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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回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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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和北信介开始第一句对话前,北信介就注意到了你。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倒不如说,入学新生里面就没有不认识你的人。
从一年级入学开始,你就与周围的人与众不同。
你是那年的新生代表,成绩把剩下的同学甩下一大截;你相貌出众,如果旁人稍加注意,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发现你;据吹奏部的传闻,你的吹奏水平也相当出色——虽然对于外行人来说,吹奏的优秀与否无从考量,但所有人也理所当然的相信了。
理由很简单,毕竟是你嘛。
可是对于你的评价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你热情开朗,相处起来幽默风趣;也有人说你尖酸刻薄,说话不看气氛,让周围人都感到难堪。有人说你天真活泼,待人坦诚而直率;也有人说你城府深沉,高高在上以自我为中心。
不过北信介也只是听听而已,因为那些传言实在是太大相径庭,根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来,又怎么可能描述得出真实的你呢?
于是北信介决定相信自己的双眼,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
只可惜你们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是由于你们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实在是难以产生交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北甚至会怀疑,你到底认不认得他这个同班同学。
虽然加入了实力强劲的排球部,但作为非首发队员的北自认为自己的存在感薄弱,连同班同样寡言的大耳也不如。
不过,直到某一天,北信介才确信。
你确实是认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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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收拾好东西,北信介一如既往地去体育馆参加训练。
他还记得那天的天气非常舒适。虽然夏季的炎热并没有随着夕阳斜下散去多少,但是因为前两天干下完雨,微风中还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拂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把心底的那丝燥热也带走了。
就在他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中闯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是一张白色的纸。
被风托着轻轻降落在地,北信介走上前去,捡起了那张纸。
虽然沾到了些许地面上的泥水,但是不妨碍他看清纸张上的内容。
纸上印着五线谱。
北信介抬起头来,果不其然,三楼的某个窗口边上有一个人,正看着这个方向。
不过令他稍感意外的是,那个人是你。
原来那个地方是吹奏部的教室吗?
北在心里猜测着。
你手里攥着一叠纸张,似乎掉落下来的那页乐谱就是你的。
然而,看到北信介捡起你的乐谱之后,你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直地与北对视着,一声不吭。
是不好意思出声吗?
还是一时之间突然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
总不会是近视吧。
北笑着摇摇头,把猜想都抛到脑后。
就在他准备主动开口时,你的旁边突然多出来了另一个人。
看上去像是吹奏部前辈的陌生女生冲北这边招了招手,大声喊道:
“那边的同学!这位同学的乐谱不小心被风吹掉下去了,她现在就下去拿,能麻烦你稍等一下吗?”
说完,你旁边的女生推了推你的肩膀,对你说了些什么。从动作上推测,似乎是在催促着你下楼去拿被吹落的谱子。
不过你并没有立刻就行动起来,仍然是和刚才北看到的那样,直直地看着他,连扒拉着窗台的动作都没有变。
突然,北捕捉到了你表情的细微变化。
你轻轻勾起了嘴角,那个笑容带着一丝稚气,就好像是小孩子做游戏一样愉快的笑容。
没等北理解过来你是在笑什么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白色的雨。
从高空中抛出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微风的吹拂之下迅速散开,形成了一片笼罩在北头顶上的阴云,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空中,在空中或卷起或舒展,最后缓缓落地,铺满了他的脚边。
北甚至还是刚才仰着头的动作。
他看到你笑得越发灿烂起来,站在一楼的他都听到了你的笑声,而与你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你身旁的前辈,她的脸色有些难看,衬着她僵住的笑容,显得有些滑稽。
“风太大啦!”
你身体探出窗口,笑着冲北挥挥手,朝他喊道。
“北同学,我现在马上下去,等我一下!”
45
匆匆跑下楼来,你迅速加入和北一起捡乐谱的行动中。
两个人的速度很快,不出两分钟就把所有纸都捡了起来。
虽然乐谱沾染到的泥水并不多,谱子上的内容还可以看清,但是不管从什么角度想,还是重新拿一份新的更让人舒心。
北信介把手中的纸张都递给你。
“谢啦,北。”
你从北信介的手中接过脏兮兮的纸张,朝他道谢。
“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看着你毫无阴霾的笑容,北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刚刚……你是故意扔下来的?”
“是啊,我故意的。”
你很直白地承认了。
“为什么?”
“今天风这么大,把全部谱子全部都吹下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嘛。”
你笑嘻嘻地回答道。
见北仍是疑惑的表情,你终于稍微收起了笑容。
“前辈她们搬桌椅的时候,把我没收拾完的谱子放到了窗边。”
你捏着谱子的一角,手腕稍用力,飞速抖动着纸张,把上面沾到的沙砾抖下。
“那我就顺遂她们的愿望了——反正掉一张和掉十张也没区别,不都得跑一趟吗?”
北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的前辈在给你下马威。
这种事情在社团里并不罕见,有时候可能甚至成了一种传统,前辈总是想要在后辈面前耍耍威风,好彰显一下前辈的权威。
一想到你的行事作风,也难怪你会被针对了。
“好啦,这下子得麻烦前辈去替我向老师要一份新的谱子,毕竟面对意外也没什么办法嘛。”
你把谱子拿在手中,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耽误了北同学的时间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啦,你也快去你的社团活动吧,去吧去吧,排球部的体育馆就在那边。”
说完之后,你拍拍北的背把他往体育馆的方向轻推了一下,然后便向着来的方向转身离开。
那看来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目送着你的背影,北也转身继续向体育馆走去。
而且还知道我是排球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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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的前辈最终关系如何,北是无从得知了。
他听说吹奏部陆陆续续有一些人申请退部,有的人仍去了与音乐相关的轻音部,也有人去了与音乐毫无关系的其他社团,而你却仍然坚守在吹奏部里。
不仅如此,有时候一些同为一年级的吹奏部同学还会来找你,其中经常出现的就有隔壁班某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她经常缠着你下课一起去吹奏部。
这也让北信介放下心来。
有较为软弱的人愿意依靠你,说明你至少是能在前辈的刁难中将她们庇护下来的。这也说明你已经解决了和前辈之间的问题。
“为什么你当初没有退部呢?”
等到你们关系熟稔到可以坐在一起写作业之后,北终于问起了那个令他困惑的问题。
“对于你来说,肯定是只要能吹自己的就好了,既然这样的话,自己练习也不是不行。而且处理社团问题还会浪费你的练习时间。”
“哇,连你也问这种问题,我会伤心的。”
你鼓起脸颊,不轻不重地用眼神瞟了北一眼。
手撑着桌面,你以椅子的后两条腿为支点,前后摇晃身体,裙摆下两条长腿在空中蹬踢着。
“有错的人是她们,要退也是她们退部。”
你松手,身体靠回桌旁,神色认真地看着北。
“要是我当时就退部,我可就没脸见明年的后辈了。”
“你都想到后辈了吗?”
北有些惊讶。
这也确实,毕竟你们才是一年级生,第一个学期都还没过完。升入二年级和拥有后辈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
后辈啊。
你的提醒勾起了北的思绪。
明年我的后辈会是怎么样的?
我能做好一个前辈吗?
你摆摆手,笑眯眯道:
“倒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纯粹,我可是更有心机、要利用部员改造吹奏部的坏人。”
你拿起作业旁边的笔,抽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张,在纸上画了三个纵向排列的圈。
把纸张放到两人中间,你点了点最下面的圈,在最底下的圈和上面的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横线。
“现在我是一年级,上面是二三年级。目前我能做的就是团结本年级的同学,让她们知道,站队前辈不是唯一的选择,除了前辈,她们也可以选择我。所以,也因为这点,我才不能和前辈们妥协。”
“这样子等到二年级的时候,我就有可以拉拢一年级新生的基础。到时候三年级虽然还在,但是一二年级人数也不少,和她们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对于一二年级来说,三年级前辈的刁难还能让我们更加团结。”
说到这里,你用笔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就是大赛选拔不好搞啊,毕竟指导老师还是让三年级前辈给名单,到时候部分二年级生被牺牲掉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不过嘛,等到三年级。”
你画了一个大圈,把三个小圈都圈了起来。
“我成为三年级前辈之后,我就能把吹奏部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啦!”
你捧着脸,满脸笑意看着北信介。
“怎么样呀,是不是计划通?”
“嗯。”
北拿起你写写画画的纸张,目光在上面按照你的笔迹勾勒着。
“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不是什么敷衍的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肯定。
毕竟,你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北心想。
从你眼中看到的风景,估计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样貌。尽管不能窥探到你眼里的景色,但是只要驻足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的身影,不管是谁都会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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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二年级后,你的计划按照你预期那样的正常进行着。
你拥有了你的后辈,其中还有一个后辈格外崇拜你,几乎要在一年级拉人组成你的亲卫队了。
北也拥有了他的后辈,是一群吵闹又有趣的家伙。
有时候看到宫侑追随排球那闪亮而自信的目光,他甚至觉得,你或许有可能会很喜欢他的这个后辈。
不过怀着某种隐秘的情绪,他并不希望你们见面。
“明年我们就是三年级了啊。”
二年级的新年前,望着窗外飘洒的白色雪花,你像是被冷到了哆嗦一下,情不自禁地搓了搓手指后才重新拿起笔。
盯着北比窗外雪花还要白的头发,你突然就开口说道:
“明年你一定会成为队长的。”
北拿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直到墨水在笔尖形成了一洼浅坑,他才抬起头来看向你。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初中三年,高中两年,北从来都不是首发队员,他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成为队长的。
你笑得呲出了八颗牙齿:
“因为我偏心你呀~”
“……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北无奈地看了你一眼,继续刚刚没写完的作业。
你总是油嘴滑舌的,因此也骗得了吹奏部一众后辈的芳心。但是北却并不是很喜欢——不是对你的玩笑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这种开玩笑的态度。
这样的玩笑总让北摸不出你的真实态度,也能让你在北直击核心的提问下轻易溜走。
“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呢?”
你看起有点苦恼地用手指卷起一缕发丝,在指尖卷着玩弄。
“那就给出你的理由。”
“真的吗?理由可能会很冷酷无情噢。”
“我想听。”
对上北琉璃般无机质的双眼,你抿了抿嘴唇,开口说出你的理由:
“作为排球强校,学校经常会去其他地方邀请实力强劲的选手吧,所以我想你们排球部肯定不缺个人实力优秀的选手。”
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趴在桌子上看着北流利地书写着。
北的字迹沉稳,下笔的力道不轻不重,即使在听着你说话,他的写字速度也不见慢,而且也保持了一贯的正确率。
“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团队协作反而要比提升个人实力更加重要,要是不能协调过来,反而让每个人实力大打折扣,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我看其他学校排球部或多或少都会有经理一职帮忙协调,可是我们学校却没有,这样不就更容易失衡了吗?所以,我想你们排球部需要的,反而是‘闸’——控制水流,随时开关。”
你用指尖点住了北的额头。
北抬起头看着你。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你的指尖轻轻扫过北头发末尾黑色的部分,随后收回了手。
“而且这样选拔队长的话,大家就都不会有异议了。以实力为标准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不服气的人,但是不以实力为标准,这样大家就都能心服口服。毕竟你这么多年都不是首发队员,大家肯定就知道,教练不以实力选队长。这样子反而不会有矛盾。”
这就有点糟糕了。
听到这里,北心想。
虽然无意斥责你这种略带恶意揣测他人内心的方式,但是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是他没想到的。
“听起来确实有些道理。”
北轻轻应答,肯定了你的推理。
“我之前都没有这么想过。”
“从来没有想过吗?”
你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你以为即使以北的性格,再处之淡然,至少也会想象一下。
毕竟,排球可是竞技体育,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竞技心的吧?
北摇摇头:
“我并没有不知足地想要当上队长,打排球的过程已经能让我感到满足,结果是怎么样并没有关系。”
“那IH呢?春高呢?总不会都没有想过吧!”
你有些诧异地捂住嘴巴,嘴里玩笑道:
“要是你说没有的话,我会很受伤的——明明有机会去,却从没想过,会衬得想去吹奏乐全国大赛的我像个碌碌无为的蠢货的。”
“虽然没有想过,但是我想,如果能去到全国的赛场上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北的声音像是一条涓涓细流,平静而持续不断地缓缓陈述来。
“这还差不多嘛,我还以为你结果完全不在意呢。”
你放下手,长舒了一口气。
重新看向北信介,你信誓旦旦地预言:
“你——北信介同学——你肯定会成为队长的!”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北淡淡地否定着。
“首先,按照你的说法,练也可以成为队长,而且他的水平也比我更好;其次,每天的积累就已经能让我满足无比了,无所谓能否成为队长。”
你的声音在北的耳边跳来跳去,带着点急切:
“嗨呀,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那种努力开花结果的幸福感,唔,反正就是很开心的就是了,你绝对想不到的。”
手撑着桌子,迅速拉进你和北之间的距离,你把脸贴近北,一字一句地肯定着他:
“你每天的努力和积累,我都能看见,更不要说对你们更加了解的教练了。再综合我刚刚说的那些理由,你一定会成为队长的。”
这么说完,你又从随身的书包里面掏出一包纸巾。
递纸巾的手伸到了北的面前。
“?”
北跟不上你跳脱的思考,困惑地歪歪头。
“为了预防你到时候惊喜到哭出来,等到三年级公布队员的时候,你一定要带上纸巾。”
你把纸巾塞到了北的手中,强硬地让他收下。
“我们都看着呢,北。”
你再次重复。
北盯着你澄澈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收下了纸巾。
那么漂亮的眼睛,不带有任何一点迟疑地望向一个人时,即使说的是不可能发生的谎言,也让人心甘情愿地伪装出一副听信于你的模样。
至少,当这个预言失败的时候,还能用这包纸巾反过来安慰你呢。
如此乐观地想着,北把纸巾放到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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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最后那包纸巾并没有派上用场。
北并没有在公布队员的那天带上那包纸巾,因为他始终认为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你的预言没有错误。
直到教练叫到北的名字时,北甚至内心划过一个想法。
总不可能你已经神通广大到已经能串通教练,一起完成这出拙劣的整蛊吧。
走上前,从教练手中接过带着下划线的一号队服,再次坐下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时,北终于感觉到现实的实感。
满溢的幸福在胸口中冲撞着寻找出处,他愣愣地看着队服,布料顺滑的手感像是要从手中溜走,他攥紧了队服。
开心,北心想,这种情形下,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开心的,他也应该开心的。他试图让自己开怀大笑,就像宫双子赢下一球那样,他们总会在得分之后露出得意的神色和笑容。
但不知道为什么……北笑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暴雨中的玻璃窗一样,变得模糊不清,队服的黑色被水滴晕染得颜色更深了,过度的满足从胸口中升起,从眼眶中涌出,化作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在手中的队服上。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你那跳跃的语调。
[你肯定会成为队长的。]
果然,你总是对的。
北心想,唯独这一次他没有相信你,结果证明了他是错误的。
至少,他该带上那包纸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