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过》Rhui

17、chapter17 从此容颜不

　　端木云进入乾屹门，用了化名，名为许时宁。

　　许君长眠有时尽，佑我四序久宁安。

　　叶长宁是剑道一派，她便也拿起剑，护卫一方。

　　叶长宁修习土系功法，她便也一式一样。

　　叶长宁曾几何时赏玩的花，播种的果，走过的路。

　　她施施而行，漫漫而游。

　　她灌过乾屹门的烈酒，她登上天机阁看过十五又亮又圆的月。

　　乾屹门为了纪念叶长宁，并没有收回他的居所，他的居所名为柏松阁，出来便是古木参天，松木成荫。

　　柏松阁日日夜夜会有人走动看守。

　　乾屹门管制说严不严，说不严可真是太严了。

　　倘若在乾屹门想要进入内峰，就好比负重登天，难上加难，考核更是一级比一级严格。

　　此为严。

　　乾屹门除了在修习上指导管控弟子，其他一概睁一只眼闭只眼，弟子们私生活更是视而不见。

　　所以看守柏松阁的弟子，一般是毛遂自荐的。

　　他们敬重叶长宁，同时他们又为叶长宁修炼邪法陨落而感到可惜。

　　他们日夜守在这里，就是为了防止心怀不轨的弟子偷盗叶长宁的身前之物。

　　可人总有偷懒的时候。

　　每晚，当剑阁同门师兄弟姐妹酣然入梦后，端木云瞅准时机，会偷偷的溜到柏松阁，她不进入柏松阁，她只是躺在叶长宁居所的房顶上。

　　吹叶长宁受过的风，闻叶长宁品过的花香。

　　乾屹门不愧为下仙界低阶玄门之首，她将近用了十年，才进入乾屹内峰。

　　绥和一百年，天下大乱，七杀阵起。

　　七杀阵内，凡有魔魇，会倾刻而亡。

　　而上官府由于早间布下了斩未阵的缘故，允许魔魇小范围的在上官府游走，允许九炱地狱在上官时屋内打开入口。

　　而上官府外并无斩未阵的痕迹，纵使九炱地狱中的魔魇和恶灵跑出上官府，也会即刻碎灵。

　　绥和一百年，端木云再次见到了细君女。

　　细君女本体为魔魇，为了不暴露，她幻化出凡人的分身找到端木云，本体则留在上官府。

　　在端木云的帮助下，分身顺利进入乾屹掌门闭关处，先于一感同诛问世。

　　端木云在细君女的指导下，在乾屹门悄无声息的布下了斩未阵。

　　这也能解释为何乾屹门中会出现魔魇。

　　此后，端木云与细君女一别两宽。

　　端木云不知道内情，但她知晓乾屹门中能出现魔魇毋庸置疑是细君女的手笔。

　　她虽然不会与细君女对着干，但如果发现有魔魇霍乱低阶弟子，她便拔刀相助，管上一管。

　　身前人夙愿未偿，后来人执愿而上。

　　乾屹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叶长宁毕生的夙愿便是守卫一方。

　　倘若五洲难宁去，执剑一方是为安。

　　进入内峰后，端木云更加勤学苦练，她会在夜深人静时，苦苦钻研如何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将千叶目栽种至扶云殿。

　　如若想要做到这般，她的修为首先要高于邹悟。

　　晨起之时，鸡未打鸣，月黑风高。

　　柏松阁前，她挑灯练剑。

　　深更半夜，她翻窗混入天书阁，仔细翻看有关千叶目的记载，了解五行克制规则。

　　她小试牛刀的用障眼法将千叶目化作棕泥桔，棕泥桔是一种火系花，根据五行互补，火系与土系互补。

　　如果端木云修为高于邹悟，邹悟无法识破端木云的障眼法，火系可以填补邹悟修为的不足，这是邹悟求之不得的事，于是“棕泥桔”便可大量栽种在扶云殿。

　　如若端木云修为低于邹悟，邹悟一眼识破端木云的雕虫小技，认出了千叶目，那么端木云会立刻暴露。

　　可是如何判断端木云与邹悟的修为谁高谁低。

　　她只有更加废寝忘食的修炼。

　　经书台烛火晃动，门窗匾发出“吱呀”的清脆声响，书卷黄页“哗啦”一声翻过。
　　血月隐藏在云层中久久不出，一阵诡风过，云雾消散，血月高挂。
　　乾屹山中迷雾缭绕，群鸟惊起，古松林立。

　　诡异无声蔓延，端木云抬头，一怔。

　　雾暗云深中，有一人红衣青灯，闲庭信步。

　　所到之处，云开雾散。

　　来人华如桃李，艳若惊鸿。

　　丹凤含情百媚起，眼波顾盼流年间。
　　朱唇皓齿面桃李，冰肌玉骨艳如花。
　　美如冠玉亭亭立，霞裙月帔惊鸿影。

　　来人脚步虚浮，仅仅几步便登足经书阁，她声音轻灵，唇角上佻，带了些许挑逗意味：“焚膏继晷，仙辈楷模。”

　　经书阁外阴风阵，台间须臾烛火灭。
　　青灯乍明，烛火复现。

　　视线逐渐恢复清晰，端木云谨慎打量着眼前这人，此人虽然表面上言笑晏晏，给人一种和谁都能敞怀的君子，但内里恐怕是阳奉阴违，尔虞我诈的索命女鬼。

　　端木云瞅着来人：“阁下是谁，来找我做什么？”
　　此人将青灯轻置于经书台，席地而坐，端起果盘塞了个红彤彤的小果，吃的津津乐道：“姑娘觉得在下是谁，在下便是谁。”

　　端木云不怕死的开口：“饿死鬼。”
　　不料此人赞同点点头，又塞了几个绿菩提入口，果香四散，她将果盘重归原位：“不错，承蒙姑娘好意，愿意施舍饿死鬼一口饭吃，在下自然是要报答姑娘的。”

　　端木云一噎：“……如何报答？”
　　“姑娘好奇自己和他的实力高低。”

　　端木云悚然看向此人，声音不稳：“你……到底是谁？！”
　　饿死鬼眼尾含笑：“要在下回答这个吗？”

　　端木云瞬间醒悟：“我和邹悟谁更强？”
　　饿死鬼眉梢稍佻，纤长细手放于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这里的他，早就不是活人了，他是一只傀。”

　　“砰”的一声，端木云脑中的弦轰然崩断。

　　她潜心修炼十年，却一朝被人告知仇人已死。

　　半晌饿死鬼撩起眼皮，淡淡的添补了一句：“不过他还活着，只不过逍遥天际外，这只傀不过是他的替死物。”

　　原本心灰意冷的端木云抬头，眼神幽怨。

　　经书阁外阴风一阵比一阵烈，门窗被吹的左右摇晃，鬼哭狼嚎声持久不灭。

　　饿死鬼慵懒的起身，起身时顺走了果盘里红润有光泽的草莓，抬手抛进了嘴里，而后单手上挑回勾，青灯浮空回到了饿死鬼的手里，饿死鬼若无其事的道：“感谢款待，后会无期。”

　　端木云还未来得及出声，电光火石间，饿死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同消失的，还有狂野阴风，血色圆月，云雾缭绕。

　　乾屹门恢复了最初的清风明月，闲云野鹤。

　　端木云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在经书台酣然入梦，经书台果盘中的水果一个没少。

　　刚刚的一切，是梦。

　　梦都是有指向性的，端木云起了疑心，她阅览所有有关傀的书籍记载。

　　江湖中有一类人是傀儡师，等级按照伯仲叔季划分为四类。

　　季级傀儡师对制傀理论丰富，实践为零。
　　叔级傀儡师虽然可以制出最基本的傀，但这种傀没有半分活性，能让人一眼看出破绽。
　　仲级傀儡师制傀重在敢为二字，这类傀儡师的傀已出具人形，傀儡师会抽出自己的一丝魂魄注入傀体内，具备以假乱真的资格。
　　而天下伯级的傀儡师屈指可数，他们制作的傀儡已经到达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若再将自己的一缕魂魄注入用来代替自己，可谓天衣无缝，如假包换。

　　但不论是伯仲叔季哪一级傀儡师，他们的傀儡都有特定的标识。

　　经端木云再三确认，邹悟的标识，便是眼尾的疤。

　　端木云问过乾屹门弟子，邹悟眼尾的疤是同叶长宁大战后才留下的。

　　邹悟知晓自己的计谋终有一天会被昭然若揭，在那之前，他提早的做好了傀，注入自己魂魄，然后偷梁换柱，鱼目混珠。

　　一介傀，又如何比得过她端木云。

　　但她没有直接杀死傀，她选择让傀经受与叶长宁一样的死法。

　　端木云将一株“棕泥桔”栽至扶云殿周围，“邹悟”没有察觉半分异常。

　　当晚，扶云殿开满了千叶目。

　　纵使这只傀儡只是邹悟的一缕魂魄幻化的又如何，欠叶长宁的，端木云终有一天会一分一毫的讨要回来。

　　这只傀只是开始。

　　绥和一百五十年，“邹悟”与季观夏奉命共同筹办此次仙云大会。

　　五十年光阴，端木云眼睁睁的看着傀儡修为在不停缩减。

　　端木云便幻化为外峰弟子，来送“邹悟”最后一程。

　　她遇见了林疏川。

　　她本无意栽赃林疏川，可事已至此，她也无可辩驳。

　　眼下傀死，端木云也应当离开。

　　林疏川挑眉：“不准备把当年真相告知大家？”

　　端木云微微一笑：“我为季观夏留了一封信，她知道该如何做。”

　　曾经沧海，叶长宁执意护五洲安宁，不得愿。

　　今非昔比，端木云执剑云游四海，不仅是为了寻找亡命天涯的邹悟，更是为了完愿。

　　一阵轻风过，山间落叶簌簌而落。

　　端木云望着林疏川，温柔而道：“小林，我们后会有期。”

　　一晃六十载，足够让婷婷少女成为风烛残年的老枢。

　　可她仅仅为了当年一句不起眼的承诺，入仙门，承剑意，刃仇敌。

　　从此容颜不老，是祝福还是永咒？
　　情深缘浅又如何，碧落黄泉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