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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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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对许眠绎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奇特经历,即便在此之后,他又遇到了有生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所未想的人与事,但这一夜,在他的记忆里,便是他生命转折的正式开端。
许眠绎从沉睡中醒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深沉的睡眠了,以往的无数个夜里,他不是被胸口的闷痛折磨得不能入睡,便是纠缠在不能逃脱的噩梦中,这一次,他感觉胸口暖洋洋的,似乎又回到了母亲的身体里,像一个小小胎儿在柔和的水里一漾一漾,既安心又舒适。他闭着眼睛回味了一阵,想不起自己在刚刚的睡眠中有过怎样的梦境,这给了他一点勇气,是的,对于现在的许眠绎来说,每天睁开眼睛,也是需要勇气的,因为知道自己面临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等待最终的宣判,或是死亡。
房间里依然很黑,许眠绎不敢相信经过这样长久的睡眠,天居然还没有亮起来。然而真的很黑,比他在午夜里惊醒的时候看到的还要黑,四周像是凝固了,除了黑,什么也看不到。许眠绎没有心慌,因为在这样极黑极静的空间里,他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叶晓笙,就在他的头侧,他的右耳能够接收到叶晓笙呼出的温暖的空气。
“醒了吗?先别动。”叶晓笙用极弱的气声在他耳边叮嘱。
“这是哪里?”许眠绎一开口便知道叶晓笙为什么这样与他说话,他自觉没有高声,发出的这四个字却像是在一个极长的山洞里不停地撞击回旋,这把他脆弱的心脏吓得“嘭嘭”直跳。
叶晓笙“呵呵”笑了起来,许眠绎与她相处了这么一段日子,从来没有听到过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他感觉心脏的“嘭嘭”声更响了,但心底里却有了安稳的踏实感。
“你猜?”叶晓笙调皮地问道。
许眠绎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白日里对生存的绝望,饶有兴致地配合道:“莫不是你不耐烦对着我,找了副棺材把我钉了进来?”
叶晓笙的声调听起来很愉快,也不晓得为什么这样开心:“是啊,这个棺材大得很,还能把你运来运去,省了你多少力呢!”
许眠绎一愣,本来一直听话不动的身体微微侧了侧,伸手在身下触摸一阵,惊讶道:“我们在墙壁里?在送饭菜的传送带上?”
“聪明。”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咱们先想办法回去才行。”
“回去?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厨房?”
“我也不知道,我是顺着传送带爬过来的,本来想直接背你回去,不过这里空间太狭窄,只得把你叫醒,你爬得动吗?”
“手脚有一点僵,我试试吧。”许眠绎慢慢活动手脚,一点一点翻过身来,从仰躺变成了俯卧,叶晓笙在他的头顶与他头碰头,除了轻声叮嘱他“小心”“慢一点”再帮不上什么忙。
趴在传送带上,许眠绎感觉比刚刚的姿势舒服些,他试着用双臂把上半身撑起来,不想,“嘭”一声撞到了头,他急忙又低下来继续趴着。
叶晓笙伸出手在他后脑处随意揉了揉,又摸索着捉到他的双臂,找到他的双手牵好,拽向她的方向。
“我向后退,你向前爬,慢一点别抬高头,左右我都试探过,缝隙不大,掉不下去,但是有一些分叉路,你跟着我别爬丢了。”叶晓笙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向后退去。
许眠绎无法,只得双肘用力支着向前爬,一边抱怨道:“不能等传送带动起来,把我们传回去么?这样太吃力了。”
“你还想让它动?”叶晓笙的气息喷在许眠绎的头顶,有点痒痒的,“我就怕它动,它不动,我还能原路找回去,它一动,鬼知道把我们弄到哪里去了。”
“还能去哪里?大不了传到他们的大厨房,难道他们医疗专家也点餐来吃?”许眠绎吃力地跟着,嘴里偏不肯歇,“啊呀,要是传到研究室可有点不太妙,万一有什么秘密被我们撞见了……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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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黑暗中斗着嘴,慢慢回到叶晓笙记忆中的位置。
许眠绎只在最初一段路自己爬行,在第一个拐弯处遇到一段缓坡,便开始力不从心,叶晓笙便让他双手抓紧身下的薄毯,一路退着一路拽着薄毯一角将他拉到目的地。
“到了?”许眠绎喘着气,黑暗的洞穴里回荡着他用力呼吸的声音,但他已顾不了这许多。
叶晓笙的手已经触碰到内置开关,心里却犹豫起来。这个时候天应该还没有亮,等在外面的不知会是什么,也许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也许是埋伏已久的敌人。
她想起刚从密林回来,打开墙壁发现孔洞里空无一人的那一刻,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与惊惧,明明知道有人在侧窥视了几天,自然对这座建筑及房间的格局完全掌握,自己怎么能这样掉以轻心,将毫无还手之力的许眠绎一个人放在这里?
各个房间转了个遍,没有任何线索,只得抱着试一试的侥幸念头,攀进了孔洞里,顺着传送带开始细细查找。她爬过了不少冤枉路,幸而她身手快,意识到不对便及时退了出来。传送带四通八达,不止有上下缓坡,还有交叉有升降,在她感觉到不可能找到许眠绎,他很可能已经被人从这里带走的时候,终于以过人的耳力听到了他微弱的气息声。
黑暗中触摸到沉睡的许眠绎,她简直立时要念阿弥陀佛,继而想到必是哪一处有人要吃夜宵,或是传送什么东西牵连到许眠绎躺着的这一条,这才会被送出了这么远。不管怎样,没受什么损伤就好,叶晓笙紧张的心放松下来,突然觉得这个沉睡在黑暗中的病弱男子无比可亲可爱,她忙开心地为许眠绎解开睡穴,以内力催发他的血脉穴位令他清醒,继而拖着他回到了他们房间的位置。
“怎么了?”许眠绎的喘息渐渐平稳,发现叶晓笙久久不动,忍不住开口催促。
叶晓笙在沉沉黑暗里望着他,有心想将他暂留在这里,她一个人出去查探,却总忘不了刚刚看到传送带上无人时的惊心。可是总趴在这里也不行哪!先出去再说吧!叶晓笙心意一定,便再次将手伸向机关,一边对许眠绎说:“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的房子里可能有……”“人”字还未出口,手指离机关按键还有一厘,两人突觉眼前一亮,正对着叶晓笙的墙壁向两侧退去,露出空无一人的饭厅来。
不,还是有人的,就站在孔洞的一侧,隐蔽在墙壁上的按键旁。看到墙壁打开了一个洞,那人肆无忌惮地将头伸了过来,正对上叶晓笙的脸。叶晓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记姚派的“春蕾初绽”打了过去,那人只觉眼前一片拳花,疾速由小变大,像是一朵绽放中的花蕾,片刻便将他的脸笼在其中,未待分清哪一拳是虚哪一拳是实,鼻梁与右眼已被击中,力道虽然并不狠辣,却因其不备而被攻出两眼泪花,狼狈不已。
叶晓笙要的就是他视线模糊这一刻,趁着对方为躲拳而上仰,使出一招“青云叶”,旋转着从墙洞里窜了出来,双腿以极快的速度绞向对手的脖子。
这一人的武功明显高过密林中遇到的深衣人,他下盘稳住不动,借着仰势上身后翻,双掌成刀,向叶晓笙的腰侧切来。叶晓笙这一招变实为虚,空中一个扭转向墙壁扑去,掌手触在机关上,借力向后飞踢,一招“叶纷飞”从对方头顶踩过,引着敌手来到更为宽敞的客厅。
来人已看到墙壁在身后合拢,但也不放在心上,顺着叶晓笙的意尾随至客厅。
客厅的光线比饭厅亮很多,外面天将明,大落地玻璃门外的露台景致已经清晰可见。叶晓笙一进客厅,便知道这里再无他人,但仍不敢断定对方共有几人前来,她闪过身后欲擒她脚踝的双手,以手臂环在吊灯的金属链条上,旋了半圈,落在了离来人较远的主卧室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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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姐,”来人并未紧追而上,反倒缓步来到客厅中央,端坐在沙发上,中国话说得很流利,却掩不住那一口日本腔调。“如果我没有认错,叶小姐拳脚功夫应师从姚派,轻功却是中国北方叶家的独门轻功。”
叶晓笙仍立在原地,不动,亦不言语。
“这实在不可思议,中原武林中很多人都知道姚叶两家结仇两百余年,叶小姐居然能集两派武功精华于一身,你的身份,很不一般。”来人在沙发上伸展双腿,全身放松,一派惬意,似乎刚刚在这房间里与叶晓笙激烈过招的另有其人。
叶晓笙实在不愿同日本人打交道,见他不像再要动手,索性走到电梯口处揿住按键将门打开,示意他离开。
“叶小姐大可不必如临大敌,我们没有恶意。坦白说吧,许先生的病情我们也有所了解,我想你们并不知道,这里,目前对许先生是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的,与其在这里浪费有限的生命,不如去我们青原堂试一试,青原堂虽然极少诊治外人,但是放眼整个医疗界,能够与青原堂的医术比肩者,寥寥无几。”
叶晓笙安静地听他讲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客厅与饭厅交界处,许眠绎披着一条薄毯,有些虚弱地立在那里。
看到当事人出现,沙发上的日本人转向许眠绎:“或许两位当中,许先生更能为自己的命运作主。”
许眠绎微微点头,语声轻而坚定:“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好,两天后我再过来,希望那时候许先生与叶小姐已经做出明智的选择。”日本人站起来,向许眠绎微鞠一躬:“告辞!”转向叶晓笙抱一抱拳:“后会有期!”言罢,跨步走向落地窗,从露台处离开,看来并不欲外人知晓他的到来。
叶晓笙两三步跃到许眠绎身边,扶着他回卧室里躺下,又倒了一杯温开水给他放在床头。
许眠绎身体很疲倦,但是精神比往日里好了很多,盯着忙来忙去的叶晓笙,直到她在自己床边坐下来,才问道:“现在能跟我说了吗?”
叶晓笙便将这几日感觉有人盯梢,到午夜里有人引她出去,再到她回来发现许眠绎不在而进孔洞里寻找,详详细细讲给他听。
“林子里那个人虽然没说话,但是武功路数与这个日本人是一道的,估计都是他说的那个什么青原堂。”叶晓笙从未独自在江湖走动,一时也忘记了许眠绎不懂武功,说出来与他讨论。
许眠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疑惑道:“我只是想不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听他说话的意思,似乎从来不为外人治病,现在主动找上我,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叶晓笙笑:“是不是你们家有财有势,也能为他们搞到一座半座山头?”
许眠绎也忍不住笑:“就你小心眼,占了便宜还卖乖。”
叶晓笙道:“不管怎么样,一定是你们手里有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能为他们办什么事情。否则为何这样巴巴地找到这里来,还神神秘秘的大半夜里来拜访。”
许眠绎一边深思,一边回道:“说不定是慕你叶大女侠威名呢,你看这才交了一次手,就把你的武功啊轻功啊师承之类摸得清清楚楚,说真的,刚才这个人,你打得过吗?”
叶晓笙也深思起来:“你这样一说,我也感觉林子里那个人似乎是来试探我的,难不成他们打算请不动你就强抢?”
“说不定那个青原堂与这家医疗机构是竞争对手,来抢生意的呢。你别转移话题,到底打不打得过……”许眠绎有些乏,闭上眼睛喃喃着与叶晓笙继续讨论。
“你先休息吧,说了你也不懂。”叶晓笙起身帮他将窗帘拉好,外面已经有清晨的阳光透进来,晴朗的天气会淡化人的烦恼,叶晓笙折腾一夜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不是说要考虑两天吗,有什么决定都等你睡醒来再说吧,虽然我实在不耐烦接触日本人。”轻手轻脚将门掩上,叶晓笙打着呵欠回房间补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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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并没有等得及到两天后,当天傍晚,两人接到一个消息:许眠绎的主治医生艾伯死了,被一把日本武士刀切在腹部,倒在他的研究室里,两个助手却毫不知情。
这一事件在整个医疗机构内部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轰动。要说艾伯医生是自杀,没有人会相信,然而在这样隐秘的地方,毫无缘由地被谋杀,身边人一无所觉,监视设备毫无发现,这对一群手无寸铁只知研制医药的科研专家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是对我们的警示,”许眠绎面色苍白,望着安静坐在角落的叶晓笙,“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已经承诺过会考虑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杀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绑了我去?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大动干戈不惜杀害一位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科研学者?!”
“你先镇定下来,”叶晓笙站起来喂他吃药,“想不通的就先不要想了。这个青原堂,他们的手段太过激烈狠辣,如果可以,我们最好不要去。”
许眠绎就着叶晓笙的手将药片吃下去,含糊着说道:“我们逃吧!”
叶晓笙将杯子放下,点头道:“好!”
许眠绎本是无奈地发泄,被叶晓笙这不假思索的“好”字惊得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苦笑道:“怎么逃?我们连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叶晓笙在地上转了几转,停下来望向许眠绎道:“我大概知道一点方向,如果离开,也不是全无可能。”
许眠绎想想,说道:“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跟着他们去,是死是活,他们要什么,到时候总会知道;二就是逃跑。看情形他们是不会允许我们留在这里了,便是逃跑,风险也不会小,不说过程中我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即便安全逃出去了,回国了,我还是回到最初,也许身体还会更遭,这一趟来,变得全无意义。”
“你建议我们跟着他们去?”
“我建议你逃跑。”
叶晓笙挑起眉头。
许眠绎决然道:“我跟他们去,你想办法回国。反正他们要的是我,我能活几天还不知道呢,在哪里过都没甚区别。”
叶晓笙摇摇头:“我总感觉青原堂是条死路,这是学武人的第六感,具体让我说,我也说不清楚。而且,事到如今,我和你早已是栓在了一条船上,择得开么?”
许眠绎垂下眼道:“又不是夫妻,有什么择不开的,就算是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叶晓笙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我是你的助理,签了三年协议,真金白银拿薪水的。要真是夫妻,可不就扔下你走了?”
许眠绎笑着瞪她:“幸亏是助理,不是老婆,怎么这样没有人情味儿,这年头,果然钱比感情可靠,谁娶你谁倒霉。”
叶晓笙笑:“反正不用你娶,别为别人抱不平了,决定要去青原堂是吧,好,我唯老板马首是瞻。”
许眠绎抚了抚自己的脖子,惆怅道:“我这马首,也不知道能留在马脖子上几天。”
叶晓笙安慰他:“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按武林的规矩,学武之人轻易不会对普通人动手……”话音未落想起刚死去的艾伯,不禁苦笑起来,语声低沉:“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他们既然对你有所图,总要达到目的才会有进一步行动。”
许眠绎望着面前瘦瘦小小的女孩,突然发现自昨夜开始,她表现得与往日很有些不同,不仅与他说话有问有答,人也比从前少了冷清距离。也许是因为遭遇到前所未历的状况,难免心情慌乱,对身边唯一熟识的他也多了信任与依赖。
那么就这样相伴同行吧,都说绝处逢生,也许前面等待的不是刺刀而是生机呢?将她从那个不熟悉的世界拉到身边来,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