已。你不必太过愧疚，从始至终你接受后都有回礼，不管是起初同等的欢乐记忆，还是后来就算利用也留了我一条命，甚至今天这局，我们立场不同，所以难免达不成统一，但其中深意，我也知绝不是简单的捉弄或羞辱。”我越说越冷静，随着记忆回流，我知道今日结束已是定局。

　　我曾割舍一切做足准备迎接的东西，没有在预料内出席，反而大方赏了我时间的富余，让我逐渐放松警惕，沉迷在当下，甚至生出了对未来的美好畅想。然后它带着嘲弄再次出现，打我个措手不及，大笑着看我呆若木鸡无法反应。

　　谈话间游船已然临近断桥，我已能大概看见立于桥上的三个身影。挺好，今日难得聚得这样齐，让告别变得轻易，说一遍就行。

　　我让言念吩咐下去，在相隔一段的距离停下来不再靠近，靠近了我怕看见焦急与关心就狠不下心离去。

　　“说说吧，拘了他们三个过来是想唱哪一出戏？”我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开始抽离。

　　“倒不是我威逼利诱，他们都是听闻你在这里后主动出席的。至于我的目的，很简单，听讲了许多道理后，想亲眼看看现实是不是与其统一，还是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分歧。”言念看着岸上立着的三人勾了勾嘴，一副作壁上观的惬意。

　　“感情能接受考验，但最忌讳试探，尤其是这种带着刻意的一探究竟。转折出现也说不定，毕竟谁能受得了明晃晃的交换与猜疑。”我撑着船沿，仿佛事不关己的毫不在意。

　　“我知道他们都曾与你产生过感情交集，本想着邀请现在这个就行，可到底还是好奇过去与现行是否真的存在投入的差异。”他是真不客气，薅住我这一只羊想把所有疑惑实验干净。

　　“不要行事太过，点到为止就行。”凭风而立，我已经分不清这是恳求还是叮咛。

　　“我知道过犹不及，今日佳节，最忌讳刀光剑影，我也不想再添和你之间的罅隙，所以只打算问他们个问题。”言念负起手，眯着眼睛，似是在细细打量远处的嘉宾。

　　“这阵仗，若是谁答对了，你怕是便要立时将我交托出去。”我低头看着披风里火红的嫁衣，升腾起一股悲情。

　　“若是无人答对，他们便都非姐姐良配，我不愿让明珠蒙尘，你要跟我一同回去。”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堵了我转圜的余地。

　　“你不若先将问题透露于我，我也好替你参谋是否合宜，我与他们距离如此远，也不存在偏心作弊。”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与其让双方都难堪，我还是想独自解决这问题。

　　言念一阵思虑，最终还是满足了我的好奇，“姐姐也说过，感情关乎付出与收获，所以我想问他们会不会用重要的东西交换与你长久相守。萧岑对应他的前途，奚枕寒对应他的权位，凌隐对应他的产业，只要他们中有人肯定，今日就能皆大欢喜。”

　　这问题实在不能再幼稚，我甚至怀疑指点江山的卫如风还留在宫里，来的这个是他异想天开的分身。萧岑与卫若兰的关系在我走前就已破冰，靠近不过时间问题，奚枕寒与我已有过好聚好散的约定，自是不会受困于这个问题，只是凌隐，我不确定。一边是他想要做自己创造的一番事业，一边是他死心塌地想守护的感情，本来二者已经和谐共存，可偏偏来了个不速之客非要他二选其一。犹豫合乎常理，我突然想起他曾对人说的一句，我对牵线介不介意是一回事，而他不想让我介意又是另一回事。我如今也是怀抱着这样的心情，遥望着他熟悉的身影，下定了决心。

　　“姐姐，你是否后悔当时将最后的筹码拱手相让，导致如今面对我的无理取闹只能束手就擒？”

　　“一码归一码，我既想告别过去，就不会留有余地。就算那东西足以使我搅弄风云，我无意，它便只是累赘而已。这不交还也换得了你的虽然行动但不坚定，会顾及我的情绪。言念，做便做了，左右游移也是费力不讨好，你就平心静气等着看好戏。”

　　我吩咐让船继续前进，解下了披风露出明艳嫁衣，打发言念站远些，将我由上到下看仔细，然后转过身，挨个对上岸上那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从拘谨，到平静，落到凌隐，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只剩绽开嫣然的笑意。

　　凌隐反馈的表情里，先是惊喜，再是好气，然后沉郁，最终平静。我知道他想起了我当初提及的那个诅咒，也想起了我曾经或暗或明的告别语。事到如今，面对猝不及防的结局，自知无能为力，只剩认真目送。

　　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像帘幕布，将我身处的这场景与远处的热闹隔离，四下寂静，我就算轻声开口也是震耳欲聋的声音。

　　深呼吸，再将所有人物看过一遍，带着满足与不舍，我说出结语：“若我走后，这个世界还会继续运行，那我衷心祝各位得偿所愿，诸事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