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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山劫 1 农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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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历十一月十一,太阳在千呼万唤之中终于懒洋洋地升起,带来的却只有明亮,没有温度。连着几天的雪下过之后,已经到了塞北之地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大家纷纷躲在家里的火炉边,烧着积累的柴火艰难度日,只盼着早日熬到开春的那一天。
      青石镇背后,高耸入云的腾古雪山仍旧默默伫立,山上的雪也积累到了前所未有的厚度。从山腰上向下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下那些耀眼而纯净的白色。站在在那些白色的包裹中,人的心灵会一瞬间变得异常宁静,你会感到那种摄人心魄的白色强有力地洗刷着你污浊的内心,一切仇恨或伤感,都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山腰上,一群人望着那座很多年前就已经存在的青衣冢,彼此皱着眉头不说话。他们中,似乎没有人尚保留有观赏美景的心情。

      “我检查过了,这个墓穴依山而建,恐怕是一直向着山的内部挖的。正前方的石牌坊不过是个幌子,背后并没有门。真正能进的去的,恐怕就只有这边上的通风口处了。”沈放久居山间,轻车熟路地来回摸了摸地形,对众人说道。
      “沈大侠确定吗?”邵峥嵘有些怀疑地问沈放,“这倒不像是寻常墓穴的结构啊!”
      “我也与峥嵘公子一样有些怀疑,但实在只能下这样的结论。”沈放皱着眉头说:“各位觉得如何?”
      “老夫鲜少盗过墓,也说不好。可乍看上去的确找不到其它的入口。”百夫子捋了捋胡子道,“不过我想萧大侠既然约我们在里面会面,总不会准备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入口,应该就是这里没有错。”
      “反正来都来了,还怕了他不成?要我说,我们直接就这么进去得了!”鲁志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这洞口一次只能容许一个人进出,拿一把刀就能守得住。万一我们进去了,中了萧寂寒的埋伏可怎么办?”鲁志东问,“毕竟这里面的情况我们谁也不了解,就这么贸然进去,丢了自己的性命也就太不值得了!”
      “那怎么办?”邵峥嵘茫然地一一扫过众人的脸,想要寻找出一个结论。

      许久,苏碧云打破了沉默,缓缓地说道:“这么傻等也不是办法,君子有所不为也有所为,总要冒一点风险的,萧大侠这会指不定就坐在这古墓里面,正喝着酒看我们笑话哪!诸位若是信得过我,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沈放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反正我估计里面的地方也不大,不妨把弟子们留在外面守着,我们几个进去好。一来这里我们身手是最好的,万一遇上了什么事,脱身也方便,不至于做无谓的牺牲;而来有弟子们在外面接应着,里面出了什么事,外面也还有所照应。各位前辈以为如何?”
      众人暗自盘算了一遍,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大家先用长袍裹住了跟随身带来的棍子,佯装成人形,扔进了那个漆黑的入口。这个假人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径直掉落了下去,不一会,沉闷的落地声响了起来。
      “看来没什么凶险的陷阱,这个洞穴也并不算深。”苏碧云向里面望了望说道,语调缓和了许多。
      几个人一时也放心了些,彼此交换着兴奋而又紧张的眼神。他们身后,跟随各自掌门来此的弟子们已经严阵以待,随时提防着意外情况发生。

      “等等,怎么多出一个人?”鲁志东看着周围,发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已经悄声无息地站进了他们的队伍。
      “鲁哥哥抱歉,这时我手下的另一位管家。”苏碧云跳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把那个身材娇小的黑衣从者挡在了身后,“他的功夫不亚于东哥哥,也是我的心腹,对于手刃萧寂寒而言绝对有利无害,此次我想让他一样跟所我们进去。”
      百夫子和邵峥嵘看了黑衣从者一眼,懒得去深究。沈放有些狐疑地望了望两人,看出那个黑衣人像是个高手,便也不再深究。鲁志西还想再问什么,被哥哥悄悄拉住了衣角,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大家可准备好了吗?”苏碧云环顾面前几张熟悉的脸,问道。
      “准备好了。”高低不平的音调,异口同声地响了起来。大家的感觉一时有些异样,像是彼此签下了一个同生共死的契约。
      “那么,开始吧!”苏碧云收敛起嘴边的微笑,转过身,第一个跳了进去。她身后,几个人也默默地跟随着她,进入了一片黑暗的古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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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打我?”古墓中,一个粗犷的声音高声叫道。
      “是我打你又如何?”另一个声音叫道:“谁让你先踩了我的脚?”
      “靠,这么没有教养,你到底是谁?”
      “你才没有教养,先报上你的大名再说!”

      “噗”的一声响过后,苏碧云用身上的打火石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墓穴里顿时亮堂起来。只见不远的地方,扭打成一团的鲁家兄弟惊愕地看清了彼此的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咳咳……”百夫子清了清嗓子,“年轻人真是血气方刚啊!不过老夫以为,此时尚不是霹雳门内斗的时候。”
      鲁志东和鲁志西放开了彼此,极其尴尬郁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一百个懊恼。

      此时借着火光,众人看清了所在之地的样子。
      他们站在一个正圆形的墓室的中央,这个地方少说也有三间龙凤茶馆的大厅那么大,比外面那个单调普通的牌坊要气派的多,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料。这么大一个墓,想必主人生前一定是个大富大贵的主。
      “萧寂寒,如你所愿,我们来了。为何你不现身来,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沈放试探性地高喊着,声音传到了他前方的墙壁上,发出阵阵回音,却并没有人回答。
      其实不用喊大家也看见了,这个地方四面都是墙,四下是一目了然,分明不见萧寂寒的影子。
      “没有人?”邵峥嵘难以置信地说:“没有人,我们该怎么办?”

      “用不着慌乱。这里说不定只是通向约定之处的一条道路而已。”难得沈放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很快镇静下来,“大家分头找找,墙壁上应该有门之类的东西。”
      众人像是明白了过来。连忙纷纷散开,在墙上来回摸索寻找着。

      “哦,天哪!”鲁志西怪叫一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鲁志东赶忙向弟弟身边奔过去,担心地问。
      “我没事。”鲁志西说,接着朝着其他人喊:“大家过来看看,这里有门!”

      几个人完整地把鲁志西发现的门探查了一个来回,心里都吃惊不小。那扇门的宽度占了整个圆形周长的三分之一,两扇门也并不是常见的长方形,而是跟随着墓室形状的起伏不断变化,与墓室浑然一体。怪不得刚才他们用眼睛看过去,一点也没发现它。
      “这是用天然的巨石凿刻成的门,很厚,硬掰是打不开的。”沈放细心地观察了那扇门,略有些失望地说。
      “依我看,这墓室的周围应该有什么机关可以开门才对,大家可发现了什么吗?”苏碧云沉吟着说,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大家再找一遍,看看有什么新的发现!”百夫子喊着,心里有些气恼起来。

      半个时辰后,墓穴里的众人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苏碧云脸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珠,可仍旧不甘心地来回找着。百夫子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还不忘来回念叨着抱怨。沈放和苏碧云一样不肯放弃,每一寸墙壁都不肯放过,几遍下来,依旧是一无所获。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这么找找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啊!难不成萧寂寒那家伙存心不想让我们进去?”邵峥嵘气的够呛,赌气一般跌坐在地,“墙上除了这扇门连一条缝、一个空隙都没有,哪里来的机关?”
      “他既然让我们来这里,自然有把握我们能够进去,不可能指望我们在这里一直闷头胡找……”鲁志东若有所思地说道:“会不会,是我们的思路有问题?”
      “鲁兄说说看,什么叫我们的思路有问题?”沈放好奇地问。
      “我在想,萧寂寒的本意是不是说我们用不着找什么机关就可以轻松地进入这扇门里……”鲁志东有些不确定地说。
      “不用机关?”邵峥嵘难以置信地看着鲁志东,“难不成我们一头撞进去?”
      “撞?”鲁志东突然兴奋地抓住邵峥嵘的手,“说得好!这门打不开,我们就想办法把它撞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苏碧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还望鲁兄明鉴,怎么个撞法?”百夫子仍然困惑不解地问。
      “老头你想想,这么厚的门,用人力是撞不开的,可是用炸药就不一样了。萧寂寒是吃准了我们霹雳门要来,才会设下这个石门的吧!不瞒各位,这次我们身上所携带的火药,刚好够炸开这样一个厚重的石门。”鲁志东解释道:“看来他心里还是顾忌着火药的威力,想让我们先在此处消耗一空,再与我们相见吧?”
      邵峥嵘有些没把握地问:“你要炸门,可如何能保证不把这个墓室给炸塌啊?要知道我们可还身处其中,怎么就不会乍到我们头上?”
      “放心吧娘娘腔。”鲁志西朝邵峥嵘做了个鬼脸,“寻常的地方我们还真说不准,可这石室的四壁浑然天成,质地坚硬无比,炸门用的那点火力还威胁不了它。更何况,用炸药的是我们兄弟俩!”
      “没错,我鲁志东可以在此向大家保证,我们要炸哪一块石头,多余的就一块也不会掉下来!”
      “既然这样,就只有劳烦鲁哥哥了!”苏碧云看着眼前这两个黑壮的汉子,除了支持他们也别无他法。

      几个人纷纷按照鲁家二人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把炸药摆放到指定的位置,不出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工作就已经就绪。大家最后彼此对视了一番,无声地叹了口气,按照鲁志东的要求退到了墓室里最远离那扇门的一边。
      “大家最好用手或衣物堵住自己的耳朵,以免爆炸后出现短暂的失聪现象!”鲁志西高声喊道:“都准备好了吗?我点火了!”
      他的手一歪,用火把点燃了引线,便头也不回地想大家这边跑了过来。
      苏碧云此时捂着了耳朵,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盘旋起昨日萧寂寒信里的几句话来。那个青衣公子说话一向言简意赅,昨天在心里反复重复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总让她感觉有点奇怪,可究竟是哪里奇怪,她又始终说不上来。
      “塞北雪景……观景饮酒……雪山……雪……”苏碧云突然明白了过来,拼了命朝那扇门奔过去,嘴里大喊着:“是雪!他在等的是雪!灭掉引线,不能炸这里……”

      已经晚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轰的一声巨响就已经发出。坚硬的石门在炸药面前变得不堪一击,被炸的支离破碎。
      鲁志东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跑上前去扶起被气流带的仰面倒下的苏碧云,有些不满地说:“不是让你在另一边站着别动吗?跑到这里想找死啊!就说我们能信得过,你看,成功完成任务!”
      苏碧云面色惨白地干笑了一声,道:“晚了,一切都晚了。真讽刺啊!竟然是我们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她冷冷地高喊:“你们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这时也注意到了那些由远及近,奔腾咆哮着的隆隆声,整个墓室仿佛都在随之上下震动,虽然古墓没有被炸塌,可是大家猛然间察觉到一个更为可怕的现实:
      在古墓之上的腾古雪山,他们使用的炸药引起了雪崩!一场足以掩埋所有人的大雪崩!

      “死定了!”百夫子无力地跌坐在地,话音里充满了恐惧。

      3
      还是同一年的十一月十一,腾古雪山在一声巨响后发生了千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崩。从山顶滚落下来的雪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进到了青石镇所在的山脚下,才终于不甘心地停下了它前进的脚步。
      以后很久,青石的居民提起那次雪崩还心有余悸。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全镇的人就一起提前升了西天,连一声叫喊都来不及发出。
      后来大家听说,那一天有很多江湖上的高手都上了山,就此被埋在了大雪深处。开春的时候有几家有名门派的弟子派人来找过,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这件事也就被越传越离奇,有人说雪崩是因为他们藐视了雪山神圣的尊严,所以遭到了山神的惩罚;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摸进了半山腰的青衣冢,惊扰了墓中的魂魄,所以那个尊贵的死人化成了厉鬼前来向他们复仇。这些离奇的谣言传着传着,每一种似乎都成了证据确凿的事实,至今仍被大家津津乐道。
      而大雪下掩埋的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们,却早已的永远停止了呼吸。

      4
      轰隆隆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听起来却越来越沉闷而又遥远。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他们离温暖的大地越来越远。
      “我们上面还有人啊……”沈放呢喃着,心中非常疼痛。那是云霄宫最后一点本钱,就因为自己那点愚蠢的英雄梦想,刹那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葬送了。
      “其实我又何必担心呢?”沈放自嘲地笑了,心想,连我自己都已经回不去了,要他们的命也没有什么用了。

      “怎么办?我们还出的去吗?”惊恐不安的邵峥嵘来回扫视着每个人的脸,迷茫地问,似乎在恳求奇迹能够发生,将他带离这场无止境的噩梦。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雪崩。”百夫子回答的有些有气无力,“这里的气候,山上的雪终年也不会消融。那些雪压下来,我们就被永远掩埋了,没人找得到我们在哪里。”
      “那么说,我们现在就只能等死了?”邵峥嵘心有不甘地问。
      “你错了,我们可不是在等死,年轻人。”百夫子笑的很无奈,“确切的说,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我才不听你这老匹夫的傻话,你骗我。”邵峥嵘的双眼依旧闪着些不确定的光芒,整个人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他梦游一般地向鲁志东的方向走过去,抓住鲁志东的肩膀用力地摇晃,“是你炸的这里,你一定有办法让我们出去,你一定有的对不对?”
      鲁志东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巴掌拍掉了邵峥嵘的手臂,黑黝黝的脸上,眼珠子瞪成了一个正圆。
      “什么叫是我炸的?是我炸的就该我负责吗?刚才你们几个也是同意了的,出了事怎么倒想起来埋怨我了?告诉你小白脸,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可别想跟老子斗!再废话小心我劈了你!”
      “鲁家兄弟这句话可说的过分了。”百夫子也冷笑着站了起来,挑衅似地说道:“谁刚才保证自己要炸哪一块石头,多余的就一块也不会掉下来着?现在可好,石头倒是一块没有掉下来,反倒掉下来无数的雪!归根结底,我们大家今天死在这里,不怨你还能怨谁?”
      鲁志西气得不行,指着百夫子的脑袋高叫着:“臭老头,少血口喷人!刚才赞同的最欢的不就是你吗?我算看透了你们这帮人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哼,反正我们兄弟二人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想打架?就是再加上你我们也不怕!”
      “别吵了!都是将死的人了,争个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呢?大家都消消火气,还打个什么架啊!”沈放无奈的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四个人,息事宁人地说。
      “呵呵,年轻人,我其实并不是生气!”百夫子不紧不慢地抚摸着自己那些长的过分的胡须,眼光里难得闪现出些许少年人的疯狂,“我不过是找个人陪我打架罢了!老夫这一辈子,多数时候都活在刀光剑影之中,自认为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英雄一般的人物,死的时候也想站着死,免得真有一天后人发现了我的尸体,还要嘲笑我这个老小偷死的窝窝囊囊!”
      他褪去了身上的大衣,单薄的里衣勾勒出他尚且肌肉起伏的胸膛,他开怀大笑着,拔出了自己的刀,向鲁志西逼过去。

      “老爷爷您其实不用那么着急着动手,架自有你打的,而且对手是你更加期待的人。”苏碧云脸色在手里的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苍白,“你看那门里面,有个一直等待我们的人出现了!”
      大家这才发现在突发雪崩的变故之后,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关心面前那个好不容易炸开的石门,看看他们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成果”。

      那里面,青衣如玉的杀手萧寂寒生平第二次握住了龙吟刀,站在了江湖各大高手的面前。他的眼球变成了暗红色,宛如用鲜血浇灌而成,周身透出凛冽的杀意。
      他并不说话,只是狰狞地笑着,把另一只手里握住的油灯扔在了地上。他周围满是被砸翻的酒坛子,有些坛口还淌着酒。那些酒一遇火便燃烧起来,一瞬间,整个古墓被火光照耀的犹如白昼,温暖如春。
      “最后一战了……”萧寂寒心里想着,他赢了,他终于没有了遗憾!
      那么握住刀,他要继续向前!

      5
      “就要死了吗?”百夫子呢喃着。他曾经想过有数百种死法,可没有一种可以如同现在这般壮烈英勇,他突然有些高兴,这下那些所谓的谦谦君子,再也不能对他的死说三道四了吧!
      他死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呢?

      他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流云玉笛,扔给了沈放。
      “还给你吧年轻人,别到了阎王爷那里还要找我告状!”

      那之后,这个老人抬头挺胸,站在了最前面。
      他提着刀向前冲,尽可能的用一个老者最最高亢的声音喊叫着:“反正是死,你们谁都别帮我,老夫要和这家伙单挑!”
      那一瞬间,他的身手,矫健的仿佛少年。

      “来了?”萧寂寒再次在那个无比幽深的黑洞之中行走,熟悉的声音,仍然高叫着要他继承他们的功业。他看见,自己的第一个敌人高举着长刀,浑然不怕死地向他扑了过来。
      “闭嘴吧!”他兀自对着那些声音高喊,“继承?我为什么要继承?我是我,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强,都强!”
      “继承,天大的笑话!”他举起了龙吟,“我有比你们这些厉鬼更加强劲的力量,你们统统闭上嘴,在你们腐烂的坟墓里安息吧!”
      “新的功业,将由我来完成!”青色的身影咆哮着。

      这是力量对力量的冲击,只有一招,绝杀过后,胜负已分。
      每个人都清晰的看见,仿佛着了魔般狂躁的萧寂寒是如何轻而易举的用龙吟挡住了百夫子那一刀上巨大的力量,又是如何在瞬间把那把刀举过头顶,毫不留情的劈了下去。
      干净利落的一刀。
      那一刀下面,百夫子的身体被竖直劈成了两半,居然像劈开海绵一般,没有遇到一丝一毫的阻力。

      那一道过后,神偷百夫子告别了他曾经吃喝玩乐市井混迹的一生,可他作为一个小偷,一个黑云寨的首领,死后仍然被许多人所不齿。
      只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个一辈子总在逃跑的老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奋武。

      他是满足的。
      至少在他那分成两半的□□上,每一半脸上都还保留着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在笑,笑的很满足。
      不知道地底下,是否也有他年少时错过的如花美眷,老年时怀里的翡翠珠玉?

      6
      “好老头,算我说错你了!”鲁志西看着那个被劈成两半的人,那个老者温热的鲜血溅出了很远,甚至他脸上也粘上了几滴。
      他转过头去面对自己的哥哥,说道:“哥哥你说我们要像个男子汉,你说我们活着就要做个英雄。这些,做弟弟的其实一直并不真的懂……”
      鲁志东看着弟弟那张熟悉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如果不是他偏要强求那些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么也就不会来到这里,更不会这么安安静静的,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就死去。
      他后悔了。要是他自己也就罢了,可他这个弟弟还年轻,连家也没有成过。弟弟的人生原本还有很多美好,可惜他永远体会不到了。
      鲁志东的眼睛湿润了,他问弟弟:“小子,你怪我吗?”

      鲁志西坦诚的望向哥哥的眼睛,“怎么会怪你呢?凭我自己的那点气魄和能力,这辈子都没办法和这么多高手站在一起,更别说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龙吟宝刀了!”
      他抓住哥哥的手,年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
      “现在我明白什么样是个男子汉,什么样是个英雄了。只可惜我就要死了,不能帮哥哥什么了。你说我们霹雳门的霸业,弟弟很是心怀向往,这辈子完不成,只好祈祷下辈子能和哥哥再做一回兄弟。到时候弟弟一定不会像这辈子一样再乱跟你斗气,我们站在一起,就要让全天下人都对我们服气!”
      鲁志东看着眼前这个他几乎有些不认识的弟弟,想回应些什么,嗓子眼了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再用力,握紧弟弟的手。

      “老头子尚且有如此的气魄,我们也不能输给了他,是吧哥哥?”鲁志西笑着,脸上湿湿的。
      “你小子长大了,总算也会说句人话了。”鲁志东也笑,平静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第二个?”萧寂寒毫不在乎地冷笑,“原来不对,还有第三个!”

      他们是一对太过于刻板的兄弟,用的还是他们配合的作为默契的那一手阴招。
      只可惜他们对手是萧寂寒。
      鲁志西没有想到这个青衣的男人,力气大的连自己都抱不住。他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固定他住的双腿,结果却还是徒劳。他甚至懒得分神去注意脚下这个自不量力的男人,只是挥手一劈,终结了鲁志东的生命。
      鲁志西看着哥哥的身体也那么齐齐的断成了两半,腥红的血喷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感到很孤独,也很悲伤。
      他发了疯似的咬住萧寂寒的大腿,可是这个浴血的人狞笑着,并感觉不到疼痛。
      鲁志西并没有难过太久,萧寂寒的下一刀,让他追随了哥哥的脚步。

      关于霹雳门内执掌大权的鲁家兄弟,江湖传言他们并不和睦。他们活着的时候,整日相对辱骂是很寻常的事,打架斗殴也并不少见。虽然没有严重到见血的地步,可势不两立的劲头确实很明显的。
      甚至于他们莫名其妙地失踪以后,鲁志东的妻子和鲁志西的手下还彼此怀疑是对方痛下杀手,连着几个月各带着一帮人等连吵带打。最后谁也容不下谁,还是彼此分了家,曾经风头无量的霹雳门也就此没落下去,成了人们教育子女互敬互爱的反面教材,而不再是一个威震四方的门派。
      可惜没有人知道,这对兄弟对彼此的爱,实际上是最为深远的,他们只不过是不善于表达罢了。

      7
      “你们还有谁要上?”萧寂寒提着刀,一步一步向前。

      恐惧。
      邵峥嵘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恐惧。
      他想着父亲临死也不能忘怀的对哥哥的爱,却突然不那么嫉妒了。
      是啊!他邵峥嵘的确宁愿每天所在屋子里弹琴画画,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喜欢学武。如果那样神勇的哥哥没有死,他或许已经像那样优哉游哉的生活了吧!反正他们秋水阁又不缺钱养自己这个闲人,父亲再不爱自己,哥哥再看不起自己,也不会把它丢出门去吧!
      “如果那样,我会不会快乐许多呢?”邵峥嵘迷茫地看着一片血迹的墓室,默默地问自己。

      “英雄?”邵峥嵘笑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此荒谬。
      他从来就不想做什么英雄,他从来不想把秋水阁发扬光大。
      然而他不遗余力地做那些事,无非是为了得到父亲更多的爱,可是那个老人连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嘴里也是哥哥的名字,没有他,没有他!
      没有他!
      那他为什么还傻傻的要做给那个老人看?

      他后悔了,他应该毁了秋水阁,他应该把它换成钱财挥霍终生。有一天大限来临,他要在地底下找到那个老人,向他炫耀自己毁了他一切的梦想,来完成了自己的梦想!
      他真应该那么做!

      “英雄?”邵峥嵘发了狂般地笑,“去他妈的狗屁英雄!本公子既怕死又怕疼,傻子才去做什么英雄!”
      他看着自己的剑,说道:“反正要死,本公子只想死的漂漂亮亮的,做鬼也要当个干净的鬼!才不像这帮死心眼的老顽固!”
      他拔出了那把剑。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决定,你们谁也别想掌控我!”

      峥嵘公子最终自己割开了喉咙,如他所愿,干干静静的离开的这个世界。
      他失踪后,秋水阁反倒在推举了最年长的成员作为掌门之后,越发的兴盛起来,成了继苏家堡后又一个称王称霸的门派,反倒是圆了邵峥嵘父亲一辈子的梦想。
      他其实等到最后一刻才心痛的顿胸垂足,觉悟了自己报复父亲的正确思路,却再也没有机会把它付诸实践。
      他父亲其实说的对,他一辈子都只是一个绣花枕头般长不大的孩子,就算是被逼上梁山,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8
      “第四个,”萧寂寒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俊俏异常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吗?真是个胆小鬼啊!”
      他不再理会那个毫无挑战乐趣的尸体,转过脸来问:“你们谁想做第五个?”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沈放平静地想。
      他想自己这辈子也的确过的太过无趣了。小时候想办法替贫穷的父亲省钱,长大了想办法替贫穷的云霄宫省钱,他这辈子是招谁惹谁了,活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临行前记忆里却只剩下苦涩。
      “后悔吗?”他问自己。
      “不后悔。”他心里肯定地回答。

      他也许没有钱,但却从来不缺少爱。不管是父亲,还是师父,甚至于自己刚刚成亲两年的妻子,他们心里都满满的只有他一个人。
      在那些清苦的日子里,他没有经历过任何繁华或是富贵,他或许活的很累,也时常会抱怨和不甘心。
      所以他才会想着能够去改变吧!如果早知道这个改变的结局是这样,他会不会选择平庸无为的一生?他会不会无动于衷地看着云霄宫曾经的辉煌在自己手中终结?
      他不知道。

      他试过了,可是他失败了。而这个失败的结局,仍然是终结在自己手里的云霄宫。
      “这也许是命吧!”他感慨着,自己拼尽全力的的一场战役,却不过是命运小儿的一场玩笑。
      他释然了。
      三十几年来,他第一次放下了心里积累的那些责任,完全放松了自己的精神,享受这最后的宁静。

      “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自己动手了。”沈放平静地笑笑。
      “萧兄不是做杀手出身的吗?”沈放把手上的那支流云玉笛朝萧寂寒扔了过去,“虽然知道萧兄弟用不上了,不过这支流云玉笛怎么说也是我们云霄宫最后一笔拿得出手的财产。我沈放就用这支不再重要的笛子,买我自己这条不再值钱的命。”

      龙吟轻巧地割下了沈放的头颅,再一次引发了横流的鲜血。
      “成交。”萧寂寒道,“你出的钱并没有什么用处,这次就当我送你一程。”

      随着最后一代传承者沈放安详地闭上了他的眼睛,本来就在各大门派的挤兑之下苟延残喘的云霄宫如同腐朽了的高大房屋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她的柱子,终于轰然坍塌,就此销声匿迹于江湖。
      最后的关头,他们甚至都没有能力派人去青石查找自己掌门人沈放的下落。曾为一方武学泰斗级的殿堂,居然落魄至此,可悲可叹。

      9
      “这是第五个,”萧寂寒的动作任然没有丝毫迟疑,“谁来当下一个?”

      “东哥哥你说,若是我早一刻反应过来,大家也许不会死吧!”苏碧云坐在地上,静静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问莫东。
      已经没有什么人在看着她了,苏碧云想。她身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了下来,整个人也就松弛了。
      算起来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正是女儿家绣花裁衣会情郎的年纪。大刀,流血,尸体,这些东西本该远离她的生活。可是怎么办呢?她懂得的东西太多了,小小的心也就变得大了起来。她的爷爷死前也在后悔,若不是因为他太想让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女完美无缺而教了他太多太深奥的东西,她也不会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更不会变得这么大张旗鼓的和自己对抗吧!
      可是女孩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她也就什么也不想了。这么一来,她又恢复了身体里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恢复了脑中胸中空无一物的漂亮孩子。

      “这样也好开心啊!”女孩子痴痴地说:“爷爷,我马上就来看你了!”

      莫东依旧沉默着,最后一次用双手擦干小女孩脸上的泪,冲着她笑笑,拍拍自己的胸脯,指了指萧寂寒的方向。
      “别傻了东哥哥。”苏碧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转身,“横竖都是死,你现在挡在我前面,不过也就是争一个早一步的顺序,又有什么价值呢?”
      莫东极力地摇头,继续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脯,急切的想要说明什么。

      “我明白了,东哥哥。”苏碧云突然微笑,“你是想早一步离去,不想看着我死啊!”
      莫东的手停了下来,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东哥哥你还是这么软的心肠!”苏碧云轻声说:“要是我还能出去做我想做的事,一定会先换了你这个保镖不可。”
      “但现在我们已经快死了,我就不会换了你了。你这么傻傻的也很可爱,很能逗我开心。有时候明知道你这样做是傻,我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好比说现在。”
      苏碧云慢慢地放开了莫东那张宽大的手掌,说:“你想去就去吧!这一次,换成我看你离开的背影了。我们两个,彼此可都没什么亏欠了哈!”
      莫东站起身来,最后一次将手臂横在胸前,给苏碧云行了一个礼。然后他握着自己拿把重剑,猛地跃入空中,向不可战胜的萧寂寒发起了进攻。

      萧寂寒握住龙吟,横挡在自己前面,准备接住这个高大男子不自量力的一击。
      然而莫东却突然收住了刀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敏捷地转到了萧寂寒的身后,对准心脏的部位狠狠地刺了下去。
      “你倒还有些本事嘛!”萧寂寒不以为意的冷笑着,竟然直接反手握住龙吟在身后一挥。相碰的瞬间,龙吟硬是卸去了莫东那一刀大半的力量,莫东一击不得手,被逼得不得不后退。
      “真是好刀啊!”莫东看着自己使用多年的重剑在仅仅一次次相碰之后就断成了两半,心里无声地感慨着。
      “你的进攻完了吗?”萧寂寒问道,慢慢地转过身来,“那么我的进攻开始了!”
      话音刚落,青绿色的身影就像一阵疾风。他飞奔而过,笔直的使手里的那把龙吟刀横穿过了莫东的身体。
      他们的争斗结束了。
      苏碧云看见,自己那个忠诚的保镖、管家和哥哥,此时倒在了地上,眼球凸了出来,显得有些可怖。
      “再见了,东哥哥!”苏碧云低声说,眼角又有泪留下来,却再也没有人可以帮她擦拭。

      10
      那一刻,她看见他提着龙吟到从墓穴深处走出来,忽的明白了很多事。
      她还是没有猜对他的目的。
      他们都以为他并不再想要龙吟刀,可是他们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命也不再想要了。

      他一早知道这个墓穴的结构,那块巨石做成的门,很可能是古墓的主人为了困住想入墓行窃的歹徒而设置的。他一早就进到了里面,放下了石门,一边提着刀,一边喝着酒等他们来。
      他料定下定决心要得到龙吟的他们不会放弃见他一面的机会,他早就知道找不到开门方法的他们会用霹雳门的炸药炸开石门。之所以把见面的时间约在这个时候,也是因为这是一年中雪最多最厚的时候,他要这一场得天独厚的雪崩成为现实。
      他甚至把自己也困死在了古墓里,只为了一次杀死他们这些人。

      为什么呢?
      她看着他们一个个成了刀下的亡魂,心底一边又一遍地问他,得不到答案。

      “他想死了,却不肯带上我。”她悲哀地想。

      她又回想起不久前那个夜晚,他答应了马上会娶她,他答应了和她种地养鸡养猪种花,他答应了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交给她来处理,可是一转眼他就离开了,让她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或许他还是有点在乎她的吧!至少在他步入死亡之前,还是忍不住回来看自己一眼。

      她哭不出来了,静静地看着那个记忆里始终青衣如玉的男子。他没有再多看看一眼地上躺着的黑衣奴仆一眼,转过身恶狠狠地继续问:“还有谁?”

      她可怜角落里蹲坐的那个鹅黄衣衫的小女孩,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她决定让那个女孩晚一会再死,于是她平静地站出来,回答说:“我。”

      11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

      “我到底做了什么?”萧寂寒问自己。

      他只记得自己已经快要把古墓里的人杀光了,他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时有个带黑色斗篷的人说他可以做,于是他成全了那个人。
      龙吟穿过身体的那一刻,萧寂雨的斗篷滑落了下来,露出了她那张平静美丽的脸。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完全破碎。

      “小女孩,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束手无策地问:“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活下去?”
      萧寂雨跌落在他的怀里,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他紧紧地抱住她,试图用手去捂住她伤口流出的越来越多的血,可是没有用。那些血液一刻不停地流向冰冷的大地,他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别死啊,小女孩!”他哭了,“你不应该陪我一块死的。”

      她还是笑,气若游丝地说:“我说过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死。反正你不在我身边,也管不了我……”
      “然后我想,既然要死,还是死在你面前比较好。这样我会比较幸福……”
      他抱着她,恨不得把她镶嵌在自己的骨头里。
      “傻女孩!你不知道死的时候会很痛吗?哪里幸福了?”他赌气地说。

      花瓣一般的女孩慢慢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她惯常的鬼脸,低声回答说:
      “因为你在这里。”

      他紧紧贴着她,她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他也学她的样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就那样一直一动不动,彼此融合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终于安静了啊!”穿着鹅黄衣衫的苏碧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它埋在不知多少米厚的雪中,它本来是某个富人的坟墓,它的里面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它见证了很多人的离开。

      女孩子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家里桌子上摆放的香满楼买来的山珍海味,心想这时候要是能够吃到哪怕一口,这辈子就值了。
      她至于身边这个用血和阴谋堆砌而成的墓穴究竟有多恐怖,她却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12
      那还是几年前。
      有一次出去执行任务,她和他走散了。萧寂寒感觉自己像发了疯似的坐卧不宁来回踱步,一直在说好碰面的地方徘徊。直到她拎着一只鸡几壶酒,一蹦一跳地朝自己走过来。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快要把那个穿着白衣裳叫萧寂雨的小女孩抱的窒息了。
      那一刻他对自己说,她的一生都要平平安安的,哪怕代价是自己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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