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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下) 第三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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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室内一片寂静。
主治医师艾伯是位头发半白的瑞士老头,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甫一进门便一言不发地为许眠绎进行身体检查,发现病人的状况暂无生命之忧后,才指示两位年轻的助理医师为他的身体连接各种诊疗仪器。
许眠绎感觉很疲惫,微闭双眼,紧抿嘴唇,眉头深锁,安静地仰卧,声息微弱。
老医师一边查看,一边缓声道:“年轻人,我是艾伯,你的主治医生。你的病历我已经看过,想必你自己也十分清楚,你有一颗随时会决堤的心脏,能活到今天真是你的幸运……来,睁开眼睛,放轻松,是的,别让你的身体这样紧张,也别被我的话惊吓到。”艾伯在各个仪器间穿梭查看数据,两位助理紧跟其后依照他的指示保存检查结果。艾伯停在一个大显示器前,仔细看着上面规律跳动的心脏,叹道:“我本来不同意接收你进来,现在看来,你的身体状况比我估量得要严重得多。我向来不敢小看古老的中国医术,看看,他们神奇地将你的生命保存到了现在。”
许眠绎睁开眼睛看向艾伯,哑着嗓音道:“我却感觉中药的效果并不好,我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艾伯走到许眠绎的左手边,摘下鼻梁上沉重的框架眼镜,掀起医生袍的一角轻轻擦拭着,一边思索着道:“能维持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不过再用下去,情况也不会有改善。哦,不过药方倒是可以研究一下,也许会给我一些灵感。”
许眠绎重又闭上眼睛,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叹道:“已经到了要靠灵感的地步了……”
“就这样吧,年轻人,”艾伯没有听清他的话,示意助手们整理设施准备离开,“你今天身体状态不佳,好好休息,明天再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我每天这个时间过来,记得等我离开后再吃晚餐。还有,”艾伯用手指在嘴角划一条弧线,“要保持愉快的心情,多睡眠,多微笑,这对你的身体和人生都是百益无害。相信我。”
打开诊疗室的门,先前自动避开的叶晓笙立在门口处,艾伯一边走向电梯一边嘱咐道:“给他洗一个温水澡,时间不要太久,治疗期间的饮食尽可能清淡,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吃,多休息,饭后可以散步,陪他聊聊愉快的人生美好的未来……”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内。
叶晓笙目送艾伯医生及两位助理医生离开,转身走进诊疗室,许眠绎仍静静仰躺着,双眼呆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叶晓笙守了他一会儿,见他仍是不言不动,问了几声也没有回答,索性直接去浴室将浴缸放满温水,又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搁物架上,重新回到诊疗室将仍在发呆的许眠绎架起来,一路拖到浴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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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晓笙还没有敬业到可以无视老板性别的程度,确认许老板可以自己躺在浴缸里不被淹没,便拉上浴帘,自己搬了只椅子坐在门口等待。过了一两分钟,里面仍是没甚动静,叶晓笙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不是说你一出生就得了这个病么,已经二十多年,怎么还是这样耐不得打击?”
浴帘内声音全无。
又过了一阵,就在叶晓笙以为许眠绎要这样一直静默到晚餐到入睡到明天早上醒来时,忽然听到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许眠绎懒洋洋地说:“这才是第一天,真正的打击还在后面。我不是受不了打击,我只是有些累,感觉疲惫……”
叶晓笙不知怎么安慰,没有接口。
许眠绎也没想让她安慰,慢吞吞地脱掉身上的湿衣湿裤,光溜溜地躺在浴缸里,温暖又温柔的水包裹着他,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每一个脏器都在互相挤迫着,氧气在胸口处挣扎着游走,丝丝缕缕,像是随时都会被这种挤迫掐断。
“你听说得没错,我的病是胎带的,一岁多第一次发病,在那之前居然谁也没有发现,看起来方方面面都健康无比。”许眠绎捧起水杯,一边喝一边絮絮地说着,“你简直无法想像,我生下来以后,最喜欢的游戏居然是游泳。那时候我才一个多月,脖子上套一个游泳圈,在小小的温水游泳池里踩水,我的腿很有力,在泳池壁上蹬一下,‘嗖’,能直接弹到另一侧,把我自己的头撞得‘呯呯’响,哈哈,真开心……”
“那时候,我父母只把这些当作很平常的小游戏,并没有想过一岁以后,所有的运动,包括在一个小小的池子里游水都与我终生无缘。他们当时拍了一小段我在游泳的录像,我特别喜欢看,我感觉我能够回忆起游泳的每一个动作带给我的自由与畅快。可是每次看录像的时候,他们都难过得不能自抑,妈妈会抱着我哭,慢慢我也不再看了,慢慢的,我忘记了游泳的感觉……”
许眠绎越说声音越低,像是渐渐入睡,叶晓笙听着他的气息,知道他依然清醒,便也没急着催促。两人一个帘内一个帘外静默了一阵子,叶晓笙突然开口道:“我小的时候很讨厌水,不知道是为什么,连洗澡洗脸洗头发,都很不情愿。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师傅要我在山里的一个水潭练闭气,我素来是很听师傅的话的,那一次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死活也不肯。师傅把我拎到潭中心的一块大石头上,他自己离开了。我一个人蹲在水中央,又冷又怕,等了两天,等得头晕眼花,师傅也没回来。”
叶晓笙想起年幼时的那一个夜晚,山里很黑,天却并不暗,她仰躺在大石上,看见天上密布的星星,像光带一样的银河,在离山头并不远的上方低空而过,漂亮得不像人间,漂亮得似要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吸上天去成仙。其实那个时候也没有特别害怕,只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违逆师傅的后果会是怎么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执拗。
叶晓笙静静地回忆着,许眠绎却是有点不耐烦,难得这小丫头肯多说几句话,却把故事讲成了悬疑片,如果以后都是这样,那可不太妙。许大少心想,好吧,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好了,谁让我现在就需要这座山呢?于是开口问道:“后来怎么样?总不至于就这样被逼出潜能自己游回去了吧?这个结局太落俗套。”
“没有,我那时候已经饿了两天,就算下水也没力气闭气练功了,”叶晓笙摇头道:“后来一个在山里迷路的人,以为我是溺水的孩子,游过来把我拖回到岸上去,还坚持要送我回家,说我父母不负责任,小孩子这么晚不回家都不出来找一找。我知道师傅不喜欢见外人,半路把他甩掉,自己回去了。师傅看我回来,也没说什么,像往常一般地吃饭睡觉,第二天重又领我去水潭边,我没再抗拒,直接下水了。”
“哦,原来你师傅是罚你在大石头上面石思过,不过才四五岁的小女孩,你师傅倒是狠得下心。”
叶晓笙没言语,似乎也认同自己师傅是个狠心的人。
“我说,”许眠绎语气一转,慢悠悠地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弄出去?我可听见那老头子的话了,他说你不要给我洗得太久。”
叶晓笙的脸“腾”地红了,火燎似的站起来,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许眠绎等了一阵,听不见叶晓笙的动静,只得又吩咐道:“你去我的房间取一套内衣裤,一件浴袍来。再泡下去,我就肿了。”
叶晓笙的脸又红了一层,想了想,说道:“你能自己出来吗?我,我递浴巾给你吧!”
许眠绎叹了口气,伸手去揿排水钮,等浴缸里的水排空了,才拎起叶晓笙掷进来的浴巾,慢慢将自己的关键部位包裹起来。做完这些,他又累出一身薄汗,但再没有力气重新洗澡了。
叶晓笙仔细听着帘里面的动静,感觉许眠绎在挣扎着起身,她也顾不得害羞,直接将帘子拉开,上前将许眠绎负在背上,一路背回到他的卧室床上,速度很快,目不斜视,许眠绎哭笑不得地被安置上床,又哭笑不得地目送她离开。他实在倦得很,没有力气多做要求,直接拉开被子,踢出潮湿的浴巾,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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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叶晓笙辗转反侧,她躺在床上,望着黑黝黝山洞一样的窗口,想起那一个并不黑暗的湿漉漉的夜晚,在那样幼小的年纪里,奇迹一样被深刻记忆的夜晚。
被陌生人从潭中心拖上岸,她其实是很有些不安的。生长的四五年里,除了师傅,她几乎没有见过其他的人,然而在那样一个不在预期中的夜晚里,她第一次听到了“父母”、“爸爸”、“妈妈”。这样的词汇为她所陌生,听起来却又那么亲密亲切,它们的出现总是带着“你的”,你的父母,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你的家。毫无疑问,这些是应该属于她的,可是她却一无所知。她从前并没有想过自己和师傅两人的生活有什么不正常,她有记忆开始就是与师傅在一起,像人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自然,没人告诉她生活中还可以有其他,如今知道了,潜意识却告诉她不能问,既不能问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也不能去问从未向她提及的师傅。这是一种微妙的直觉,甚至直到今天回想起来,她都不能相信年幼的自己竟然可以沉得住气不去探问,耐心等到师傅主动告知。
可是毕竟还是不一样了。
从那一天开始,她再未反抗过师傅的任何命令,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洒扫要求,哪怕是苛刻到难以承受的武功修练,她都努力去做好,去完成。后来,她认识了住在山脚下偷偷跑到山上来玩的关小冬,从他那里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再后来,她识了很多字看了很多书,懂得了一些道理也有了更多的迷惑。
再再后来的一天,师傅将姚叶两家的恩怨讲与她听,最后说道:“我的父亲,你的师祖,当年死在你祖父手上。待我武功有所成就,寻上门去为父报仇时,才发现你祖父在我父亲死去不久便因病而逝。我和你父都不愿延续仇恨,约定将这百年仇怨就此搁下。你出生后不久,你父母意外身亡,我遍寻不到你的亲人,索性将你带到山里留了下来。我这一生不会再有子女,姚家虽有其他分支,武功路数却与我这一脉大相径庭,你身承姚叶两系的武学精华,师傅盼你能够有所成就。”
听这一番话时,她仍年岁不大,既未想到细细追究父母身亡的详情,也不懂师傅为何认定不会再有子女,只想到师傅原来寄予自己这样大的期盼,惟恐辜负他的栽培之心,本就对师傅满怀敬畏,此后更是三更起午夜睡,披星戴月用心练功。也许她天生就是习武的好材料,也或许是她勤勉用功的回报,同辈人中,能与她过手战而不败的,寥寥无几。师傅却并未表现出喜悦或满意,反叮嘱她行事低调,除非必要,不得轻易显露武艺,更在她十六岁以后,送她去读高三考大学,师傅自己却远游四方,五年里难得一见。
如今来到了这里,怕是三年内,再难联络了。叶晓笙轻轻叹息,平躺床上默默调息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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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眠绎这一觉睡得很沉,叶晓笙两次为他输入真气护心护脉,让他感觉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非常安心。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必在年迈的父母身前强作欢颜,不必看到亲戚朋友们怜悯的目光听到他们勾心斗角的话语,这些都让他从内心里轻松起来。
醒来时已是上午,阳光细细碎碎地散落进来,在被子表面晕出一个一个的热痕,许眠绎感觉很愉悦,简单洗漱后,穿戴整齐,步出房间,发现叶晓笙已在餐厅里坐定,桌面上摆着看似早餐的碗碗碟碟。
“许先生,早!”叶晓笙将手中的饭勺放下,起身向他问好,昨夜的害羞尴尬丝毫不见痕迹。
许眠绎夸张地用鼻子嗅着味道,慢慢踱到餐桌边坐下来,仔细查看桌上的早餐。一小锅稠稠的白米粥,一只盘子里叠起四五张薄薄的蛋饼,四只中碗口大的浅碟,各盛着一种素色的小菜,看起来晶莹饱满,分明刚刚拌好端上桌的样子。
许眠绎心里一动,笑问道:“你做的?”
叶晓笙点点头,跟着坐下来,盛了一小碗粥给他,又夹了一张蛋饼放在他面前的空盘上。
许眠绎喝了一口粥,微点头道:“再稀一点就好了。”再用筷子夹起蛋饼,慢条斯理地就着小菜吃下去。叶晓笙见他神情还算满意,便也重新持起饭勺,接着吃早餐。
许眠绎仍是吃得不多,一张薄饼,大半碗白米粥,一点小菜,吃完了便放下碗筷,拿起桌边的手绢擦手擦嘴,一边饶有兴趣地说道:“原来你真的会做饭?年纪轻轻,真看不出来,怎么想起自己做了?”
叶晓笙跟着放下饭勺,平静地回答道:“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
许眠绎挑挑眉,点头道:“确实,我事前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番情景。还好我们不熟悉,可以聊聊天,若是太熟悉的人,连说话都没什么趣味。”
叶晓笙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垂着眼睛道:“我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
许眠绎没好气地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我这不是没的选择了么?就咱们两个人,难道你让我按呼叫器,对着个仪器聊天说话?”
叶晓笙索性放下空碗,抬头看向许眠绎:“沈觉跟我签协议前,说过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的。”
许眠绎眨眨眼:“是啊,还有医疗人员医护人员,昨天晚上你不是见过了?”
“可是,”叶晓笙有点不确定,“他们每天只过来一次,房子里只有我和你。”
许眠绎嗤笑:“是只有你和我,莫非女侠还怕我会把你怎么样?女侠放心!我这破身体,就算有心也无力!”
叶晓笙被他气得瞠目结舌,脸涨得通红。
许眠绎看她这样子,又摊摊手,道:“你看,我也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开个玩笑都不合宜。”
叶晓笙懒得理他,迅速将餐桌收拾干净,又倒了杯温开水给他。
许眠绎换了一副神色,认真对她说:“晓笙,其实我是想说,我们俩个可能要在这里相依为命两三年,完全可以像朋友或亲人一样好好相处,不必想着老板和员工,不必像主人和仆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晓笙敷衍地点点头,实在不明白一个优雅的绅士怎么会转眼变成另外一副样子。
许眠绎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道:“我听春天说,你以前也是跟你师傅两个人在山上生活的……”
叶晓笙迅速打断他:“那怎么能够一样?”
“怎么不一样?”许眠绎撇撇嘴,“不一样也可以变成一样啊,要不,我拜你为师,你教我功夫?”
叶晓笙听到这里,愣了愣,直起腰来盯着许眠绎看了一阵,看得许眠绎心里发毛,几乎以为自己的那些不可言说的心事已经暴露给面前的这位小姑娘,就在他忐忑不安,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叶晓笙冲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实在不想再打击你,但是如果你将身体健康的希望寄托在练武上,我必须坦言告诉你,不可能了。你的年纪太大,骨骼脉络已经发育完成不易改变。而且,以你的身体条件,即便从小练,也是不行的,武学并非你们想的那样简单,不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太极拳表演,真正的武术,你的心脉根本不能承受。”
许眠绎听了,面露失望,心里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