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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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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暗的空间里,青衣男子独自喝着酒。
他身后响起了窸窣的脚步声,带着斗笠的老人匆忙地走近男子,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抢过酒坛子猛灌了几口酒,这才停下来呼呼地喘气。他花白的胡子上几乎结满了霜,看来是在外奔波了许久,冻得委实不轻。
青衣男子看了老人一眼,轻笑道:“张叔,你自己说龙魂酒是烈酒,怎么自己这么个喝法?难道你就不怕伤身吗?”
老人也不看对面的人,兀自又喝了几口,闷声答道:“公子自小长在南方,喝酒也只会用酒盅这样秀气的东西,哪能和我这个在北方喝了几十年烈酒的糟老头子相比?”
“张叔这帐算的可真是稀奇,我是在沧州城里长大的,那可也是北方啊!难不成在您眼里,不是终年下雪的地方就不是北方吗?”青衣男子一把拿走了老人正在往嘴边送的酒坛子,仿佛有些不高兴地说。
“见不到雪的地方,算不得真正的冷。没有真正寒冷的地方,怎么会酿得出龙魂这样的烈酒来?我没说错。”老人说着抬手去抢酒坛。
青衣男子微微后仰,躲过了老人伸过来的手,自己也学老人的样直接用酒坛喝了几口,脸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撑不住的样子。“张叔你自己分不清南方北方,就不必在此糊弄人了!我又不会真的笑你。”青衣男子说着把酒坛往桌子上一放,“其实我也不敢笑你。”
“哼,料你小子也不敢!”老人用袖子擦了擦嘴,双手伸过去重新抱住了酒坛,道:“说起来这里黑的要命,公子为何不点灯?”
青衣男子站起来,背过身去望着漆黑一片的前方,说:“师父以前说过,杀手避免不了在黑夜杀人,我们需要狼一般的眼睛。我自小受师父训练,黑夜里视物有如白昼,习惯了不点灯了。”
老人沉默了一阵,点点头说:“萧老怪那个人,确实比我要强的很多,虽然我嘴上不曾服气,但心里知道自己是比不过他的。比方说,我在夜里点灯时,可不会联想起杀人训练。”
青衣男子笑了笑,道:“我听得出来,您这么说,还是不服气的意思。我有时候也想,师父和我看东西都太过于认真了,时刻严于律己,最后追寻一世,得到的也不过是些虚名,说到底是不值得的。只可惜等我明白了,也没有机会再去改变什么了。”
老人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低声说道:“到了这一步,公子也不必再多想那些没用的。按公子的意思,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一次杀掉他们所有人,可是你师父都不曾完成过的功业啊!想不到我一把老骨头了,进棺材前还能干这么一大票。”
青衣男子看着老人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一时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重新坐了下来,再次倒满了酒杯,说道:“等待这些人死亡的过程太过漫长,我给张叔讲个故事解闷吧!”
老人抿嘴一笑,“愿闻其详。”
2
十五年前的正月十五,沧州城。
沧州虽然说不上是重镇,可是离京城近,很是聚集了一群闲散的达官贵人,再加上自古崇尚经商的风气,造就了众多富甲天下的商人,也可谓是一片富饶之土。这一年的正月十五,以金家为首的商会牵头,出资举办了遍布全城的大型灯会。入夜后,沧州城所有的街道都亮起了灯笼,龙凤呈祥、金童玉女、年年有余,各式各样,美不胜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除了七八十岁已经迈不开步的老人,所有人都走上街头,尽情享受新年最后的狂欢气氛。
这种黑夜,明朗如白昼一般,人很容易就兴奋起来。
萧寂寒握着弓,静静的蹲坐在屋顶。满城的灯光映红了夜幕,与他身上的青衣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仿佛脱离了所有人的悲欢,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已经这么蹲坐了两个时辰了,他在等待,等待节日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的那一刻。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快乐中的时候,也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这是下手杀人的最好时机。”萧寂寒的心里回响着师父的话。
他想起那个冷漠的老人和属于他们的小院,以及那个小院里他们度过的漫长而又充实的时光。其实他真的很少叫老人师父,老人似乎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并不强求。在那个宁静的小院里的十几年,老人把自己的的一切本领倾囊相授,他掌握了各种各样杀人的方法。直到有一天,那个老人平静地对他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了,孩子,我们就此分手吧!
他那时喝了老人递过来放过麻药的酒,甚至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来。老人摸了摸他的头,冲着他笑笑,转身打开门,走进了无边的风雪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他可能是死了,毕竟他已经很老了,他只是不愿意死在自己面前。老人喜欢用恶狼来比喻杀手这个职业,所以他宁愿像一匹真正的野狼一般,迈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前方,走向死亡。
老人这匹骄傲的白狼,在垂垂老矣之时,选择让自己来续写他的神话。直到很多年后,萧寂寒都说不清楚这到底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街道上突然响起巨大的欢呼声,一个十几米高的巨龙灯笼升了起来。萧寂寒看见,商会的所有代表在对面的酒楼顶层一一出现,准备点燃这个特制的灯笼来庆祝难得的节日。
“就快结束了。”他心想,拉开了手里的弓。
酒楼顶层,小厮们忙着摆放饭菜点心,安置各位商会的老爷夫人少爷们,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那个清秀白皙的小姑娘。
这个姑娘的确是很小,看上去至多八九岁。生的倒是分外漂亮娴静,闪亮的大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她身上穿着绣满了牡丹花的衣裳,只是估计母亲没有量好尺寸,做得大了,看起来有些臃肿,袖子外面只露出藕段似的指尖,上面挂着一盏牡丹小灯笼。
小姑娘小心地绕过忙碌的人群,走到了靠街的栏杆旁。她谨慎地望了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便打开了自己手上的那朵“牡丹”,把灯中心的火焰扔向了酒楼前的巨龙灯笼。
“不好啦,着火了!”支撑巨龙的工人发现了燃烧的火苗,第一个大喊起来。人群登时混乱了,被惊吓到的百姓们私下窜逃,但聚集的人太多,一时间挤成一团。更多的灯笼被打翻了,翻出的火苗点燃了其他人手里的灯笼,以及人们身上五颜六色的新衣。仅仅一瞬间,火势便蔓延开来。
酒楼里也是一片混乱,老爷们纷纷起身向楼梯逃去,桌子和椅子被推翻了,迎新的盛宴变成了一片狼藉。
“该死!”萧寂寒咒骂道,燃烧的巨龙冒出阵阵黑烟,酒楼里的人四下移动,这种情况下自己根本没办法找到目标。
“难道这一次我会失手?”萧寂寒突然不确定了。
“啊!”
巨大的叫声从酒楼上响起,奔逃中的各大富商们惊诧地回头,他们看见商会的会长——金家的家主金千重难以置信地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贯穿了他身体的短刀露出了锐利的刀尖,鲜红的血液不断流出。
财富足以买下整个沧州城的金千重,就这么以一种任何人都估计不到的方式匆忙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他倒下之前,甚至都没有时间和能力转过身,看清取走自己性命的人是谁。
他身后,包裹在牡丹花衣裳里的小女孩用力拔出了刀,温热的血液喷了她一头一脸。她并不用手去擦脸上的血,只是默默地看着趴在自己前面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露出平静至极的笑容。
“是她杀了会长!抓住她!”不知是谁第一个反映过来,高声叫喊着,金家四下里布置的保镖这才如梦初醒。他们纷纷拔出了自己的武器,血液唤起了刀剑杀人的愿望,他们的骄傲居然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践踏了,他们需要捍卫自己的尊严。
萧寂寒始终注视着那个小女孩,他看见了那个女孩如何小心地尾随着金千重,又是如何把藏在袖子里的刀送入他的心脏。萧寂寒自嘲地笑了,他的任务居然被一个如此小的女孩抢先了,他甚至有些同情金家重金买下的保镖们,谁能想到去提防一个小女孩呢?
可是她在笑,萧寂寒看见,笑的心满意足。
一瞬间,他突然对那种笑着了迷,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仍然感觉自己能看透那女孩的目光,那笑容融合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平静,从里面他能肯定地知道,在小女孩的世界里,杀死这个所谓的富翁是最后一件事了。她甚至都不去看从四处奔袭而来的武士们,只是平静的站立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也许是出于对小女孩的好奇,也许只是不服气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也许真心佩服她满是血的脸上那个平静的笑容,总之,在萧寂寒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弓箭已经射死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武士,他的剑也已经出鞘,他的身体已经越过了街道,踏上了酒楼,横挡在小姑娘面前。
那时候他对自己的举动确实有点惊讶,但他懒得也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他拦腰抱住如花般纤细的小女孩,举到了自己头上,然后翻身跃过栏杆,顺着柱子蹿到了屋顶。夜色中,他奔跑在沧州城房屋顶绵延不绝的黑色瓦片上,极力想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众多武士,他那特有的豪放笑声响彻了整个沧州城的天空。
“别害怕,抓紧我的头发。”奔跑之中,萧寂寒轻声亲切地对头上的小女孩说。
小女孩愣了一会,终于搞清楚了自己身处的状况。她伸手摸了摸解救自己的青衣男子梳的整整齐齐的黑发,那些头发在城里火焰红色的光芒中显得如此如女子般柔顺光滑,美丽极了。
小女孩没有去抓,她只是把下巴放在男子的黑发之上,喃喃地说:“娘亲,你终于回来看小金了。”
萧寂寒愣了一下,他感到头顶上一阵酥软,但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倘若在那一天的沧州,你刚好处在高处,便可以看到这样一副景色:满城满街的灯笼都烧着了,妖娆的火光把街道变成了一条条燃烧着的火龙,人们纷纷叫嚷着向家里跑去,却并分不清楚自己家的方向。房屋的顶上,青衣男子头顶骑着一个漂亮白皙的小姑娘,他们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们身后,成群结队的黑衣武士在拼命追赶。
真是一幅壮美的画卷啊!尽管如今谁也说不出,画卷里奔跑着的主人公,究竟是谁。
那一年,未来令整个江湖闻之色变的杀手萧寂寒刚满十八岁。
3
“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相遇啊!”老人喝着酒,“我一直以为她是你师妹,还正在纳闷萧老怪怎么会收个半路出家的女娃娃当徒弟嘞!”
青衣男子也喝着酒,“师父若是知道我又把他的功夫传给了寂雨,怕是会不高兴吧!张叔你说,他会怪我吗?”
“管他怪不怪,他自己吃斋念佛一辈子孤身一人,难道还不准自己的徒弟讨老婆吗?”老人满不在乎地说。
青衣男子一下子被呛住了,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羞涩,他白净的脸上竟第一次泛起了红润。他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张叔,她不是我老婆……”
“不管用的废话你就省省吧!”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他,“我跟你师父可不一样。你喜欢她,就想办法讨她当老婆,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青衣男子尴尬地笑笑,没再说话。
“对了,她本来的身份你知道吗?”老人问。
“那时候她说她叫小金,我其实就猜到了她可能是金千重的女儿。那厮老婆很多,情人更是数不胜数,女儿多的数都数不过来,寂雨只是其中之一。”
“女儿?那她为什么……”
“杀自己的父亲,是吧?”青衣男子叹了口气,“寂雨刚跟我在一起时,夜里做梦老是喊娘亲,她那时候穿的衣裳像是牡丹楼里的装束。其实我在沧州,金千重的传闻是听过一些的。他和牡丹楼里的名妓杜筱月来往甚密,传说是有过一个孩子的。大概因为出身,金千重一直不肯娶她进门,杜筱月倒是日渐色衰,那一年刚巧死在了牡丹楼。”
“金千重杀的吗?”
“估计是吧!寂雨一直不愿提起这些事,我想以她那么大的年纪,那种小女孩般的干净的心思,要想出那种计策去杀自己的父亲,想必杜筱月死的是很惨了。”青衣男子又饮了一口酒,说:“因为寂雨的缘故,我们再也没回过沧州。有时候不经意地提起那地方,她整个身子都会猛地颤抖起来,我看了着实不忍心。也不知道她小时候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恨不得时光倒流回从前,好在那件事发生时捂住她的眼睛……”
青衣男子忽然觉出了什么,抬头看老人嘴角狡黠的笑容,有些迫窘起来,停下话头不再说下去。他摇了摇脑袋,总觉得眼前这个老人能把自己看穿似的。
“自己的老婆嘛,心疼是当然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人拍了拍青衣男子的肩膀鼓励道,“她原来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刚到安全的地方时,我就问过她,她不肯说。只是拉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说是名字之类的东西随我叫,我那时候被她搞得没办法,就把我的名字改了一个字,给她做了名字。”青衣男子缓缓道:“我总觉得那天金千重在我手下,本来是必死无疑的。是我下手晚了,平白无故脏了她的手,是我欠她的,应该对她负起责任。所以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我了。”
“哦?”老人玩笑般冲着青衣男子眨了眨眼,强忍着笑意,嘴巴咧的都快合不拢了。
“好吧!我承认我其实是想留她在我身边做伴,你满意了吧?”青衣男子被老人笑得有些恼火,赌气般说道。
“公子别误会,我其实是看着你,不自觉地想起了当年和孩子他娘认识时的故事,不是在笑你。”
老人说罢,突然抱起一坛酒,一口气喝灌进肚子,喝的一滴不剩。站起来摇晃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上,睡着了。他通红的脸上,皱纹似乎又深了一层。
青衣男子没有去扶他,从老人的眼睛里,他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伤痛。他知道,老人的笑并不是嘲笑他的心事,而是遗憾自己的往事。
“原来你心里也不是没有伤口啊!张叔。”青衣男子叹道,“可你还喝得醉,比我强了很多。”
他那双玳瑁般的眼睛平静的望向前方,不再说话。
4
隆冬的天气,屋外飘起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她有些冷了,拿起自己那件雪白的披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想要溜进隔壁的房间。没料到第一眼,看见的是走廊上伫立着的青色身影。
“他没睡?”她纳闷着,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后面。没有人能把青纱穿的像他那般飘渺,她想,那份闲适和安逸的气息,只有他的身上才能散发出来。她静静地看着他,竟有些痴了。
“偷看别人可是不好的习惯啊!小女孩。”萧寂寒道,并没有回头。
她冷不丁地被他的声音给打断了,脸红到了脖子根,有些生气地说:“我还要问你呢!大冷天的你站在走廊上吹风,是闲自己死的不够快,想干脆冻死算了?”
“你这丫头怎么成天死不死的,也不会说点好听的。”他无奈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叫萧寂雨的女孩。她不高兴了,他望着她撅起的嘴,心里连连叫苦。
他冲她走来。
她发现他也是夜半睡不着觉,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身上披着青色的纱衣,那张熟悉的脸庞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白的更加透明。“他甚至比我还白。”萧寂雨摸了摸自己的脸,越发郁闷起来,嘴撅的更高了。
他走近了,伸出手想顺便捏捏她的脸,算作是安抚。可是她一巴掌打掉了自己伸出的手臂,明显不愿领他的情。
“到底怎么了,小女孩?”萧寂寒笑着看她,哄骗似的说道。
“谁让你说我偷看你的?”女孩子认真地仰着脸看他,“还有,我都说过多少遍了,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女孩、小丫头?我今年都满二十四岁了,大的不能再大了,别人家的姑娘这么大,娃娃都生了一大堆了,也就只有你这样的傻子还会叫大姑娘家小女孩!”
“怎么,你想生娃娃了?”萧寂寒假装好奇把脸贴近女孩子,“那可不好办,我们两个杀手做到这么大名气,寻常人家谁敢娶你?不过你看上了哪家的小伙子也不妨跟我说,我拿刀逼过去,谁也不敢不娶你。”
“你欺负人!”女孩子瞪圆了眼睛,白玉般的手指握成了小拳头。萧寂寒眼见堵住了她的无理取闹,正要抬头,眼前的丫头却突然不管不顾的抱住自己的脖子,大喊道:“我就喜欢你,你拿刀逼自己娶我耗好了!”
萧寂寒愣住了,这女孩虽然嘴上爱和自己唱反调,可实际上为人很胆小规矩,今天的举动算是非常反常了,难道自己的决定,她也感觉到了吗?
他浑身热了起来,伸手去掰缠绕在脖子上的手臂,可是那双手臂抓得太紧,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掰开。
“又或许,”他问自己:“我也并不想掰开?”
他站立着,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任由她抱着,许久不动,他感觉到脖子上有些温热的东西,湿湿的。
她又哭了,他难过地想,他又把她弄哭了。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理智和抱负在她的眼泪里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应该给她一个平安美好的未来,他应该找一个荒山野岭,建一幢美丽的小木屋,跟她过快乐的生活,不再过问江湖世事。
可他仍需要时间,证明自己能力的时间,他希望自己能超越那个教导自己的老人,他需要让每个人都看到他的强大。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反手用力掰开了女孩倔强的双手,将她拦腰抱进了屋里,放在她的床上。他感觉到她身体上迅速降低的温度,便伸手把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想要找回方才的那丝温热。而她像是死心了似的,任由自己摆弄,脸上的眼泪却越流越多。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温柔的声音说:“你哭什么?你这个样子谁也不敢娶你,最后嫁不出去,也只好我娶你了。”
“你说真的?”她的眼睛亮了,明晃晃地照得人眼睛睁不开,“不骗我?”
“傻丫头,不骗你!”萧寂寒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呵着热气,说道:“可是我还有个心愿没有完成。你如果乖乖地呆在这里等我,有一天我完成那个心愿后回来,就娶你好了。”
女孩子的眼睛又暗了下去,一把甩开他的手,翻过身去,低声呢喃着:“我才不要信你,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你就是想把我甩掉。你走了,我哪里还等的到你回来?”
他用手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迎上她充满了雾气的眼睛:“我说真的。不告诉你需要多久,实在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成功。你知道的,我萧寂寒就算会对全天下人说谎,也绝对不会对你说谎。我发誓,我会回来娶你,一辈子保护你,让你平平安安,快乐健康。这样你还不信我吗?”
女孩子看着那双熟悉的玳瑁眼,那里平静深邃的犹如海洋,她不能从里面看清他的心思。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他想要的功业,她也知道于他而言,自己还比不过那些梦想重要。她想,他真的要走了,许给自己一个空虚的未来,然后独自离开。
她大着胆子坐起身,伸出手臂,平生第二次抱住了那青色的身影。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坚定的说:“一年,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你若是回不来,我就自己想办法去死掉。反正你不在我身边,想拦也拦不住。”
他愣了一阵,终于同样伸手抱住了她,他抱的那样紧,她白色的衣裳都起了皱纹,仿佛怕她从自己的怀里跑掉似的。
“好,我答应你。若是我回不来,那便是先一步去了阴曹地府,你跟过来也好,要不我上哪里娶你?”
那时他们还看不清楚未来,所以就那样在一个普通冬日的深夜里许下了对彼此的承诺。以后的很多日子里,萧寂雨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总是发现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她伸出手想去要回那个怀抱,得到的却永远只是一片阴冷虚无的空气,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温度。
5
“我在哪里?”萧寂寒望向四周,茫然地问自己。他周围,天地漆黑一片,遍野墟荒。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把长刀,它古朴厚实,刀口锋利,剑柄上依稀锈刻着的青龙盘旋蜿蜒,怒目圆睁,它昂着头,用尽力气在向远方嘶吼。
那柄刀叫龙吟,他狂喜,多少汗水和杀戮之后,自己终于握住了它,成了它的所有者,那么不论四方如何风云变色,他都能站立着,对着全天下傲然长啸。
再没有对手,他知道,再也没有。
他的眼看不到周围,他的心想不到其他,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把刀。他听见刀里埋藏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的灵魂在向他咆哮,他们诉说着自己的怨恨和抱负,诉说着自己的功业和成就,他们在遗憾自己的年老体弱,不能把那些功业无限的扩大再扩大。
“你应该继承我们,”他们的声音震耳欲聋,“你能够继承我们!杀掉那些不服从我们的人,踏平那些我们不能征服的土地!”
“杀掉……踏平……”他默念那些话,握住刀的手颤抖着,犹豫着,并没有马上抬起,“可是我没有理由,我并不想……”
“你想,你有理由!”那个声音越发庞大了,“你想成为世上的第一,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名字,这还不够吗?”
“我……想吗?”他喃喃着,他想起记忆中的师父,那个有着苍白头发和冰冷眼神的老人,他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的老人对自己的寄望,他想起那个老人给与自己的梦想。它们在每个夜晚奔腾咆哮,他们在自己的每个噩梦中潜伏,它们在提醒着他前进。
没错,他要让全天下人都败在他的刀下,他要一个永远最最强大的力量。
他现在找到了那种力量。
“是的,我想,告诉我该怎么做!”他也吼道,用一种近似于疯狂的声调,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发出的。他的双手握紧了刀,一双玳瑁的眼睛充满了血丝,脸变得无比狰狞。是的,他要一个他的时代,一个连那个老人也不曾建立过的时代。
“很好。既然如此,拿好你的刀,和我们一起!”那个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大的振聋发聩,像是被注入了一股不竭的力量。
他举起刀,才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熊熊烈焰。
敌人出现了。
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扑过来,可是他不惧怕,他们赢不过他的刀。
萧寂寒的青衣在火焰的包围中周身被染上了层红色,是何等的壮美!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就是一条青龙,一条浴火的青龙,再叫的高一些,再前进的远一些,他就能征服整个天下。
“没人能拦住我,我想要!”他怒吼,拦腰斩断了攻击自己的那个人的身躯,血液喷涌而出。那些暗红色洒在刀身上,洒在他自己身上,他那沾满了血腥的刀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青龙的力量被那些温热的红真正激发而出,它高声地笑,很多年了,它终于摆脱了身上盘根错节的束缚。
血,他要更多的血,因为它需要更多的血。
他要杀更多的人。
他疯了,只知道不断杀人。
他跳跃起来,举刀向下劈去,想要贯穿前面敌人的身体。那个男人无助地仰起脸来,恐惧使他的五官变形了。
突然,那张脸变成了一张他熟悉的脸,一张少女的脸。
他惊恐地想收回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亲眼看着那个少女的脸,在自己的刀下化作两半。
他吓得流泪了,伸出手来想去挽留她,可那个时候,她非常那样遥远,仿佛与自己相隔了一整个世界。他握的住的只有黑暗,四下里甚至再闻不到她身上恬静的味道。
“你不爱我。”她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他浓重的喘息声,“你不爱我。”
“不是……”他在心里呼喊,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你不爱我。”她重复着这一句话,反反复复,永无止境。她宁静的脸呈现在黑色的天空之上,明媚如阳光,她的眼睛依然清亮,闪烁着光芒。他痴迷地看着她,贪恋她的目光,她的语言,她的方向。
“不是!”他终于冲破了青龙盘绕在他身上的阻拦,大声的喊起来,“不是这样!”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咆哮,他要告诉她,他想告诉她,他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再重要,她才是他的梦想。
他释然了,松开了手中的刀。
萧寂寒颓然坐倒在地上,他周围不再是虚无的时空,他认出了云禅寺的石阶。
他讶然地看见,这座山中的千年古寺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除了火烧木料发出的刺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周围,遍地是死尸,遍地是鲜血。
龙吟刀仍在他脚下,上面满是干涸或者即将干涸的血液,他凝视自己,他的青衣几乎完全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这些人都是……都是……”他呢喃着,不敢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杀的,孩子。”一个声音说道。那是一个老者,他穿着白色的袈裟,无力地依靠在不远的台阶边。他的手试图捂住胸口不断流淌出的血液,却已无力阻挡死亡的到来。
“白千秋,你不让我碰龙吟……原来你是这个意思。”萧寂寒注视着那个老者,无力地说道,“你也是我伤的吗?”
“是,也不是。”老者平静地说,“伤我的是那把刀,是那把刀里封印着的,它曾经疯狂的主人们。你是好孩子,你心里只想证明自己,并不想杀人。所以你跟我一样,继承不了那把刀。”
“我该听你的劝说,我应该早早离开。死了这么多人,是我的错……”萧寂寒呆滞地看着地上腥红的血,不知所措。
“不必自责,我的孩子,佛已经给与了你惩罚。你不服从刀里魂灵的命令,你已经接受了它们的反噬,没有多久可活了。”老人安慰道,“你悲伤吗?”
“为什么悲伤呢?我杀了那么多无欲无求的僧人,我让他们的血渗入大地,他们都不曾怨恨,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悲伤呢?”萧寂寒的眼角流下泪水,“不,我不悲伤,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你是好孩子,我没有看错。”老者欣慰地笑了,他的血越流越多,可他的脸上丝毫看不见痛苦。
“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老者看着萧寂寒。
“如果我能够做到。”
“你比我更能胜任守护者的角色。请你用你余下的生命,永远埋没这把龙吟刀。”老人的声音里融入了无比的尊贵和威严,“这是我都没有做到的事,你能做到吗?”
“必当竭尽全力,愿能不辱使命。”萧寂寒坚定的站了起来,“以此告慰那些无辜死者的灵魂。”
“你可安心去了吗?”他问那个老者。
“是的,我已经尽力了。愿佛保佑你,我的孩子。”老者用怜悯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浴血的男子,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一夜之间,江湖上流传出一个令人惊恐的消息。名满天下的杀手萧寂寒血洗了云禅寺,手刃住持白千秋,得到了那把传说中拥有无限威力的龙吟宝刀。此役之后,千年古刹云禅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寺中众多僧侣无一人幸存。
这一役也给萧寂寒这位本就另学武之人闻之色变的杀手涂上了一层可怖的色彩,也使他在很多故事里化作了无恶不作的妖魔。人们忌惮他,甚至胜过忌惮死亡本身。因为他们知道,死于他的刀下,你既无从反抗,你的亲友也无可报仇,你这辈子注定死于失败和恐惧,你的死亡将被深埋于地下,永世见不得光
然而他们不可能知道,故事里那个杀人的恶魔,曾经在云禅寺的遗迹旁边,为白千秋老人树立起了墓碑。那天,青色的身影在石碑前徘徊了许久,直至入夜也不肯离去。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又岂是几句传言能够概括传达的呢?
6
这是一所掩映在山间的房子,背倚青山,面朝碧水,安详恬静。它所有的窗户前面都挂着青绿色的窗帘,山间的微风吹拂下,修长的青绿色迎风飞舞着,那些轻纱飘入空中,自在飘逸如同飞鸟巨大的羽翼。远远凝望,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从有了这山水,它就已经存在了。
门边,萧寂雨裹在一团白色之中,呆呆的看着前方。
这些日子,她的生活分外的有规律。每天除去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她都这样呆在门的边上,不断地看前方。
她已经等的太久了,如果那个青衣的人真的会回来,她希望自己远远的就能看见,她要尽量争取每一分能看见他的时间。
她听到了那些传闻,她知道他成功了。但是她越发的惧怕了,也许他的这个梦想成功之后,又会生出很多其他的梦想。如此一来,他会不会忘记在一个曾经的雪夜里,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许下的承诺?
她叹了口气,不愿深究这个问题。
她又想起那些与他共同度过的岁月。他手把手地教她功夫,她认真地听,疯狂地练,有些时候连他都看不过去,走过来强制她停下来去休息。
她其实是害怕,若是自己做不好,会被他像丢一个垃圾一样丢掉。
也许很难让人理解,但是她肯定地知道自己爱他。在沧州那个大火纷飞的黑夜里,是他从绝望的死亡中救赎了自己,她从他的身上找到了母亲的气息。生平第一次,她找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港湾,在那里她可以忘记一切,像个无忧的孩童般安睡。
他总是尽力照顾着她。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们持续颠沛流离,很少有固定的居所。有一年山林里的雪下到了齐腰那么深,他们却要露宿。她冻得嘴唇都青紫了,他把自己厚实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抱着她整整一夜,终于帮助她活了下来。
她不肯叫他师父,也不肯叫他哥哥。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她宁愿模糊掉那些称谓,只为了给自己心中的梦留下余地。
他也是爱她的,她能肯定。至少,他的生命中,不会有第二个女子如此深入他的世界。
所以,有些时候,她会想,自己那些梦,也许有一天会成真。
只要她能等到他。
“你醒了?”青衣的男子握着她的手说,嘴上漫不经心地笑,“小女孩,告诉过你不要在门口的地上睡觉,容易着凉的。”
她一个猛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双手死命地揉自己的眼睛。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触摸他的嘴唇,他的眉毛。泪水不自觉地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泛滥成河。
“你看看,还说自己长大了,怎么还就知道哭啊!”他又笑了,“你这样来回摸,难不成还怕会有人冒充我吗?”
她不说话,眼睛还是看着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萧寂寒有些尴尬,想了想,伸出手抱住了这个颤抖着的小女孩,放在自己膝上,使劲捏了一下她苍白的脸,开玩笑似的说:“很疼吧?这可不是在做梦。我答应过我的小公主要回来娶她,你看,我一直牢记在心里,今天就真的回来了。”
那女孩仍然一直哭,看他,不说话。
“小女孩,小祖宗,你能不能别哭了?”萧寂寒感觉自己就要抓狂了,“你是不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公子,不想要我这个啰嗦的穷小子了?那也正好,我走就是了,你用不着伤心成这样……”
“你胡说个什么呀!你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也没有音信你想急死我啊!我每天什么都不干就是等你等你等你,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这么说?你也知道自己又穷又老又无趣,那你还敢埋怨我不理你?”她发了疯般的捶打着他,“你把我变成这样,你怎么敢,你怎么还敢……”
她突然不说话了。
他把它牢牢地抱在怀里,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的脸红得像个玲珑剔透的苹果,上面又出现了久违的得意笑容。
那个夜晚,她找到了记忆里熟悉的那个怀抱,依偎在他身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了。”她说。
“好。”
“我们往后种田吧!你干活,我负责给你做饭。”
“好。”
“别人家里都养东西吃的,我们养点鸡好了。猪太脏了,不过猪肉很好吃,你要是想吃,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养两只也行。”
“好。”
“往后这么多空闲的时间,我们还可以种花来打发。我回头去集市上弄点菊花,菊花好养,花期还长,开起花来五颜六色的,衬得我们的院子会很漂亮。”
“好。”
“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你就唱歌给我听好了,我喜欢听你以前给我唱的那些小调。”
“好。”
那真是个美丽的夜晚,她不断地问,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琐碎的事情,他感觉她现在变得比自己还要啰嗦。
但他不断地说好。
直到她终于累了,沉睡在自己的怀中,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床上。
“我要走了,我其实是来道别的,骗了你这一次,真对不起。”他看着她睡梦中甜美的笑脸,轻声说。
“以后没有我在,你要记得按时吃饭,睡觉。多跟人说话交流,这样他们才会对你好,别总是冷眼看人,最好对谁都像对我这样,大家就会都喜欢你的。”
“别找我了,也别想我了。我其实没那么好,胆小的要命,根本算不上是英雄的。”
“你难受的时候要想办法排解自己,别光顾着哭。老是哭眼睛就不好看了。”
他说了很多,后来他在长夜里回忆,发现自己也不记得跟她说过什么,那些话其实也并没有一点意义,如果她会听话,他也犯不着跟她反复这么叮嘱。
最后,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他坐在她床边张了半天嘴,再也找不到什么值得提一下的事情。该走了,他知道,等到他的小公主睡醒了,他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两步,犹豫着又停住了。他惴惴地下了个决心,转回头去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像个孩子趁母亲不在偷吃心爱的糖果。
她没有醒,他吁了口气,脸也有点红了。就这样吧,他想,这辈子,他和他的小公主,就这样分开吧!
他转身离开,青衣飘逸,再也没有回头。
“是太阳出来了吧!”萧寂雨想,牵动嘴唇幸福地笑笑。她懒洋洋地翻身,伸手去探,却并没有够到他温热的臂膀。
她猛地睁开眼,惶恐地看四周,小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微风拂过,青绿色的窗帘妖娆地随风舞蹈。人去楼空,昨夜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梦幻,梦醒之后,她的世界宁静单调,一如往常。
只有他淡淡的味道尚未来得及完全散去,它们萦绕在周围,尚能抚慰她心底彻骨的寒意。
7
已经是傍晚时分,街道上的夜市已经铺开了台面,争先恐后地做起生意来。乍眼望去,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的确是盛况空前。
没有人注意到,在“逍遥镇胡辣汤”铺子前的一张小桌子上,三个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人,悄声无息地聚在了一起。
“嗯嗯,好喝真好喝!”苏碧云穿着一身俏丽的鹅黄色衣裳,砸着嘴说,“东哥哥你不喝吗?”
他身边,黑衣的武士疼爱地看着她,摆了摆手,把自己面前的那一碗也推了过去。
“你不喝倒掉算了,我可不要你的。”苏碧云做了个鬼脸,转过头去问另一侧端坐的白衣女子:“怎么,姐姐怎么也不喝?是看不上这里的胡辣汤吗?要我说,虽然不怎么干净,可是味道也不比那些酒楼里的山珍海味差多少。你姑且尝尝嘛!”
萧寂雨欠了欠身子,没有说话。
苏碧云也并不恼,一笑了之。转过头招呼老板娘再来一碗。
“苏姑娘,你约我到此,究竟所为何事?”苏碧云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沉默的萧寂雨终于失去了耐心,冷冷地问。
“呵呵,姐姐是怕我耽误了你的时间,着急了啊!”苏碧云放下碗,随手抓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莫东没拦住,望着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我当然是想帮助姐姐,找到姐姐的搭档萧寂寒大侠了。”
“你都知道了什么?”萧寂雨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掌门的姑娘,右手已经握及了腰间的剑柄。
莫东立刻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随时准备拔刀。
“你们俩都别动,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快马加鞭,跋涉千里来到此地,为的是寻求合作的朋友,不是刀剑相向的敌人。”苏碧云平静地来回扫视两人,说道。
白衣人和黑衣人彼此看了看,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多谢萧姑娘肯给我这个解释的机会。”苏碧云收敛了笑容,道:“是这样的,前两天我们刚刚收到消息,萧寂寒秘密给几大门派的掌门去了信,约他们十一月初十在青石镇的龙凤酒馆里见面,好转让出他手里的龙吟刀,化解这十几年来杀害各门派弟子的恩怨。不瞒您说,我们也同样收到了写给我死去爷爷的信。可蹊跷的是,依信里的说法,各个掌门都以为前去赴约的只是自己一人,并不知晓同样的承诺,萧大侠向每个人都做了一遍。”苏碧云看了看萧寂雨,又说:“至于姐姐和萧寂寒已经分开,我其实是猜的。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一起行动,可这次那封信里并未提及姐姐,我们感觉实在是难以理解,特地前来找姐姐求证。”
“他?写信?”萧寂雨颓然失神。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跑遍了他们曾经落脚的所有地方,可哪里也找不到那个青衣如玉的男子。若不是苏碧云的邀约,她甚至想要会沧州去找找看。她没想到,自己百寻而不得的人,居然向不相关的人去了那么多语焉不详的信。青石,他在青石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她还蒙在鼓里?
“你没猜错,我……我确实和他分开了。”萧寂雨怔怔地盯着前方说。
“那你们最后一次相见,是什么时候呢?”苏碧云问。
“两个月前。我只和他呆了一天,你们看我现在吃惊的样子也知道,他什么也没跟我说,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也找了不少地方,不瞒姑娘,”萧寂雨自嘲地笑笑,干巴巴的,“今天是我上路以来第一次听到有关他的确切消息。”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彼此无话。
“我虽然多少也猜到了一些,但没料到……”苏碧云抬头看着萧寂雨,缓缓地说:“既然这样,我只问姐姐一句话,你是否还想继续寻找萧寂寒,再见他一面?”
萧寂雨抬起头来,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仿佛在认真凝视着虚空中某个飘渺的点,默默的点了点头。
“那我就以苏家堡掌门的名义,请求与姐姐你合作。”苏碧云一字一顿,眼光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萧寂雨透亮的瞳孔明显缩小了一圈,些许敌意从中显露出来:“苏姑娘知道的远比我多,却又为何反过来要与我合作?我们不妨诚实点说,苏家堡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笔交易?你们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果然瞒不过姐姐啊……”苏碧云轻轻拨动着碗筷,“我们要的是龙吟。”
“龙吟?”萧寂雨重复着。
“没错,我们要的是他那把龙吟刀。”苏碧云毫不避讳直视萧寂雨:“不瞒姐姐,我对爷爷一贯的行事不满已久。现在权力交到了我手上,我自然想看到苏家堡威慑江湖的那一天。碧云虽生不是男儿身,可也妄想着能完成男儿一般雄伟的霸业,让那些江湖上的孤胆枭雄们,在我苏家堡的威名之下俯首称臣。”
“苏姑娘气魄果然非比寻常,并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萧寂雨冷笑道,“可是,我又能从这笔交易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平安。”苏碧云缓缓地说:“对于姐姐来说,平安二字的诱惑力恐怕是最大的吧!坦白说,这些年你们以替金主杀人过活,江湖中没有和你们结仇的主家已经很少了。纵然以你们卓绝的武艺,这些仇人暂时还够不成威胁,可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姐姐真的不担心到时候无力保全自己和萧大侠的生命吗?何况依照你们这些年嚣张的作为,保不齐某天他们联合起来买你们的命,这样姐姐也有信心能够全身而退吗?”
“平安……”萧寂雨的手握成了拳头,自嘲地笑,“苏姑娘虽小,却是第一个看透了我的弱点的人。不错,我一个女流之辈,即便今时今日已难逢敌手,心里最想要的也还是平安稳定的生活。苏姑娘姑且说说看,我能帮你做什么,你又如何保我们的平安?”
“我想先请教姐姐一个问题。碧云猜测,萧大侠布了这个局,无非有两种目的。一种是借此机会设一个圈套,杀掉那些不服从他的人,以龙吟刀号令江湖,成为真正的霸主。另一种嘛,就是以退隐换和解是真,不过他耍了个心思,是把龙吟刀的归属问题推给各大掌门,自己坐观虎斗,伺机趁乱脱身,身后恩怨一了百了。我这些个心思,姐姐以为如何?”
萧寂雨迟疑了一阵,答道:“我这么说可能你们听起来会有些奇怪。他对于学武很痴迷,只想证明自己的功夫天下第一。我们这些年来做杀手,越是难办到的差事就越是要办,其实并不是真的贪恋高额的酬金,而是出于他想要不断挑战高手的意愿。他去找寻龙吟刀,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可要说他想当江湖的霸主,未免也太夸张了,我是万万不能相信的。苏姑娘若是信得过我,就大可不必担心他真的会借此机会,抢了你苏家堡的地位。”
“我猜也是第二种可能。”苏碧云道:“不过恕我直言,我这么想,倒也并非因为姐姐的几句话。妹妹浅见,萧大侠武艺再高,说到底也只是条独潜的苍龙,以一敌百,胜算至多也只有一半。况且各大掌门身后还有各自的身家撑腰,杀了他们,第二天就会有千百个新掌门重新站起来,萧大侠还是一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地位。他这步棋,别人看来或许是雄心崛起的前兆,在我看来,却是日暮将至的挣扎。他在这个手握龙吟刀的大好时机不是急进而是归隐,不免让人好奇他有些特别的原因。姐姐你能说得上来吗?”
萧寂雨转过脸,淡淡地说:“我自己也想知道,多年情谊,为何我会不在他的计划里?”
“我管不了他的原因,我只知道这是我苏家堡多年难得一遇的机会。”苏碧云站起身,艳丽的双目睁得很大,散发出夺目的光彩,“我要的是龙吟,是千秋万代宏伟的功业。姐姐了解他,自可助我先一步找到他。至于你们的平安,我苏碧云还给得起!”
她狞笑着,厉声道:“我再问一遍,姐姐可答应与我合作吗?”
“真是个小女孩啊……”萧寂雨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如火般燃烧的女孩,慢慢站起身。“我们成交。他日得以脱身,我会在远方为姑娘真正的奋起而期待喝彩!”
“我以爷爷的名义向你保证,你不会等太久的。”
她随手往桌子上丢了一枚金锭,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热闹的街道深处。旁边,高大的黑衣人也随之起身,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萧寂雨看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淡然轻笑:“你的功业,不杀我们其实是不行的吧!寂寒,想来你是没有算到对手换成了比苏振山的凶狠百倍的后人。我不想你失去生命,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也只好拼上这条命去帮你了。不能随你的愿,抱歉了。”
胡辣汤摊位的前边,一群嬉戏的孩子彼此打闹着经过,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带着点令人羡慕的兴奋。他们身后,是几位追赶的满头大汗的母亲。
“寻常人的平安,于我们只能是个梦啊,萧寂寒!聪明如你,却妄想着自己能把它送给我,真是太傻了……”白衣的女孩目送着那群追逐着向前的孩子和妇人,眼角突然又有些湿润。
天早就已经全黑,而她前面,那碗汤已经冰冷,却仍旧是丝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