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笔墨间》绿雨轻寒

8、第三章（二）

　　在那么一瞬间，我便觉得自己的确有些疯了，这几万年来，我在紫荒抱守灵台，不知有多久没有这种怔痴了，我对于今世，再无别的要求了，这样，真好。

　　可惜不行呢，我原以为无牵无挂的生活断然不会发生，我所希望拥有的东西，这辈子以早我离去。娘亲常说，凡间的人们无不羡慕我们这些神仙，自在逍遥，远离红尘。岁月，生死对我来说，不过渺茫及其微尘而已。活一千年，便寂寞一千年。而我们所要寂寞的，和足以是一千年。

　　我回头看子珏，没想着他正站在身后，我揉揉眼睛，起来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这么一个人的。”

　　他的眸子愈来愈深，像是要把我吸进去似的，可我读不懂的，仙与仙的东西，谁又敢说读得懂呢。他抿唇一笑，“我早该知道的，你终究不是姽婳。”姽婳，我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想来也是天庭上默默无名的小仙罢了。我以为她只是跟我长得很像，如今我才明白，我只不过与她神似而已。

　　我此刻不想同他多费口舌，便张口笑了笑，宽慰道，“我不像她，自有像她的人。你不必如此的。”说着我起身，抚了抚衫上的褶皱与微尘，步履蹒跚的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路。又回过头看他，他也就这样静静注视着我，突然放声笑道，“你以为我喜欢她么，我不过是同情她罢了。”

　　我一颤，睫毛上残留的晶莹便被我抖落下来。我知道他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多说无益，还是离开好，我便想去酿酒洞中。

　　捏了个诀，招来朵云朝酿酒洞中去了。我下意识地揉眼睛，想让眼睛被浸泡过的痕迹消失，可我不知道的，我所留下的痕迹，会随我的生命延续而不消失。

　　我没喝酒，闻到那浓浓的酒气，便愈发觉得我醉了。酿酒洞中什么人也没有，我想着夙凰姑姑该是领着众仙去别处了，这样也好，我就省得在此处众人面前装作云淡风轻了。

　　酿酒洞中光线太暗，我便捏诀招出了个火折子，才发觉墨色的酒桶子边上垂着一袭玄色的衫子。这个颜色委实怪得很，倒像是方才祈颜所穿的那衫子，我知是他在这边喝闷酒，想着也是时候同他讲明了。着实，我是一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上神。

　　我蹲下身子，看着他歪着头也正在看着我，我便夺了他手中的杯子，浅尝了一口，“竹叶青，君子之酒。”他醉得像是有些厉害，又从边上拿了杯酒，轻抿一口。我又夺了过来，尝了一口，笑道，“可是酃酒？”

　　他苍白地笑了笑，道了声，“你倒是好眼光。”

　　我抿嘴不答，看他有意想要与我较量一般。可若是论酒，众神之中，怕是没有能比过我的了。

　　他便又倒了杯酒，放于我面前。我端起杯子，晃荡了下杯中的液体，才慢慢放置在鼻前。这杯酒幽香，且味道深远，喝一口便是唇齿留香。我淡淡答道，“可是菊花酒？”

　　他又倒了一杯酒放在我面前，我便静下来看他的动作。他先是顿了一会，随即眉目含笑，托起长衫，将酒盅靠着酒盏倾斜了一下，待有一两滴酒沉入杯中，他手一抖，酒便如银河垂泻而下。

　　这别具一格的姿势，该是在哪里看见过的。他仅仅倒了半杯酒，我眉头微微一舒，将酒盅托起，笑道，“琼琴醉。”说完这酒名，我心中一愣，不想这二公子祈颜的胸怀竟是如此之大，竟能冰释前嫌，想同我成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俞伯牙和钟子期。

　　他接过了我手中的酒盏，“不错，不知苏瑶上神可愿意。”

　　我心中的疑惑顿时见了半分，道，“不知我是那俞伯牙还是樵夫钟子期呢。”他见我丝毫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便饮下了杯中之酒，转瞬拿处十几个玉杯子排在我眼前，“古有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如今我祈颜便是煮酒谢知音了。”

　　他依次在杯中倒了十几种酒，十几种酒味便混合在一起，让我分辨不出，我知道他有意难为我，却也不好推辞，知道一种一种品尝过来。

　　我顺手端起第一杯酒，说道，“梨花酒。”

　　祈颜便顺势喝下。

　　“汾酒”

　　他又是应声喝下。

　　“桐马酒”

　　“庐山云雾”

　　“君山银针”

　　......

　　我一口接一口尝过了酒便说出了名字，他等我说了名字便饮下了杯中所剩的酒，十几杯酒均是这样，我一小口，他一大口，如此十几杯酒下来，我便答完了所有酒的名字。

　　他也有些醉了，靠在我身旁，双手托住脑后，“远没有想到你一个女子竟然尝过这么多种酒，害得我喝了这么多。”我笑着不答话。看着他背后仍有一坛子酒尚未搬出来考我。

　　我便起身拿了这坛子酒，原来是女儿红，看样子像是新酿的。我扬了扬手中的酒，道“你怎么不拿这坛子酒来考我？”

　　他望着我不答。其实我又何曾不知道。我便捏了诀，地上倒是被我刨了个坑，“女儿红给我做了新婚礼物可好？”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自顾自填上了土，我不过是想让他断了念想。他眼眶一红，朗声道，“一生能得一苏瑶，我祈颜何其幸也。”说着揽了我。

　　我知他这个拥抱，不过是知己好友的拥抱，毫无杂念的，纯净的拥抱。他顿时松开了我，望着我怔怔道，“瑶儿，下辈子能给我一个机会么？”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绞了衫子一下。他对上我的眼睛，“下辈子，我定不会负了你的，你可愿意，再给我次机会？”

　　我恍然大悟。

　　我想他是懂得的。也许如今以我们的年纪，始终不甚明白爱情，但我想，若是相爱，不如相伴。

　　反握了他的手，我只好点头，“下辈子，若你还能记得我，我便再给你次机会。”我眼中一暖，伏在他背上不动弹。

　　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呼吸声。

　　本上神此番不但没有求得今世的姻缘，反而是搭上了来世，是真真作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