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过》Rhui

39、chapter38 苍穹门

　　苍穹门，桎灵冢。

　　寸草不生，飞沙走石。
　　暴风骤雨，雷电交加。
　　天地间充斥着一股沉重的气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压抑顺着雨丝扑面而来。

　　这是个被天道彻底遗忘的地方。
　　唐与一拥有一双天地馈赠，独一无二的双眼，名为浮眼。
　　浮眼，为万物本源而生，浮眼之下，无所遁形。

　　但浮眼有个弊端，它只可用在天道笼罩境内，即便唐与一用浮眼知晓了一百年前的真相，遍历了惊鸿二十年的一切因果。
　　可桎灵冢之于天道之外。
　　纵然唐与一拥有道祖境界的强劲实力，可整整一百年来，唐与一都找不到谢尘礼。

　　也正因此，上仙界那些见不得光上不了台的灰色勾当，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桎灵冢，是个硕大无朋的锁魂阵，其间困着万千生灵。
　　上仙界将那些亟待被他们利用的生灵锁在此处，由于此地早已被天道淡忘，即便是鬼邺酆都探查不到这些魂灵的下落。

　　这一百年来，唐与一除了日日游走上仙界各大玄门之间混吃等死，其实在闲暇之余她还将鬼邺酆都翻了个底朝天。
　　以至于酆都官员一看到唐与一就给她塞好处费求她别在捅娄子了。

　　一百年来。
　　唐与一见到了英年早逝的谢情声。
　　那些曾经被军令遣散的谢氏禁军大都安度晚年，儿孙满堂。
　　唐与一甚至碰上了谢灵的一儿一女。

　　可唯独，找不见她心心念念那个人。

　　从花都祟安城通往苍穹门桎灵冢时空传送门的这一段路程中。
　　唐与一的思路异常混乱，也异常清晰。
　　见了面，应该说些什么呢？

　　一百年说长不长。
　　祟安谢氏的一切功与名被埋入黄土。
　　谢氏子弟相继转世，走入轮回。
　　谢灵在唐与一的推波助澜下寿终就寝。

　　一百年说短也不短。
　　毕竟……
　　想到这里，唐与一微微一笑。
　　她知道她该说些什么了。

　　她应该像无数个从前那样，穷凶极恶的叉着腰，怒瞪着谢尘礼痛骂一场！
　　到底谁是给你的勇气？让你独自赴死！
　　又是谁赋予你的自信？让我足足找了你整整一百年！
　　凡人一世不过一百年！
　　而你谢尘礼，你却狠心让我找你整整一百年！

　　又或许，她应该揪着他的衣领对他拳打脚踢。
　　也让谢尘礼尝尝她拳头的滋味，腿上的功法。
　　哦，对了。
　　一定要记得避开他的心口处。

　　最后，再抱着他痛哭一场吧。
　　因为，这漫长的一百年来。
　　真的好寂寞啊。

　　如果，一百年前，唐与一不执拗的同谢尘礼耍小性子。
　　如果，一百年前，不同谢尘礼冷战赌气就好了。
　　如果……

　　可惜，世上哪有如果。
　　除非，岁月倒流，时光回溯。

　　便在此时，唐与一来到了时空传送门的另一端。
　　差最后一步，迈过时空传送门后，她就能见到谢尘礼了。

　　唐与一却鬼使神差的慢下了步子，她从储物袋中左翻右找，最终掏出了酆都官员请求自己别再在鬼邺捣乱时硬塞给她的铜镜。
　　铜镜倒映着唐与一堪称神迹般的面容，她对着铜镜稍稍打理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模样，像极了花季雨季的少女亟待嫁给自己心上人。
　　或许，她今天应该再穿的好看一些的。

　　唐与一这样胡乱的想着，将铜镜塞回储物袋，这一次，不再犹豫，抬脚便迈出了时空传送门。

　　-

　　上仙界众人紧急赶到苍穹门时，桎灵冢早已被唐与一毫不留情的轰穿，那些曾经被上仙界执意囚禁在此的万千魂灵如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的从桎灵冢中冲出。

　　率先来到此地的宗木瞳孔骤然紧缩。
　　他听见了无数道声音。

　　“好多年没踏足人间了。”
　　“被困在那个乌漆墨黑的鬼地方！我真是受够了！”
　　“下一世，会是什么样呢？”
　　“……”

　　他还听见了，长邺的声音。
　　“白眼狼？！”

　　紧随其后的是袁予陆潋桔沈随音等仙门众人。
　　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后张望。

　　暴风骤雨不知何时早已偃息旗鼓，天与地的交界处，太阳正在缓缓的升起。
　　桎灵冢之于天道之外，千年万年不见天日。

　　道祖境界，可掌控天道。
　　唐与一的到来，昭示着天道重新笼罩在了桎灵冢这片充斥压抑绝望的土地上。

　　搞清一切的陆潋桔脸色霎时黑如锅底。
　　袁予脸色同样也好不到哪去。

　　桎灵冢就连身为首席弟子的宗木，号称医圣大人的陆潋桔，以及坐拥天灵名号的袁予都一概不知。
　　而和他们同级的卜算长老沈随音却知晓一清二楚。
　　这明晃晃的昭示着，上仙界对他们并不信任。

　　既然如此……
　　为什么还要顺从的窝囊的憋屈的，任由上仙界摆布呢？！

　　这时，从到桎灵冢后便神色严峻一言不发的宗木冷不丁的开口：“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正在飞速逼近。”
　　话音刚落，袁予显然也认了出来，霎时间头皮发麻：“这气息，是天下第一大禁术，融魂！”
　　对于融魂，陆潋桔只在苍穹门天书阁浏览过相关记载。

　　融魂。
　　不论对象，不论残缺。
　　自身的残魂可以相融，自身完整的魂魄与他身残缺的魂魄可以相融，如此这般，可将逝去的人强留人世。
　　从此，沧海桑田。
　　同生共死，同甘共苦。

　　施用禁术之人的修为最次也需达到真仙境界极其以上，那么是谁在启用融魂显而易见。

　　倏忽间，袁予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冒出了一百年前肖晏生就融魂法器无间梦境可劲儿损唐与一的话语。
　　“别把唐与一想的太靠谱，她可能都没你懂的多。”
　　袁予：“……”

　　沉默良久的沈随音冷静发令：“当务之急，是先将这些四散的魂灵回收。”
　　沈随音及其身后的上仙界长老会并不怕桎灵冢的事情败露。

　　毕竟，身上种着那样恐怖蛊毒的上仙界弟子，难道真的愿意为了那些与他们不相干的生灵，选择背叛自己的宗门？
　　背叛宗门，就意味着，摒弃世道赐给他们的名誉，抛弃玄门赋予他们的荣光。甚至，舍弃他们百年千年甚至万年的苦苦修行。

　　千万年来，还真出现了这么两个独苗，不过，也只有少得可怜的两位。

　　要知道，凌云宗的肖晏生就是因为偶然得知了桎灵冢的存在才决意脱离凌云宗，彻彻底底成为一名闲散的云游道士。

　　除过肖晏生，还有一位被除名的上仙界弟子。
　　那人便是，青云宗曾经的一位首席弟子，名为长邺。

　　沈随音还不是苍穹门卜算长老时，便听闻过长邺无敌于天下的盛名，可惜的是，他不止三次违抗宗门命令，也要一意孤行的打开桎灵冢解放被禁锢其中的万千生灵。
　　只不过，他失败了。
　　还弄得个金丹破碎，灵根寸断，心脉尽毁，经气不再，蛊毒缠身，命不久矣的下场。
　　最讽刺的是，桎灵冢，也成了他最终的归宿。

　　但纵观整个上仙界，又有几个能像肖晏生长邺这样的呢？

　　沈随音的目光缓缓落在宗木袁予陆潋桔各怀鬼胎的三人身上。
　　差点忘记了。

　　那么，是选择继续效命于提供给你们荣华富贵的上仙界高阶玄门，抑或是为了那所谓的无辜的万千生灵叛出仙界。
　　隐藏在泛着冷光的银质面具下，沈随音露出一抹笑容，她还真是。
　　拭目以待。

　　-

　　轰穿桎灵冢后，唐与一穿行在万千生灵中，脑中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一百年前，两人刚刚成亲的第一个乞巧节，谢尘礼军务繁忙，没空陪唐与一出去胡作非为。
　　本该是两个人的甜蜜约会被谢尘礼曲解为胡作非为，虽然唐与一大部分时间表现出来的确实是个混世魔王，但碍不住死要面子的唐与一无能狂怒。
　　于是乞巧节当天，唐与一一气之下一个人窝囊的溜了出去。

　　足足胡闹了一整天后，刚来花都祟安不久，连路都没有认全甚至有些路的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唐与一终于五雷轰顶的发现，她迷路了。
　　唐与一：“……”

　　坐拥道祖境界的唐与一，分明可以选择徒手撕开一道时空裂缝回到谢府。
　　又或者，用浮眼遍历自己的因果，在记忆中，分辨出回谢府的路。
　　但那个时候，唐与一什么都没有做，她仿佛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一脸茫然的站在长街短尾。

　　无数成双成对的有情人从她身边路过，纷纷向唐与一投来同情单身狗的目光。
　　唐与一：“……”

　　唐与一打心底里怒骂着谢尘礼。
　　和离！
　　回去就和离！
　　唐与一要跑路了！

　　直到……
　　“唐与一。”

　　唐与一火冒三丈的回头。
　　那一瞬间的光景，怕是令唐与一毕生难忘。

　　记忆中的那个时候，有人于茫茫人海中找见了她。
　　来人长身玉立，身着一席红衣，墨发被朱红发带高高束起，长风一吹，便悠悠的随风飘扬。
　　他逆着人流，将唐与一的怒火，惊讶等一切情绪尽收眼底。

　　就，不……不和离了吧。
　　反正那时的唐与一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唐与一想的是。
　　那时的他，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呢？

　　直到……
　　“唐与一。”
　　这道声音，并非来自唐与一的回忆，而是源于真真切切的现世！
　　唐与一蓦的顿住脚步，视线猛然回转。

　　就是这道万事波澜不惊的平淡声调！
　　这道令唐与一停滞原地，遗憾了整整一百年的声音。
　　这道令唐与一足足一百年，都未能释怀一星半点的声音。

　　唐与一回转的方向，视野中逐渐出现一道鲜红色身影，只不过唐与一还没看清，视线却先于一切模糊了。
　　那些凹好的体面，冷酷的人设，都在看到那道红色身影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唐与一像一百多年那样停留在原地，她张了张口，眼泪先不争气的掉了出来。

　　先前打好的腹稿被唐与一忘了个精光。

　　怒骂的话，唐与一一句都说不出口。
　　拳打脚踢的话，一百年前，被长矛贯穿心口，他已经很痛了吧，唐与一又不忍心。
　　那么，只好在他面前没脸没皮的，痛苦流涕，大哭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