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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群龙聚 ...

  •   1
      张龙有时候感觉,自己的人生很是失败。
      先说自己的名字吧!他老爹在塞北小城青石开了家酒馆,名字起得很大众化,叫龙凤酒馆,既没有创意也没有深度。给自己儿子起名字时,他老人家也很干脆的单名一龙字了事。你想想看,这世上望子成龙的文盲父母这么多,张龙李龙赵龙遍地都是。他堂堂一个理想远大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光看这么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就足以让他这辈子湮没于芸芸众生之中,一无所成。
      不过张龙有时又想,幸亏老娘死得早,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不然张龙张凤甚至张龙凤站在一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一群乡下来的土包子,要多傻有多傻!
      但说句实在话,作为一个小小的酒保,这个名字倒是十分的合适。张龙跟着老爹混到了二十三岁,文不能文,也就认识几个字;武不能武,也就杀两只猪;甚至于偶尔代替老爹算个帐,也只得重复个两三遍才得出正确的结果。最光辉的事迹,也只能数一点:跑得快,偷村子里别家养的鸡从没被抓住过。
      偶尔他老爹喝醉了,拿着记账的毛笔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你个小兔崽子,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怎么这么个傻样子,教什么都不会!老子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功夫在门派里早就排到了第二,仅次于那个杀千刀的萧老怪。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京城里的姑娘们排着队要跟我逛街,那是何等的风光啊!再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张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每逢这时,张龙都习惯性的瞅着老爹翻白眼,表示自己的不信以及不屑。他要真有这么风光的本事,干嘛还窝在这里开酒馆呢?
      客观地说,老爹字写的还算好看,要是光吹吹诗词歌赋什么的,张龙或许还会考虑相信,可是他偏偏充大说自己武艺高强。张龙可是亲眼看见过镇子里人在酒馆里喝酒闹事时,老爹趴在桌底下瑟瑟发抖的样子,如果这样还能排第二,那这个所谓的门派恐怕不是只有两个人,就是面临着被解散的危险吧?
      更重要的是,张龙对自己老娘的相貌还是有印象的,很典型的小镇主妇,长的实在是不能恭维。若是老爹在京城排着队的姑娘里挑出了老娘来成亲,那他老爹岂止是狗熊,定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色盲!
      于是张龙想开了,看来自己本质上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被老爹的遗传基因给拖累的。他老爹的狗熊样也不能怪他老爹,只能怪他爷爷的遗传。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龙是挺同情老爹的。就光说名字吧!自己叫个张龙顶多是土,可老爹被爷爷冠名张崇,张崇、张虫,这辈子注定渺小如虫,可谓人生还没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而这么追根溯源的话,他爷爷的低智商很可能归咎于太爷爷的遗传……
      总之,老张家的平庸命是世代相传的,与人无尤,非要怪的话,只能怪老天爷不公平。

      在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之中,一事无成的张龙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出人头地的美梦。算起来梦做得多了,做出了很多殊途同归的版本:比方说他上京赶考莫名其妙的中了个状元;比方说他上山砍柴莫名其妙的挖到了金矿;比方说他出门逛街莫名其妙的被青石镇长的女儿翠花看上做了上门女婿;再比方说,他偶然得到了本武功秘籍,从此称霸武林……
      这些他没敢告诉老爹,否则又会被骂没出息光会做白日梦不干活丢祖宗的脸云云。只是偶尔打烊后擦完了酒馆里的桌子,他会把客人们剩下的酒汇兑在一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地喝下去。
      这个时候青石的天早已黑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很少,来去神色也总是匆匆。张龙想象小镇上打猎或是种地的男人们回到了热气腾腾的家里,与苦守了一天的女人团聚,耳鬓厮磨温声细语的情景,不禁也感动起来。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和温暖,一天的劳累也在这丝温暖中慢慢消失不见。
      直至杯中的酒尽了,张龙会听到打更人经过发出的声音。这时,他才会猛然从宁静的氛围中惊醒,记起自己梦里的壮志雄心。刚刚建立起的平和心境,只此一瞬间就荡然无存。
      关于成为英雄的梦想,每个男人的血管里都会流淌,它们不断地奔腾咆哮着,生生不息、左右冲撞,直到找到出口的那一天。
      哪怕那个出口之后,等待他们的是灭亡。

      2
      “小二,快给我们大当家的拿酒来!”
      “来了来了!”张龙手捧着刚温好的酒从后厨走了出来,抬头看到叫他的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来者是一群三五大粗的汉子,个个身着黑衣,体壮如牛。此时正值青石的冬季,即便是从小在此地长大的他自己,也恨不得把能裹上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这帮人却只穿件薄皮衣了事,而且个个站的稳健,看不出丝毫冷的样子。正中间坐着的汉子更是精壮,四方脸上两道又黑又粗的横眉倒竖,下巴上满是胡须,面相着实凶恶。他腰间佩着短刀,个头少说也有七尺,正冷眼四望,打量着这间酒馆。
      “靠,真倒霉!”张龙低声默念着。看样子这帮人来者不善,万一真撞上了两伙人拉帮结伙地打架,看这一个个的狗熊似的身子骨,他家的酒馆非被拆了不可!
      偏偏眼下老爹又不在。张龙回想起半个月前老爹神色凝重地说他出门有事要办,从此便当真不见踪影,也没说啥时候回来。万一酒馆要是没了,这笔帐必定要算在自己头上,他老爹纵然是没什么本领,可若真的发起火来,自己吃一顿烧火棍怕是免不了的事。想到这儿张龙都快哭出来了,心里喊老天爷啊!您倒是开开眼,我今年可没少给您供香啊!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酒端过来!”其中一个大汉又喝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地方没见过世面,一时被大哥们的英气所吓。多有怠慢,多有怠慢!”张龙连滚带爬地跑到汉子们桌前,把空酒碗一一倒满。
      中间那汉子呻了口酒,用浑厚的声音问:“小兄弟是一直在这里营生吗?”
      “当然当然!”张龙忙不迭的点头。
      “那我向小兄弟打听个事,进来可有一个身着青衣,面貌清秀的男子在酒馆现身过?”汉子把眼睛眯缝起来问道。
      “青衣男子?”张龙搔搔头,“小的没见过啊!”
      话刚落下,张龙的领子就被旁边站着的一个人给拎了起来,整个人顿时悬空在空中。“怎么可能没见过?你小子最好说实话!”
      “黑子,放了他!”领头的男子喝道。
      领子后的力量松了,张龙的脚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他感觉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层,差点没站稳。
      “小兄弟别怕,老子管教无方,手下人得罪了!”说着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哪……哪里……言……言重了……”张龙颤颤巍巍的站住了,说。
      “小兄弟你再好好想想,那个人还随身带着把长刀,这几天应该是来过这里的!”
      “您饶了我吧!我……我真没看见过!真没有啊!”张龙带上了哭腔道。看来不等老爹那顿烧火棍到,自己的命就要先交代在这里了,可怜他年方廿三,连房老婆都没能娶上,就这么死了,逢年过节连个烧香的人都没有,到了地底下也只能是穷命,他这辈子是招谁惹谁了啊!
      场面僵住了。

      “鲁志东,你个没本事的孬种,老远就听见你在这里吆喝了!原来是在欺负个半大小子,算他妈什么好汉!霹雳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一声怒吼打破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寂静,破窗而来。张龙感激的立马抬头,想看看是哪个打抱不平的英勇大侠在救自己的小命。然而刚看清来人,心又是陡然往下一沉。
      推门进来的又是一帮汉子,穿着打扮和眼下之一帮如出一辙,个头也是一样的三五大粗。领头的那个人身长看上去也达七尺,跟眼下审问他的鲁志东长得一模一样,看样子像是兄弟。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瞪得比鲁志东还大,活活像要把人吃掉。
      “鲁志西,你这不要脸的又骂你哥哥,礼仪廉耻你都学到南瓜地里了?”鲁志东也不含糊,当场站起身气愤地回骂道。
      “谁是我哥哥?”鲁志西一边进门来一边继续吼:“哦?那边那只狗熊也配称是我哥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狗熊德行!”
      “你他妈说谁是狗熊?”鲁志东狂怒。
      “说你!”鲁志西一点也不惊慌:“爱使阴谋诡计的狗熊!你要不是狗熊,在这里做什么?”
      “我……”鲁志东一时语塞,“我喝酒,不行啊?”
      “喝酒?你蒙谁?你喝个酒不在我们洛阳的总坛喝,连换了十几次快马转了八九次道跑到这塞北的小镇喝,你神经病啊?”
      “好啊!你跟踪我?”鲁志东头上的青筋暴起。
      “跟踪?笑话!”鲁志西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哥哥,“你不就是收到了萧寂寒的信,约你十一月初十在这里碰面,说要把那把龙吟宝刀送给我们霹雳门,以偿还杀我门共计三百一十七人的仇吗?”
      “靠,我都换了十几次马了,你怎么还会知道?”鲁志东郁闷。
      “因为,萧寂寒也给我去了封信呗!”鲁志西仰天长笑,“可怜你个傻子还自以为是的绕了那么老半天道,路上连客栈都不敢睡。看来人太傻还真不适合在江湖上混,你赶紧的把手下人让给我算了!”
      “你他妈说谁傻?”鲁志东大手一挥,拔出短刀来。他周围的几个大汉也纷纷亮出了家伙,各自找了有利的地形一字排开。
      “都问了几遍了你也不烦!”鲁志西顺手抄了个板凳举过头顶,“老子说的就是你!”
      他身边,几个大汉也一样拔刀的拔刀,抄板凳的抄板凳,纷纷站在了鲁志东一伙的对面。
      寒风从龙凤酒馆开着的门灌入,两伙人相互怒视,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此时张龙一个猛子钻入桌子底下,抱着头,终于失声哭了出来:“娘啊!我的亲娘!快来救我啊!”

      3
      青石的街道上,一行人缓慢艰难地向前进发。
      他们身上穿的是清一色的白色斗篷,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缎面,后背上的莲花刺绣栩栩如生,做工甚是精细。
      队伍里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俏白皙的男子,身上佩戴着上好的老坑种翡翠玉佩,修长纤细的手指上,圆润透亮的玉扳指若隐若现。他双眉细长,一双丹凤眼宛如含了水一般晶莹剔透,叫人不忍心与之对视。偶尔经过几个路人,都禁不住停下脚步向这边望,看的竟有些痴了。
      所幸离的太远,他们听不清此刻这队人马的对话……

      “靠!冻死本公子了,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衣着华丽的白衣美少年皱着清秀的眉头,仰天长叹道。
      “公子公子,莫说脏话,犯不着为这等俗事破坏咱的形象。”他旁边,管家摸样的人赶紧凑上前去。
      “嗯嗯,二炳你说得对。应该说这等地方鬼是很喜欢住的,鸟儿们却不喜欢在此处方便。”美少年改口。
      “天才,天才,公子绝对是天才,同样的话,只有您才能说的这么富有诗意!二炳佩服的五体投地!”管家带着夸张的笑容,拍着手大声说。
      “二炳,说过多少次了,虽说本公子风华绝代,但是毕竟是掌门。在外面,我们是不好自己夸自己的,会被认为是吹牛的!”美少年转过头来,认真地对着二炳强调,“出门在外要学会含蓄,含蓄你懂吗?”
      二炳抓抓自己的头,害羞地说:“我懂我懂。可是,公子也常教导二炳,做人不能说假话啊!”
      “咳咳……这倒也是,毕竟本公子这么一个事实已经站在这里了。干脆这样吧,你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少说几句话就行了。”美少年摆摆手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
      “啊!公子您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呢?您真是天……”
      “天什么?还不长记性?”美少年瞪大了眼睛,有些生气地问。
      “不是的公子,二炳是说,天气这么冷,对您的肌肤损害很大。用不用补涂点珍珠粉?”二炳迅速转变话题。
      “有道理。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美少年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快,快去!”
      二炳赶紧连滚带爬地向队尾的行李箱跑去。

      他们身边,其中一个白衣少年感觉到胃里的食物上下翻滚,他赶紧跑出队列,终于克制不住,吐了出来。
      他旁边,一个同伴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同情地说:“师弟,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家在公子身边干活,是需要能力的。你看开点,再忍忍,熬它个三五个月,你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那少年边吐边说:“师……师兄,我……我娘说得对,混……混口饭吃不……不……容易啊……”
      “你知道就好了!”同伴叹了口气。

      4
      此时的龙凤酒馆里,鸡飞狗跳的局面仍在继续。
      “弟兄们,上啊!打赢了本掌门给你们涨工资!”鲁志东大喊着,手里的短刀伸向鲁志西的肚子,被鲁志西一闪,落了个空。
      “你就胡说吧!霹雳门里管工资的人是我!你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涨你个狗屁工资!”鲁志西转身搬起了旁边的桌子,向自己的老哥狠狠地砸过去。鲁志东赶忙交叉双手挡在脸前,这一下虽说打的不轻,但总算没有破相。
      “你小子也真能下的去手!”鲁志东这下红眼了,“你不仁,我不义。到了阴曹地府,别向阎王爷告我当哥哥的手下无情!”只见他从腰间掏出个桂圆大小的黑色球体,瞄准鲁志西的脸,抬手扔了出去。
      “地弹子你也敢放,谋杀亲弟弟啊!”鲁志西一边发了疯似的向左边躲,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大叫。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鲁志西舒了一口气,幸亏自己躲得快。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刚要反击,一个愤怒的而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他妈的放的炸药?敢炸本公子?”
      酒馆里众人一时间都停止了火拼,转过头来寻找声音的源头。散去的烟雾后面,一个满脸漆黑,眼珠因为暴怒而凸出的人影跳了起来,后面还带领着一帮白衣的人马。
      “公子公子,再急您也不能骂人啊!形象,形象!”管家二炳忙不迭地翻过来一张倒扣的桌子,把珍珠粉、润肤露、镜子等物品一一摆在上面,准备为公子重新梳洗打扮。
      “形象个头!你个蠢货睁眼看看,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拿那些玩意干什么用?快拿我的剑来!”黑脸人抬手给了二炳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后者委屈的一边哭一边回头狂奔到背包前,拼了命从里面找剑。

      他们身后,方才刚吐过的白衣少年扯了扯前面师兄的衣带,悄声说:“看不出来咱们公子还是很有大侠风范的嘛!”
      他的师兄叹了口气,用哀怨的眼神盯着自己这位不开眼的小师弟,低声应答道:“所以说你这样的小孩子还是在家种地比较好,你觉得咱们公子现在知道自己的脸是黑的吗?”

      “这位好汉,我刚才原本想打的不是你,就跟你赔不是了!可是你张口就骂我娘,这关她老人家什么事?”鲁志东听到自己祖宗挨骂多少有些不悦,但到底自己理亏,他不好立刻发作,耐着性子说。
      “怎么的?你炸都把本公子给炸了,我骂你娘两句算什么?我还连着你跟你爹一起骂呢!”黑脸人拔剑出鞘,指着鲁志东的脸吼叫。
      “靠,你小子敢骂我哥?睁开眼睛看看,这可是霹雳门的掌门!你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我让你死得难看!”鲁志西被这话气的七窍生烟,腾地一跃上前,毫不示弱的迎上黑脸人。
      “我说是谁有地弹子这等火器,原来是霹雳门这帮大老粗们来了!”黑脸人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自己的秀发,说:“睁大你们的狗眼,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秋水阁掌门,邵峥嵘邵公子是也!”
      “邵峥嵘?你……你是峥嵘公子?”鲁志西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呢喃道。
      “怎么?被吓到了吧?怕打不过我吧?”邵峥嵘站直了身子,一甩头,以自己的必杀电眼展开攻势。
      “可是……江湖传言不是说峥嵘公子是位帅哥吗?怎么是你这副鬼样子?”鲁志西倒的确是被吓到了,可惜不是邵峥嵘以为的方式,“你的脸也太……”
      “嗯嗯?我的脸怎么了?”邵峥嵘大骇,转身对二炳吼道:“愣着干什么?快拿镜子来!”
      二炳战战兢兢地递过镜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公子其实不必太过忧伤,这点小问题二炳只需花几分钟便可解决,还公子您原来的如花美……”
      二炳的话还没说完,邵峥嵘手里的镜子就掉在了地上,眨眼间全碎了,发出清脆的声响。秋水阁众人只听得自家掌门带着一脸空前的严肃,缓慢地转身,用降到了冰点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毁本公子形象者,杀——无——赦!”
      他身后,白衣人们已经各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准备替掌门的脸报仇了。
      “真倒霉!这么不巧偏打到了这个人的脸……”鲁志东一脸的无奈,转身对鲁志西道:“怎么样?老规矩,你攻左,我攻右!谁先打死算谁赢!”
      “一言为定,输了可是要请客的!”鲁志西对上哥哥的双眼,二人伸出右手响亮地击了一掌,便各自全神贯注地投入了新的战斗之中。

      酒保张龙趁着刚才的平静,赶紧换了张结实点的桌子钻了进去,这才刚趴稳了,就看见自家店里的人们重新分了伙,又打了起来。
      “唉!”张龙叹道,“打打打!你们打来打去,倒霉的还不是只有我而已?”

      5
      此时龙凤酒馆的楼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悄然无声地落了下来。
      其中一个敏捷地立住,轻呼了一口气。这个人身长还不及三尺,衣服从里到外都是黑的,似乎与夜色已经融为一体。仔细打量,只见他眉毛胡子雪白,全都编成了一个一个的小辫子,长度少说也到达了胸口。怎么说看起来也至少是六十岁的人了,身手却如同少年一般矫健。
      眼下这老者微笑着,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苍老而不失油滑的声音幽幽的响起:“沈放宫主,我百夫子一把年纪了,出来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不过就偷了你支玉笛,你又何必这样苦追不放呢?”
      “不过?百前辈您真会说笑!”对面的男子闷声答道。他看上去正值壮年,容貌并不俊俏,顶多只能称得上是周正,只是一双眼睛幽深的看不见底,叫人不免从心底生出几分凉意。一身淡蓝色的纱衣一尘不染,在房顶积雪的映衬下越发的醒目,一股光华从周身透出,使他看上去有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此刻他瞪着百夫子,语调寒冷如冰:“这支流云玉笛乃我云霄宫世代掌门传承的信物,您一句不过就偷了,这要是传了出去,倒叫我云霄宫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咳咳……你不早说不能偷!现在我偷都偷过了,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传出去我神偷的老脸也一样是没处放的。”百夫子无奈地摇头。
      “百前辈,好歹我也追了你一天了,我宫的弟子们随后也会赶上来,您也一把年纪了,这么跑下去是甩不掉我的,又何必为难自己呢?”沈放冷笑着,不慌不忙地提醒眼前这位老者。寒风吹过,一身的轻纱随风飘起,暗自摇曳着,显得不怒而威。
      “哈哈……”百夫子轻笑,“跑?我来这儿还有别的事做,为什么要跑?不如干脆解决掉你这小气的后生,免得耽误了正事!”
      说着老者蜷缩起了身体,运足内力,加重手上的力道,迅速向对手发起了攻击。
      “有意思……”沈放拔出自己的宝剑,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眼睛里的黑色似乎又更深了一层。
      两个人顿时胶着在一起。

      “哥,小心!”鲁志西大喊,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只见邵峥嵘抓住鲁家兄弟一击不成,回防寻找机会的空隙,闪过了鲁志西的纠缠,一剑对准鲁志东的胳膊坎了下去。鲁志东躲闪不及,虽然侥幸避过了这一剑的锋芒,皮肉伤却是在所难免。
      鲁志西看到自己哥哥流血的手臂,心里不免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想来这邵峥嵘到底是秋水老头的儿子,虽说智力上有些白痴,这一身灵活多变的功夫却是真的。论拳脚,自己兄弟二人万万算不上他的对手,可这酒馆到底太小了,弟兄们还都挤在里面打架,这时候要是动用自家的火器,只怕死的还是自己人多。看来这一仗要赢,的确是不太容易。
      只有使阴招了!
      鲁志西暗暗下了决心,偷偷给自己的老哥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眨眼的功夫,二人合力攻了上去。
      “两个草包,多少遍都一样,你们打不过本公子的!”邵峥嵘轻蔑地喊道,一面挥起带着血迹的剑,“快快前来受死吧!”
      然而他突然愣住了,低头一看,原来鲁志西用他那铁钳似的手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双腿,不管邵峥嵘怎么使劲都动弹不得。惊慌之中抬眼一瞥,只见他鲁志东挥舞着短刀,拼了命地左右乱砍,一路杀来!
      “你们……你们耍赖!”邵峥嵘此刻简直气愤得想哭,他想起父亲秋水老头在世的时候废话众多,倒是有一句话非常有内涵:江湖险恶,人心不古啊!
      “不——公——平!”
      龙凤酒馆的上空,邵峥嵘的吼叫显得分外撕心裂肺,其力度声震长空,响彻山河。

      随着这一声喊叫,龙凤酒馆长年未修的劣质屋顶终于支持不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房顶上,百夫子和沈放激战正酣,当脚下从来不怎么坚硬的“地面”宣告垮台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而他们的脚下,纠缠在一起的鲁氏兄弟和邵峥嵘一起,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个正着。
      幸亏屋顶的年代还不算太过于久远,只不过塌了这一块而已,并没有造成房倒屋塌的悲剧。然而房子里火拼的双方弟子再一次目瞪口呆地停了下来,看着自家被砸的东倒西歪的掌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二炳此刻还记得喊了一句:“公子,您的脸,您的脸啊!怎么又被砸肿了?”
      此言一出,秋水阁众弟子恨不得掐死这个多嘴的烂人。因为他们分明看见,刚刚才打出了点倦意的峥嵘公子此时一个猛子爬了起来,拿起剑来看也不看,便向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沈放砍去,一边还不忘高喊:“靠!玩完阴招又想靠帮手了?居然还敢打本公子的脸?我今天非把你们一个个都碎尸万段!”
      可怜沈放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就被迫卷入了一场激战。来人招招狠毒,刀刀寻命,打的连沈放也不敢丝毫放松。本来沈放当天就被那个抢了自己家玉笛的老小子气的够呛,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这下子心里更像是浇了筒油般愤怒。心想不就砸了下你的脸吗?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越想越气,竟懒得再多费唇舌,就势跟邵峥嵘打了起来。
      这边厢,百夫子看见沈放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心里不免窃喜,爬起来一跳三尺高。然而这么一跳,他突然又发现自己的海拔不知为何有些偏高,难不成老天开眼,让年届六十的自己又长个了不成?
      正纳闷着,百夫子被迎面撞过来的鲁志东给掀翻在地,后者发了疯般的扒开刚才自己脚下的废墟,露出一个人形来,正是倒霉的鲁志西。纵然百夫子并不怎么重,但到底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跳了两跳,鲁志西免不了被压了个够呛。眼下他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老哥,硬撑着爬起来,吐了一口血,里面竟然还捎带了两颗牙!
      “王八蛋!还我(弟弟)的牙来!”鲁家兄弟这一下血气上涌,顾不得许多,异口同声的叫喊着向百夫子扑过去。百夫子方才被这么一撞,摔得也着实不清,此刻也生气地爬起来,怒吼着:“谁怕谁?”抓起块木板就往鲁志东头上砸过去。

      他们周围,一名大汉一脚踢在对面白衣少年的腿上,道:“你小子愣什么?还打不打?”
      “踢我干什么?我们不过是帮老大打架而已!你现在分得清是谁跟谁打吗?”那清秀的白衣少年不屑地扭过头,瞪着对面的大汉说。
      “靠!老大都在打架了,我们怎么能光看着?管他谁跟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小子怕打不过我还是怎么?”大汉举起手中的长枪,喊道:“看招!”
      “打就打!谁怕谁是乌龟!”白衣少年也不甘示弱,挥剑向敌人砍去。

      旁边,因为类似的理由,一对对弟子们纷纷重新恢复了战斗。

      桌子底下,可怜的张龙看着左右不断往返的刀光剑影,一时竟有些同情这些打斗中的人们。心想自己万一要是死了,好歹知道个原因;这些人要是不小心把命丢在这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打架,又是为了什么而到阴间见的祖宗,这一辈子岂不是冤枉至极?
      “人间悲剧啊!”张龙眼见着鲁志西不要命了似地狠拽百夫子的胡子,疼的他老人家龇牙咧嘴的场景,嘴上不免生出些感慨来。

      6
      到底是入冬有一段日子了,才不过眨眼的功夫,青石的天空就已经有些擦黑了。飘了三天的大雪,此刻终于不甘心地缓缓停了下来,只剩下凛冽的寒风依旧呼啸,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天气是愈加的冷了,龙凤酒馆里,热火朝天的打斗却依然在继续,对于战斗中的人们,一切仿佛都已经不再重要,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和苦战的自己。
      都过去三个时辰了,谁都没有试图提出停下来喝口水歇一会的要求。张龙的眼泪早就哭干了也哭累了,差不多适应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心想既然自己的脑袋这会儿还牢牢的长在头上,那不如放宽心,快活一刻便是一刻。
      一个姿势保持久了,张龙有些疲惫,不安分地晃了晃麻木的手臂,却突然感觉捣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扭头一看,一个一身红衣,长的俏生生的正小姑娘趴在旁边,望着自己因为吃惊而张的老大嘴巴,盈盈的笑。

      很多年后在张龙的记忆里,有关苏碧云的故事是断续并且模糊的,唯有初见时那姑娘的笑容历久弥新,永不褪色。不管你信不信,那微笑真的如同阳春白雪一般,干净并且明媚,透着掩饰不住的光亮,就算是天王老子在那盛满笑容的眼睛面前,也会因为太过于喜爱而高兴的屁颠屁颠,摇摇晃晃吧!
      张龙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的他,面对那个笑容,有些迷茫,竟也有些沉沦。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就会乱跑!这里危险的。”张龙赶忙伸手按住那姑娘的脑袋,把她的身子尽力压低,又用手揽着她往桌子的中心靠了靠。
      “我是姑娘,不是小姑娘!”女孩子不耐烦地甩开张龙的手,大喊道“而且我功夫很好,对你危险不代表对我危险!”
      “你小声点!”张龙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四下望望,幸亏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这才轻呼了一口气,说道:“你还嫌死的不够快啊!一会大叔们打得兴起,真杀过来,哥哥可不一定能罩得住你!”
      “大草包,都说了我功夫很好的,谁要你救?”女孩子这会儿皱起了柳叶眉,嘴撅的老高,不满地抬头看着这个说大话的傻哥哥。又被小看了,她心里着实不痛快。“你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这里所有人都打不了架了?”
      “信信信,我信还不成吗?你就这么趴着先别动,一会哥哥要还有命在,保证送你回家,你再好好跟哥哥讲讲你的本事!”张龙被她吹牛时认真的样子逗得直想笑,一边揉着憋笑憋的酸痛的肚子一边开玩笑说。
      “骗人,你根本不信!”女孩子有些生气了,她的手暗暗握紧又放开,思考了一会什么,呢喃着说:“这样下去非闹出人命不可,也是时候让他们停下来了……”
      “什么什么?你嘀咕个什么劲?害怕了?没事,哥哥不会丢下你的!”张龙眼见这女孩低头小声说话的样子,心里不免生出些怜爱,当即拍胸脯保证说。
      “你可看好了小哥哥,我会让这些人停下来的。保住了你的命,你往后可就得听我的了哦!”女孩子抬头瞥了一眼张龙,平静地笑笑,那笑容幽长深远的看不见底,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符,看的张龙瞬时间愣住了,只感觉手上的力道一松,那女孩爬出了他们藏身的饭桌,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了个水晶的小瓶子,握紧。
      张龙嘴里那句“快回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得这小姑娘清了清嗓子,用吃奶的力气喊道:“喂!你们都别打了!”

      7
      女孩子这一声着实响亮,甚至盖过了酒馆里此起彼伏的刀剑碰撞之声。看起来她对自己的声音也的确非常满意,白皙的脸上瞬时间扬起一股笑意,泛起粉扑扑的颜色,有种难以言说的娇媚。虽然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去,可明眼人都知道那着实是个美人坯子。张龙从小生活在偏远的塞北山区,见过的美女尤其少,此刻不由得看的呆了,口水差点流了出来。
      可打架毕竟还是打架,战场上容不得你开半分小差。尤其是眼下这会,太久分不出胜负,交战的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酒馆里众人开始显露出你死我活的架势,多数人都已经打的疲惫了,这时谁先分心,谁就输掉自己的性命。大家都是各自门派里数一数二的精英,太明白这个道理了,纵然是美女当前高喊,也懒得多看一眼。
      所以很不幸的,小姑娘这一声叫喊尽管底气十足,可仿佛只有张龙听得见一般,酒馆内众人该打还打,无人表示出“听见了”的反应。
      姑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她看起来是有些生气了,张龙想。只见女孩把握着水晶瓶子的手臂直挺挺地伸到前面,然后松手,漂亮的紫水晶向地上坠落,落地即碎,紫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迅速化为轻烟,飘散入空。张龙眼见那烟瞬间弥漫了整间酒馆,不由得为之惊叹。
      喘息间的功夫,张龙惊讶的发现整个酒馆的人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原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火拼时用到的刀、剑、枪、桌子、板凳随之齐齐落地。

      酒馆安静了。
      张龙看呆了。

      片刻的宁静之后,静坐在地上的百夫子半睁着眼,呵呵干笑了两声,道:“苏家堡的紫香散,果然名不虚传啊,可是苏振山堡主到了吗?”
      “苏振山?”沈放有些惊惧,苏家堡以使毒闻名,其老堡主苏振山性格豪迈,为人忠厚仁义,江湖上只怕还未曾有过敌手。这些年里几家人马为了霸主的位置明争暗斗,可谁心里都明白,苏家才是江湖真正的主人。只不过苏振山不喜过问是非,行踪诡异不定,反倒显不出震慑他人的力量了。很少有人当面见识过苏家堡中人的真面目,倒也不是他们喜欢隐藏自己,而是当你见到他们,往往也就离死不远了。
      “还知道我爷爷的名字,也算你这个老小子有点见识。”只见那小姑娘一边慢慢踱步到酒馆中间,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可我不是我爷爷,你们听好了,我叫苏碧云,苏振山的孙女,也是苏家堡的新主人。”
      此言一出,酒馆里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正倒趴在地上喘气的邵峥嵘这会儿张大嘴看着站立着的苏碧云,悲哀地想,居然有人比我更年轻就继承了掌门之位,枉我离家的时候才刚在众多仰慕我的美貌侠女面前夸过海口,说自己年轻有为天下无人能及,这下教我回去后在她们面前何以自处?真是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他本来就感觉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这么想着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哈哈哈……你个丫头片子,也就十六七岁,苏家堡主人?以为我们好骗吗?”鲁志东这会儿靠在墙边,轻蔑的打量着苏碧云,冷笑着说,“回家多吃几天奶再回来蒙老子吧!”
      他鲁志东继承霹雳门的时间也不短了,苏家堡的可怕他听得不少,亲眼见过的也不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这个明丽的少女与那些故事和力量联系起来。
      “就是,臭丫头,你把我们兄弟当傻子吗?”鲁志西半倚在一张倒地的板凳前面,同样挑衅似的附和哥哥的话。

      “啊!”
      说时迟,那时快。张龙尚没来得及眨眼,就看见一道黑影迅速地从鲁家两兄弟面前闪过,电光火石之后,二人脸上各留下一个鲜红的手掌印,衬得他们本来就黝黑的脸分外的滑稽。两兄弟当下又惊又痛,顾不得众人在场,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
      张龙的目光掠过那两个捂着脸嚎叫的汉子,好奇地注视着出手的人。那黑影出手干净利落,径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过厅堂,默默地停在了苏碧云身后。
      张龙看清了,黑影是个男人,身形异常高大,看起来甚至大大超出精壮的鲁家兄弟。他全身穿着漆黑的软甲,手上佩着重剑,看上去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剑柄上的花纹纷繁重叠。四方的脸上神情刚毅,尤其那一双眼睛黑的出奇,也使他的目光幽深的看不见底。很奇怪的,那目光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寒冷,而只是空洞,仿佛已经看透世事的空洞。
      “谢谢东哥哥帮我,不懂礼貌的大叔就该好好教训教训。”苏碧云莞尔一笑,羊脂般雪白的脸上,横生出的怒意却并未因此完全褪去,她的声音里已经不见了小女孩的娇俏,透出彻骨的寒意。
      “我是小,可我的本事你们都比不上,我犯不着浪费时间让你们信我。只不过诸位中的可是我苏家堡的紫香散,没有我这丫头片子的解药,怕是要在这酒馆里瘫软到老死了。这样你们还敢对我不敬吗?”
      “你敢威胁老子?”鲁志西鲜见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一股火气蹭的窜上胸口,正要接着骂下去,忽然间瞥到斜对面自己的老哥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便赶紧住了嘴。虽然他们两兄弟并不和睦,可鲁志西也知道哥哥比自己的见识要大,他说的话做的事,鲁志西向来是信服的。老哥让自己不要说下去,难道这小姑娘说的都是真的不成?
      “还真有人不想活了啊!”苏碧云面无表情地转向鲁志西,他身后的男子默默把手握在了剑柄上。
      “且慢且慢!”此时角落里的百夫子再次出了声,一边呵呵地笑着,缓和了酒馆里紧张的气氛。他一脸诚意地望着苏碧云,说:“他一个蛮汉子知道什么?姑娘不必和他一般见识,苏家堡总管世代传承的麒麟剑,老夫还是认识的。想必来的是莫东莫少侠吧!姑娘受莫少侠保护,身份自然是不用怀疑的。”
      鲁志西这才注意到刚才打自己的黑衣人身上的佩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剑的剑身比普通的剑要长出一尺,是用重铁打造的,以常人的臂力提起已是艰难,更不消说拿来做武器了,何况过长的剑身反而会限制出招的灵活性。江湖上使用这种重剑的,只有生来体格高大的苏家堡莫氏一支,这么说来,这苏碧云怕是货真价实了。
      鲁志西想哭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得罪了豺狼,这条命就算是能维持很久,怕也过的不会舒坦。他偏过头,狠狠地瞪了自己的老哥一眼,这杀千刀的,看你带的好头!
      “嘻嘻,这位老爷爷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苏碧云掩嘴轻笑,不紧不慢地转过脸来,扫视着地上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的各路英雄,脸上露出点玩味的神色。
      “苏姑娘,多有得罪!”鲁志西冒了一头冷汗,忙不迭地说道。
      唯有沈放此刻静坐一旁,显得分外的冷静。他抬起头直视苏碧云,不紧不慢地问:“苏姑娘,可容在下好奇,苏老前辈此时身在何处,为何让您独自来此呢?”
      这一句落下,酒馆里众人有些骚动。大家纷纷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毕竟苏振山虽说不常露面,可本门的事务极少让他人处理。这也是他们至今第一次见到苏碧云的原因。若是苏碧云接替了掌门之位,那么苏振山恐怕……
      “收起你们那些无谓的猜测吧!我们苏家堡岂是容许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妄加论断的。”苏碧云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她提高了声音,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爷爷上个月患病离世了。他把掌门之位留给了我。”

      8
      一片唏嘘,更多的是震惊。
      没人注意到,苏碧云眼角弥漫起的红丝,但只是一瞬间,它们又被生生的压了下去。

      众人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时间都无话。或者说大家都想说些什么,却不愿第一个说出口。
      终于,蜷缩着的鲁志东打破了寂静,用低沉的声音问:“你说……苏老前辈……当真是已经病死了吗?”
      沉默,但不可否认,每一双眼睛里盛满的都是质疑,或者说,期待?

      “我其实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
      张龙看见,那个红衣的小姑娘低下头去,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种声调不高,却说不清的可怕,完全没有了刚才自己身边那个姑娘眼底的温暖。她的脸狰狞着,整个面容因为冷笑而扭曲了。
      “你们期待我爷爷的死,那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新的时代可以由任何人去建立,包括你们。但你们不知道,你们的想法永远只是一个梦,因为我还在。”
      她冷笑着,笑声越来越大。她在笑声中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张龙眼里白玉般纤细的手指,流出的血液竟然是黑色的。她伸直了手臂,在身边斜倒下的桌子上空滴了一滴那黑色的血,转瞬之间,那张桌子迅速变黑,腐朽融化,瘫软在地。连带桌子的下方的土地也变成了一片焦黑。
      “你们看见了吧?你们的武功,一个个上必赢不了我,就算你们带上自己所有的人一起上我也不怕。因为我是苏家堡的万毒之毒,你们一起杀我,我就放出我的血让所有靠近的人化为一滩血水。这样你们还想做颠覆我苏家堡的梦吗?”
      没有人回答。
      “不要问我爷爷的死,你们不配。我说我爷爷是病死的,他便是病死的,信与不信是你们心里的事,并不是你们嘴上敢说并且能说出来的事。否则,我的脾气比起我爷爷来,可是差了许多。”
      众人眼前,那一袭红色的身影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意,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毫无疑问,那团火已经被点燃了,而没有人愿意成为火下的亡魂。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得以见到苏家堡的万毒之毒。幸甚,幸甚!”百夫子笑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我百夫子及黑云寨各位弟兄,愿意以己之薄力,成为追随苏家堡的羽翼。”
      “我们也同样。”
      沉默之后,几个声音在四下里响起。那些声音来自于刚才在酒馆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几个人,张龙发现,才不过短短的几分钟后,那些声音里的骄傲和自信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空虚和恐惧。
      那的确是威震天下的霸气啊!尽管霸气的主人,只是一个身着红衣、巧笑盈盈的少女,张龙默默地想。

      那女孩似乎满意了。她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恢复了方才美丽的面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仍然挂在嘴边,只是展示的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寒冷,而是和煦的温暖。
      “其实我的本意,并不是想杀戮或是羞辱各大掌门。不过爷爷的死,对我打击实在是不小,让各位前辈受惊了,我陪不是便是。”苏碧云说着,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了一个白水晶制的小瓶子,松手把它摔碎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流了出来。弥漫的白气很快挥发,迅速充满了酒馆不算宽敞的大厅,如同她刚才放出的紫色烟雾一般。
      众人慢慢感觉到了回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一个连着一个,默默地站了起来。弟子们迅速站回了各自的掌门身后,没有人说话,偌大的酒馆,甚至没有一丝声响发出,人们被刚才的一幕深深的震慑了。

      “那么,姑娘想让我们帮您做些什么呢?”蓝衣的沈放隐在楼梯下的阴影里,静静地发问。
      “那要我先问问各位了,毕竟五大门派掌门相逢在青石这个偏远的地方,要说是巧合,恐怕也没人会相信。难不成大家都是来赴萧寂寒的约,目的是拿到那把龙吟刀?”苏碧云玩味似的扫了扫在场的众人道,“各位说说,我这个猜想,可是错了吗?”

      那一瞬间,酒馆里的沉默和紧张顿时升级了。江湖的英雄们都发现了一个自己在混乱的状态下还没有发现的事实:他们不远万里聚集于此,居然赴的是同一个人的约定,彼此甚至还来不及打个招呼,就加入了先前那一场打斗,险些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而约他们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妈的,上当了!”鲁志西狠狠的一拍大腿,叫出了此时众人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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