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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潮涌 1 天已 ...

  •   1
      天已擦黑,小镇青石中的龙凤酒馆内,空气里充满了焦躁的味道。
      彼时齐聚一堂的各路人马无疑都是英雄般的人物,却被同一个人以如此简单的方式骗到了这个塞北的荒凉之地,大家心中都有种吃了臭鸡蛋的感觉。可话说到底,若不是因为各自对龙吟刀都起了贪念,来不及互通消息就匆忙上路,怕也不会被人平白摆了这一道。以至于大家现在毫无预兆地碰了头,心底那丝不光彩全部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人眼前,避无可避。众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一时间大眼瞪小眼,心里恨不得把萧寂寒立马揪出来千刀万剐。
      苏碧云像是猜透了酒馆里众人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说:“传闻中无坚不摧的龙吟刀历来被学武之人所敬仰,能够拥有它是无上的荣耀,也代表着号令武林的权利。诸位掌门想要得到它来稳固发扬各自主家的基业,不想被他人分一杯羹,这心思很正常,大家大可不必为此难堪,反倒伤了自家的和气,让骗我们来的那人如了愿。”
      此言一出,难堪的气氛顿时有所缓解,心底的话被说到了台面上,众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彼此间也因为那一句“自家”亲近了不少。苏碧云的话提醒了他们,眼下在场的各位显然已经上了同一条船,遮遮掩掩早就失去了意义。
      “苏姑娘明鉴,饶是我等所不及。依姑娘之见,我们现在该当如何呢?”沈放望着站在众人中央的苏碧云问。
      “我想萧大侠既然亲自约了我们在此,不管是否有意欺骗,总会出来现身的。若是他真的愿意出让龙吟,那我们各家不妨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讨论这把刀究竟该给谁,哪怕最后通过比武来分个胜负。我苏家堡虽然势大,可也断不会欺了大家,碧云承诺真刀真枪的应战,不屑于以毒获胜。”苏碧云道。
      “萧寂寒一向恃才傲物,为人阴冷。只怕他把我们大家叫到此地,不会好心到出让龙吟吧!”邵峥嵘一边擦着脸,一边有些怀疑地说道。
      “若他打上我们的主意,想法未免也太过天真了。”苏碧云浅浅一笑,“真到了那一步,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这么多高手,难道还怕了他不成?什么时候与他狭路相逢,我苏家堡第一个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好!这么多人头一次如此整齐的站在一起,还有什么事我们做不成的?我都等不及想看看那家伙的下场了啊!”鲁志东粗犷的嗓音响了起来,嘴角一丝冷笑,咬紧的牙关泄露了透骨的恨意。
      “苏姑娘说的是。”百夫子轻轻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地说。沈放冷冷地瞥了这个隐在角落里的老头一眼,眼神变得更加游离莫测,并不说话,算是默许。邵峥嵘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了看四周的气氛,硬生生地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这么一来,刚才还在打群架的众人,短暂而又微妙地重新团结在了一起。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我们连萧寂寒的面都没见到,更不清楚他心里那些花花肠子,难不成就这样坐地死等?万一等上个一年半载他也不出现怎么办?”鲁志西看了看哥哥,有些没把握地说。
      “呵呵,鲁家哥哥也真是心急,怎么打了一架之后,就忘了自己原来的思路了?”苏碧云掩嘴轻笑,漫不经心地往角落里一指,“萧大侠哪会让我们白等着,他不是很贴心的为我们留了一个传话的人吗?”
      众人一惊,顺着苏碧云手指方向望去,很多人纷纷不自觉地拔出了刀剑。
      桌子底下的张龙叹了口气,无奈地爬了出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走出了一直掩藏的阴影。

      “到底是苏振山前辈的孙女,这么轻松就把我揪了出来。”张龙盯着苏碧云俏丽的脸,道:“小妹妹,可否容我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那个传话人呢?”
      苏碧云笑着,脸上露出几分小姑娘才会有的得意神色,“其实很简单。普通的酒馆老板,若是看到自己的店被这么一通乱砸,不心疼的跑出来跟砸场子的人拼命才怪,尤其是你的店既不大也不繁华,显然是个砸了之后就再也建不起来的地方。而我看了哥哥半天,你不过只是害怕自己丧命,可一点也不吝惜店里的财产。这么说来,恐怕早有金主给你出够了修店的价钱吧?”
      “臭小子,你刚才装的倒是挺像。既然是传话,我问你你怎么不说?”鲁志东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说。早知道刚才就下重手逼问他了,说不定自己还能抢个先机,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几家相持的下场。
      张龙自嘲地笑笑,说:“客官息怒,我有我的原因。姑娘的话只说对了一部分,我确实是有话要传给大家,可叫我传话的并不是你们口中的青衣公子,而是家父。”
      “你爹?”邵峥嵘张大了嘴,“萧寂寒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此话一出,几家的弟子们都忍俊不禁,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管家二炳急得够呛,只能轻轻地拉了拉自家这个无知少主人的衣袖,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切勿多言。
      张龙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漆碱封好的白色信笺,道:“不敢隐瞒各位,家父已于半个月前离家。临走时,他说十一月初十那天会有众多江湖英雄来到我们家的小店,嘱咐我把这封信交给其中一个叫苏振山的前辈,万万不可忘记。既然苏老前辈已死,我想这封信还是交给这位小妹妹合适。顺便辩解一句,鲁客官刚才问的可不是家父,因此小人并没有反应过来,还望海涵。”
      “信?”众人一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碧云接过那封信,打开来急速地瞟了一眼,那信里只有寥寥数行文字,用的是清秀苍劲的台阁体小篆,再明白不过是萧寂寒的笔迹。苏碧云叹了口气,出声念了起来:

      “苏前辈及各位英雄如晤:
      烦劳到此,多有欺瞒,实属无奈,望见谅。子所在处,为吾所备驱寒之地,以慰诸位舟车劳顿之苦。
      塞北雪景,唯山中方能尽赏。吾于翌日候于雪山青冢之中,亲献龙吟,以平众怒。沿途观景饮酒,实为人生之乐,切勿因吾错过。
      寂寒手书”

      “就这么完了?”百夫子瞪着眼睛问。
      “回百前辈,的确只有这些了。”苏碧云把手上的信笺传了出去,大家都看了一遍,确认了这是萧寂寒的亲笔。一时间气氛有些骚动,不少人各自低声议论了起来。
      鲁志西走上前去,一把拽住张龙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你小子说实话,你爹是谁?萧寂寒把我们约上山到底想干什么?再装傻老子炸你个身首异处!”
      张龙吓得浑身发抖,在半空中一边摆手一边说:“小的不敢隐瞒好汉,我真的没见过萧寂寒。我老爹那人整日吊儿郎当的,平时爱吹牛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开玩笑来着,哪知道你们真就这么杀进来了?小人冤枉啊!”
      “鲁哥哥还是放了他吧!”苏碧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我刚才试过了,他根本不会武功,不可能是个知情者。”
      鲁志西歪头一想,感觉这么说也有理,失望的把张龙一把扔在了地上。张龙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
      “这‘山中青冢’是指哪里?”邵峥嵘一面把玩着信,一面好奇地问。
      “我们来此之前已经摸过了青石镇附近的地形。”沈放闷声答道,“青石后面的腾古雪山上,有一处很大的墓穴,没人知道它的年代,也没人知道里面埋的是什么人,附近的人都叫它青衣冢。”
      “青衣冢?”邵峥嵘疑惑的问道:“进的去吗?”
      “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价值连城的随葬品还很难说,因此倒是还没人费劲去尝试过。”沈放答道,“不过既然萧寂寒进得去,那我们也一定是进的去的。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多说也就无益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底都认同了这句话。是啊!好不容易来到此地,谁又甘心空手而归?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上了,谅他一个萧寂寒,就算是有三头六臂,还真能把这么多人硬生生吞下不成?
      百夫子此时第一个站起身来,道:“依我看,今天天色已晚了,我们不妨就在此处歇脚也好。明日大家一起上山,说什么也要拿回属于整个武林的龙吟宝刀,要了这个目中无人的后生晚辈的命!”
      “好!”
      附和声此起彼伏,震得龙凤酒馆劣质的的墙壁有些摇晃。天已经全黑了,摇曳的灯光掩映下,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得有些狰狞。

      2
      人群慢慢散去,大家各自上楼找间厢房凑合着休息。莫东冲着苏碧云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前胸,转身就忙不迭向楼上冲去。
      苏碧云不好意思地笑笑,冲着那个身影小声说:“东哥哥你其实不用那么着急去找好房间,我们只住一夜,我不要紧的。”她手上没有拉住那个急急忙忙的黑衣人,这边话音还没落,他就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
      “唉……”苏碧云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要说几遍你才会明白,东哥哥,我已经长大了啊……”

      苏碧云突然感觉有人在拍她的后背,转过脸来一看,原来是那个一脸天真的酒保哥哥。他有些局促地看着苏碧云,摸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多谢小妹妹方才出手相救,不然我这会早就见了阎王爷了。乡下地方比不上城里优渥,还是让我给小妹妹腾间最好的房间吧,算是对救命之恩的答谢!”
      苏碧云啪的一下打开了张龙的手,神色不悦地撅着嘴说:“都说了别叫我小妹妹,我不小了!早知道你这么说,还不如刚才就让那个黑山大汉杀了你了事!”
      张龙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时语塞,心里一面懊悔自己马屁拍在了马尾巴上,一面庆幸着鲁志西此时不在现场。
      苏碧云看他这个样子,顿时来了精神,禁不住又笑出声来。她神气活现地说道:“你这个小哥哥也真有意思,放心吧,我还能跟你较真不成?房间就不用关照了,反正现在东哥哥已经抢到了差不多的。你要是真想报答,麻烦把坏了的屋顶好好修修吧!这里的天气太冷,开着房顶那个窟窿过一晚上,不把人冻死才怪!”
      她狡黠地向张龙做了个鬼脸,转身也上了楼。

      “谁让你想泡她来着?活该!”
      张龙悔恨不该当初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他抬眼看着大厅楼顶那个不小的漏洞,心想自己这一夜算是睡不成觉了,不免生出些感慨来。
      窗外,天已全黑,鹅毛大雪再次从空中飘落。

      3
      “妈的,今天本公子真是倒霉的要死!”邵峥嵘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的脸,这都已经洗了第五遍了,可是他总也还感觉自己脸上是黑的。
      二炳战战兢兢地捧着雪花膏,眼角偷偷瞄着自己公子的脸色。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蓬头垢面了一把,脸面都丢尽了,还不能真的找人家去报仇,谁让他们进酒馆前不先敲个门探探情况呢?唉,怨天怨地都没用,归根结底还是怨自己。二炳只盼着公子赶快洗好自己的脸,赶快忘记这件事。

      第十盆水洗完了之后,邵峥嵘不甚满意的扔掉了手里的白毛巾,转身示意二炳自己已经完事了。二炳满心欢喜的跑上前去端起盆,心想这一关总是过了。
      等到他倒完水回来,意外地看见邵峥嵘坐在椅子上发呆,而他的手上,并没有那把常见的梳妆镜。
      二炳关上门,轻声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还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吗?”
      “我还没傻到那个程度!”邵峥嵘不经意地摆了摆手,抬头盯着二炳的脸问:“二炳,你来我们家已经多少年了?”
      管家二炳不明就里,有些忐忑不安地回答:“回公子,这个老夫可记不清了,太久了,算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想来这个唯唯诺诺的管家,来回跑起腿拍起马屁来身手矫健,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已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你又撒谎了。”邵峥嵘不以为然地笑笑,“你其实知道的。父亲说你是他带大的,他记事起你就在了。这么多年来,你至少服侍过我秋水阁三代的掌门,很多事情你心里都是清楚的,只是你不愿意说出来,否则你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二炳皱纹满布的脸上冒出了冷汗,他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他曾经以为是白痴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他心里装了一些事情,已经不再是给他买件新衣裳就能哄得他高兴好几天的时候了。
      老管家突然悄声无息地跪了下来,身上有些抖。
      邵峥嵘并不看他,径自说下去:“你其实也不必害怕。这么些年你克扣我秋水阁家财中饱私囊的事,我知道,我父亲知道,我猜当年我爷爷也知道。我邵家乃大富之家,并不真的在乎这点小钱。不过我提醒你最好还是记住,你所以能苟活到现在,是因为我邵家的慈悲,并非因为我们无知。”
      “二炳……明白……”老人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塞北的天气,入夜后地上格外的凉,他禁不住想,这会不会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个夜晚?
      邵峥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住这个垂垂老矣的人,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按在了身边的座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为难你的。只是今晚心里有些不平静,想找人开诚布公的说说话罢了。”
      “二炳愿为公子效劳。”
      邵峥嵘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问道:“二炳,你说,在我父亲眼里,我是不是个有用的人呢?”
      老人想了想,道:“这个二炳说不好。不过他既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公子,这么些年来又悉心教导公子武艺,应该不会把公子看作是无用之人。”
      邵峥嵘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可我觉得不是。小时候父亲最疼哥哥。哥哥是大娘的孩子,从小就聪明绝顶,又喜爱练武,我们一起学武的时候,他一遍就会得东西,我就不得不重复上两三遍才完成的差强人意。父亲从来懒得责备我,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庶出的孩子,从小就喜欢些胭脂花粉类的东西,被别人说俊俏的像个包裹在花丛里的小姑娘,根本继承不了他的。”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公子又何必执着呢?”二炳不知说什么好。
      “不,没有过去。我知道,要不是大哥那么早就夭折了,这个位置永远也不会轮到我来坐。大哥病死的那一年我都十四岁了,看着父亲守着他的灵没日没夜地哭,心里竟然还有些嫉妒。我那时候想,如果死的是我,他是不会那么伤心的吧?”
      二炳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孩子,他美丽的脸上有了轻轻划过的泪珠,而他自己却好像浑然不觉。
      “后来我想,反正哥哥死过了,没有人再跟我抢地位了,可是我还是错了。父亲是像教哥哥那样教我,却没有像爱哥哥那样爱我。没有人看到,我也是在拼命努力着的。我学那些东西,已经和哥哥当年做的一样好,可父亲的脸上却从来没有微笑。这些年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看一个不得不去面对的替代品一般,他的眼睛里没有爱,只剩下责任和忍耐。他死的时候,嘴里念的还是哥哥的名字,脸上笑得很开心,像是终于解脱了似的。”
      “公子这是自扰了,你父亲对你的爱也许比不上大公子,可也并不是不存在啊!”二炳低声说。
      “是吗?”邵峥嵘喃喃道:“那你说说看,若是哥哥没有死,我和他,究竟谁更有资格做今天秋水阁的主人?”
      老管家抿了抿嘴唇,许久并不答话。
      邵峥嵘有些失望地看了看老人,说:“原来,你也是这么以为的啊!”
      “公子听二炳一句,人生在世,活着的人何必跟死了的人争呢?不管怎么样,最后得到的既是公子,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大可忽略不计。”老人想了想,沉吟着说出了口。

      邵峥嵘忽的站起,往老人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压着声音说:“你说得对,今天当家的是我,我哥哥和我父亲早就已经入了土。你们不是喜欢看我的笑话吗?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一次,我要让所有嘲笑我的人都永远闭上他们的嘴巴,我要让秋水阁成为江湖真正的一方霸主,谁挡我的路,我就让他死,好让他去给阎王爷那里的父亲报个信,让他抽空好好看看那个曾经被他鄙夷的儿子!”
      他盯着自己的管家,“你今天说了自己心中真实所想,我不重罚你,只不过打你一个巴掌。但是以后,你最好给我小心,别再说出对主子不敬的话!”
      他笑了,笑容极美,冲着老人高声说道:“滚!”

      当晚,秋水阁的众多弟子只看到那个会拍马屁的老头终于得罪了傻乎乎的掌门,被一个滚字给骂出了房间。他们平日里早就看不惯老者的婆婆妈妈搬弄是非,心头那股恶气由来已久,此时都暗自大呼痛快。
      没有人注意到,老人微微有些通红的半边脸,以及眼神中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般的绝望。

      4
      “小子,算起来这个月你是不是又没给你嫂子月钱?你想把你哥哥饿死啊!”鲁志东支走了带来的几个人后,一边帮忙掰开鲁志西的嘴,检查他那失去了两颗牙的牙床,一边不满地说。
      鲁志西一口气上来,出于习惯想立马就说话,这一急就忘了老哥的手尚在自己嘴里,把鲁志东那只又黑又硬的手要了个正着。
      “啊!”杀猪般的声音同时从两人嘴里发出。

      几分钟后,鲁家兄弟一个忿忿地往自己手上抹着药膏,另一个生气地捂住自己的门牙,一时间彼此也无话。
      鲁志东处理好了自己的手,看了看还在生闷气的弟弟,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算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削减了作坊里你的人而生气,故意扣我月钱的。不就是我的人比你的人多了两个而已,你至于把你嫂子逼得戳着我的脊梁骨破口大骂吗?你要公平,我回去给你办妥就是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我也不会让嫂子为难……”鲁志西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白了哥哥一眼。
      “我们兄弟自家的事自家解决,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处理这个棘手的局面。”鲁志东故意忽略老弟眼睛里流露出的敌意,认真地说。
      “棘手?”鲁志西有点吃惊的重复道,“我们几家人面子上不是挺和气的吗?明天手刃了萧寂寒,凭本事夺刀,有我们霹雳门的火器在,未必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大哥这时候担心,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鲁志东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弟弟,“你这个傻小子,除了在家里不能吃亏,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啊!说是那么说,可到时候有谁先把刀抢到手,还会那么轻易就送给大家去平分吗?我们现在的实力是和另外几个人势均力敌,可传闻中那把龙吟刀的威力无穷,等有人握着它和我们对打,你还敢保证自己能有还手的余地吗?”
      “老天……要是真出现那种情况,我们放弃总可以了吧?”鲁志西吓得一时忘了疼,“干脆我们明天别上山了,就此打道回府。反正本来我们霹雳门也就没什么太高的地位,继续维持这样也不错。”
      “你这没出息的家伙!”鲁志东抬手就想扇弟弟的脸,可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不错?你觉得不错?这么多年了,他们哪个人不笑我们霹雳门是只会炸山的大老粗?别人的巴掌都打到你脸上了,你还在这里装听不见自得其乐?况且这次来了那么多人,就我们明天夹着尾巴逃回了老家,你小子想让天下英雄耻笑,坐实了背上背的臭名声那是你的事,我他妈的丢不起这个人!”
      “哥……”鲁志西鲜少见到老哥如此慷慨激昂的时候,不自觉地被感染了,“那好,哥哥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咱们也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霹雳门的人除了炸山,还有手上锋利的刀剑可以割下他们的头颅!谁不服,谁就先问问我鲁志西的兵器!”
      “好兄弟,有志气!”鲁志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脸上满是大战将至的期待,“明日之役,我们霹雳门赢就赢在我们是同心协力的好兄弟,可以彼此扶持依靠!待进了那个鬼地方,我跟着他们对付萧寂寒,你只要装着过几招就行,关键要伺机找到龙吟,趁乱第一个把它握在手中。到时候管它苏家堡还是秋水阁,谁也挡不了我们鲁家的锋芒!往后谁再敢对我们多嚼一句舌根,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说,你做得到吗?”鲁志东发红的眼睛对上了弟弟的双眸,高声问。
      “哥哥做得到,我便做得到!”鲁志西站起身来回应哥哥,“我们兄弟誓死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夜已深了,霹雳门里曾经势不两立的兄弟,为了胸中共同的梦想,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发誓同进退。人的一生其实很玄妙,恐怕天底下的兄弟情义,唯有到了危难来临时才会如此尽显吧!
      彼时他们都不记得,距离上一次彼此紧握住双手的那一天,究竟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5
      “臭小子们,打我打不过,偏拽我老骨头的胡子,早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东边的厢房内,百夫子坐在如石板一般坚硬的床上,揉着下巴骂道。
      虽然说他也是一顶一的高手,可最擅长的是还是逃跑,跑的后面追的那人累的不行,再停下来和他对打。百夫子那辉煌的江湖职业生涯中,一半以上的胜利都是这么得来的,偶尔遇到太强的对手,这也是帮他保命的最好方式。像今天这样近身与人肉搏这么久,于他而言是很少有的,他百夫子再怎么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很是有些吃不消。
      “唉……”他看了看墙上那面破铜镜里映衬出的自己下巴上发红的皮肤,无可奈何地叹气。

      他住的这屋子是整个酒馆上下最差的一间,临近外墙冷风呼啸不说,连床都硬的让人难以入睡。没办法,谁让他一把年纪了挤不过那些年轻人呢?他们黑云寨聚集的最多的是偷鸡摸狗的小偷强盗,在各家中一向是最被看不起的。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干不了正正当当的行业,每天乐得偷了东家偷西家,为了生计“充实”地奔波忙碌,想找他们的时候不花上十天半个月,连个人影都不会看见。
      百夫子自己没事也喜欢小捞几把,看不惯那些中规中矩种地经商的老实人,认为这么做简直是浪费时间和生命。所以一码归一码,虽然每逢遇事他都有些恨铁不成钢,可也倒不至于真的去限制弟子们那点生活的乐趣。偶尔教训起本门那些行事慵懒缺乏集体荣誉感的年轻人来,他也时常会不自觉地感到理亏。
      既然自己的习惯改不了,面子上又感觉过不去,那该怎么办呢?黑云寨世代的小偷头子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却没有人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或许有些人想到了一些解决的方案,可还没等到真正付诸实践,就老死了也说不定。
      等到百夫子接过这个烂摊子,心里就种下了个小火苗般的念头。你想要是有一天他们黑云寨坐上了江湖霸主之位,到时候所有人闻风丧胆,哪里还敢对他们说三道四?他甚至很向往地想象,到了那一天,所有人就算发现被他那帮徒子徒孙偷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那时候普天之下,哪里不是他们的乐土?
      这个梦百夫子做了很久,可总是苦于没机会实现。就现实而言,他们那些个三脚猫的功夫,耍点心眼的话还勉强能够和别人平分秋色,若是真刀真枪的拼起来,且不说根本打不过真正的高手,光大家养成的那个逢打先跑的习惯,就很难立马改的过来。
      所以当萧寂寒的信辗转来到百夫子的手上时,他感觉到属于黑云寨的时机终于到了。有了龙吟刀的威慑力,他大可以就此放手一搏,在江湖上称王称帝。就算那萧寂寒耍什么花招,凭他那手偷砸抢杀的硬功夫,拿到那把龙吟刀也绝非难事。那几天赶路的时候,百夫子这个糟老头子连做梦都笑出了声,多年来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骄傲幸福。
      然而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慕名而来的远不只他黑云寨一家,苏碧云最后出现的时候,他都有点欲哭无泪了。别说这些人功夫都不弱,光人数他就差了人家一大截。他走的时候发出了召集人手的命令,可他的手下多半还在抢劫中或是前去抢劫的路上,以至于他等了三天也没有一个人真的赶回大本营来。他气得够呛,却也无可奈何。
      是啊!事已至此,为了门派里那些年轻人千秋万代的利益,他这个老骨头无论如何也得和老天爷拼了。
      “明天,我真的有可能成功吗?”百夫子躺在他那张硬板床上,双眼无神的问天空,久久得不到回答。

      他睡着的时候,怀里还抱着白天从沈放手里偷到的那只流云玉笛,嘴角流着口水。梦里,那只价值连城的笛子被百夫子卖了个上好的价钱,他抱着那些金子,笑的连深深掩藏在胡子下面的嘴都歪了。

      6
      夜色已浓,沈放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披上自己的蓝袍,站起身来在屋里走走。
      他继承云霄宫已经有十余个年头了,门派里的情况一日糟过一日,连带着他也每日呕心沥血。才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他就犯上了头痛失眠的毛病,睡不好觉,有时候白天也浑浑噩噩的,也因为这样,他居然弄丢了自己看家的信物流云玉笛。
      想到这,沈放更是痛心疾首。谁都清楚,百夫子那家伙精明的如一尾泥鳅,只能想办法防御而不可挑战。到了他手里的东西,很少有能使他吐出来的时候,一转手就被他卖了钱。今天在众多英雄面前,他根本就不好意思提起这档子事,只能任由百夫子那老头优哉游哉地来回,心里恨不得立马跑上前去掐着他的脖子摇两下。幸亏明天他们还有萧寂寒来对付,那老头一时半会还走不了,东西不至于一下子就脱手,否则的话,他真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除了下定决心去逼那老头子就范,他沈放又有什么办法呢?

      沈放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第一万次诅咒当年决定把云霄宫家底北迁的先人。
      大概一百多年前,云霄宫还在南边的富庶之地,凭借着自己高超的独门内功独步武林,江湖上无人不敬仰。可某一年发了大水,那片地方瞬间被淹了个底朝天,弟子们虽然没死多少,可财产却是损失惨重。当时的主事者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自作聪明地决定就此搬迁。
      其实要说起来搬迁也并没有什么不对,问题就在于那个傻子挑的地方——一处极北之处的深山老林,据说之所以这样选择,只不过是因为那一任的掌门喜好安静,一生修身养性,向往着书中所说的“世外桃源”。
      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血淋淋的事实证明,这次搬迁是个叟到了家的主意。虽说云霄宫威名在外,可这年头学武的人,谁不想找个热闹繁华的地方好供学成之后安身立命?况且和云霄宫齐名的地方也算不上少,就算是弱了一点,为了将来生活上的方便,大家也就认了。
      于是乎,云霄宫的弟子一年少过一年,收入也是日渐减少。不管是在武学传承上还是生活上,他们都摆脱不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再加上偏远地区生存条件恶劣,每年死于疾病的人不在少数,更使本来就凄惨的情况雪上加霜。等到主事者明白自己先人的错误之后,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搬回原地,可彼时南边的那片地方却早已没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更何况不论是人力还是物力,云霄宫都没有本钱可以用来如此折腾了。
      决定作了便是作了,后悔也没有什么用。云霄宫的人叹了口气,不得不在那片除了风景还能看其他一无是处的土地上艰难生活下去。到了今天,连沈放也不得不承认自家是徒有其表,只靠着承袭祖荫,硬撑下去骗骗人。他沈放自己要不是因为家里穷的没有办法,也断然不会加入这个大限将至的团体中来。他还清晰的记得上一任掌门,也就是他师父第一次看他练武时脸上喜极而泣的表情,当时已经年过六十的师父老泪纵横,连呼自己终于找到了个资质过人的弟子足以托付本门,感动的一塌糊涂。
      沈放当时虽说还小,也从老人的感动中看出,自己分明是误上贼船,做了项亏本至极的买卖。
      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多年过去了,沈放已经算不上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他每天在忙碌和担忧中度过,清晰地看着自己的清春逐渐流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鬼说的清楚他是不是还有师父那样的好运气,能碰上一个如自己般的徒弟。万一在那之前他就先一步入了土,哪里还有脸面见那些陈列于高堂之上的,云霄宫世代闻名的高手?
      他想想都觉得丢人现眼,心潮难平。

      这一次他无非是想借着龙吟的名号,好在江湖上挽回一些云霄宫的面子,顺便吸引更多的有志之士前来栖身。于是从受到萧寂寒的邀约之日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背水一战。为此,沈放不惜血本的调来了云霄宫最精锐的十余名弟子,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青石镇,哪知道面对的却是更加变化表莫测的局面。这一批人是他最后的宝贝和希望,想到在即将到来的争斗之中可能会有的损失,他就心疼的龇牙咧嘴。
      “要放弃吗?”沈放问自己。他的的确确已经尽了全力了,就算就此收手,上天知道他的难处,断是不会归罪于他的吧?
      可是他血管里的血液挣扎着对他的大脑说不,是的,连师父那样的高手不也夸他天资聪颖是学武奇才吗?他这样的人,本该开拓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疆土,让江湖上所有的人都能一口叫出沈放这个名字。他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碌碌无为胆小怕事的掌门,看着手中的家业如残花般凋零飘落,消失不见。
      “好吧!”沈放握紧了拳头,冷笑着说:“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最后谁能笑到最后!”

      那个时候,一直蓝衣莹莹一尘不染的沈放,下决心冒了他生平最大一次险。
      这个阴冷的男人,那一刻义无反顾。

      7
      二楼中央的厢房内,苏碧云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缎面的被子,呆呆地望着房顶。她的床边,护卫莫东直挺挺地坐在地上,为她守夜。他高大的身躯正襟危坐,带着他所特有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忠诚,完全看不出有一丝疲惫。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不动。
      没有人真正听过莫东开口说话,大家都以为是他生性孤僻阴冷的缘故。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不出声,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说话。他从来不曾拥有过那些宛若天籁般的声音,但他并不遗憾。长大了的莫东只是庆幸自己能够守护在那个女孩,那个宛如他的主人,他的亲人,甚至是他的爱人的苏碧云旁边,永远确保他的平安。即便如此周而复始,直至终老,他的心里也满满的都是幸福。

      夜深了,以这种方式彼此依偎的两人仍旧睁着彼此的双眼。
      苏碧云伸了个懒腰,转过来侧着身躺着,面对着莫东笔直的后背,突然有一点小小的伤感和不确定。
      “东哥哥,反正你也没睡吧?听我说会话吧!”
      沉静的莫东没有转过头去,只是微微的点头。

      “东哥哥,我想爷爷了。”
      “爷爷不让我干很多事,我心里总以为他是错的。有一天当他正的病倒了,真的管不了我的时候,我心里是很开心的。我迫不及待的去干那些多年前就想干的事,哪怕病床上的他会因此气的吐血。”
      莫东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睛里泄露出一丝隐忍的痛苦。他身后的苏碧云像是没有注意到,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可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爷爷也是会死的,直到他有一天倒下后真的站不起来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笑起来很慈祥的爷爷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我一生气就把我抱起来转圈的爷爷了。”
      “你知道吗,他们都不说,可我知道,他们都认为是我把爷爷给气死的。”

      莫东忍不住转过头,看着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这个一直很快活的小姑娘此时流了很多泪,比他见过的她所有的眼泪还要多。他猝不及防的看着她流泪,心里很痛,却束手无策。他想也许他还不能完完全全的保护她,即使他已经尽了全力,但他还是保护不了她的心,所以她现在在流泪。
      他第一次有些气恼自己发不出声音,没办法出声去安慰她,只能一直默默地摇着头。
      “东哥哥你想说不怪我,是吧?”苏碧云带着眼泪笑了笑,“你是好哥哥啊!”

      “其实怪不怪我也不重要了,不过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的揣测,我心里不在乎的。反正不管怎么说,爷爷死了,倒是真正成全了我,让我可以无牵无挂的做那些事。”
      “哪怕爷爷心里要是还埋怨我,那也没有关系。等我有一天完成我的心愿,就能真正向他证明我根本就没有错。到时候我让千万人都对着他的灵位祭拜,让所有人都在他的忌日为他而放声哭泣,爷爷在天上也不会寂寞的。”
      “就单单为了这个,我们明天也要加油啊!”
      ……

      那天晚上,苏碧云温婉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最后甚至说起了一些琐碎的事情。那声音伴着深夜里的清风,忽远忽近,显得有些飘渺。
      那个女孩完全卸去了白天里压人一头的气势,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女。她爱美,活泼,想念亲人,追求自由。
      夜深的时候,我们总是会更坦诚的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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