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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主子他有点高深莫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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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影十三趴在陈府外街角一处屋脊的背阴面,与檐角的镇瓦兽大眼瞪小眼。
从他领了任务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屋里面那位大少爷生活规律的令人发指。
巳时起床,吃过一顿丰盛到奢侈的早午饭后,再去赌场玩儿一个时辰,输赢不计,主打一个消遣。
中午去酒楼和狐朋狗友喝一顿大酒,再叫几个唱小曲的评弹娘子消磨一下午,到酉时便直奔花街。
影十三看着自己自己只记了几行的本子直犯愁,这人到底还有没有点人生追求了?
陈大公子要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可能会理直气壮的表示——没有!
到了辰时末,影十三等的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屋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他隐约听见女子几声娇嗔的哼唧,以及一个年轻男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像是还没睡醒。
又磨蹭了约莫两炷香,才看见房门打开,两个丫鬟端着铜盆热水进去。
再过片刻,穿戴整齐但明显精神不济的陈易晃悠出来。
他眼皮耷拉着,边走边张嘴打哈欠伸懒腰,顺势再把旁边一个端茶侍女揽过来,在滑嫩的脸上摸一把,惹得侍女低呼娇笑。
接下来,陈大少爷用了顿极其丰盛的早饭,然后……回房补觉去了。
影十三:“……”
这不大对啊,不是应该出门去赌坊吗?怎么还不按常理出牌了?难道今天有行动?!
他按捺住继续趴着,看日头慢慢升高,看陈府的下人们洒扫庭院,看偶尔有访客递帖子被门房客气地挡回去。
直到接近午时,那位祖宗才再次露面,这回精神头足了,换了身锦袍,带着两队小厮,摇摇摆摆出了门。
陈易终于干了件和读书人挂钩的事——去书铺。
十三精神一振,悄悄跟进。
来了来了!他是不是要去和人接头了?!
只见这位大爷一进门,就对书铺老板道:“钱老板,我前些日子定的货呢?到了吗?”
掌柜赔着笑:“陈公子您可来了!我给您留着呢,这可是杭州那边来的好货,这画工精细,可不是京城这边的普通货色!”
“少废话,快拿出来让本公子品鉴品鉴……”
十三躲在一旁的书架后,拿出小本本疯狂的记,一边记一边琢磨,这该不会是他们的密语吧?
嘶……
但怎么感觉……不大正经的样子?
陈公子接过书以后,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猥琐的嘿嘿笑几声。
老板凑过去,小声嘀嘀咕咕,“怎么样陈公子,够劲吧?”
“够够够,”陈公子满意的合上书,给了身边的侍从一个眼神,一锭银子便落到书铺老板手里,在老板谄媚的告别声中,带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等陈易走后,十三凑到柜台,“掌柜的,刚才那位公子买的什么书?我瞧着挺好,也想看看。”
掌柜露出暧昧的笑:“客官,那是陈公子订的特供,一般人不卖。”
特供?!
这不就对上了吗?!
肯定得看看啊!
十三十分肉痛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推过去。
掌柜收了钱,从柜台下摸出一本书,上面上书几个大字《红绡帐里试风流》,封面是幅画工精致露骨的秘戏图。
掌柜还在热情推销,“公子你看,这画工,这情景,这细节,是不是高等货?”
说完他还翻开一页,用手指着让十三看。
影十三,“……”
他默默伸手捂住脸,默默地退回街上,默默地裂了。
这个陈公子到底能不能有点正经事了?!
有!没!!有!!!
陈易还真没有,他让侍从捧着书,大摇大摆的进了红销楼。
十三蹲在对面屋顶,看着二楼窗上映出的剪影——陈易似乎在给花娘讲书,引得阵阵娇笑,然后就是少儿不宜的声音。
十三面无表情的在小本本上记下今天的最后一笔。
影九来换班的时候,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就乐了:“这位陈公子日子过得可真是潇洒啊。”
十三累的眼睛发直,“这就是士族子弟朴素无华的日子吗?”他瘫在房顶翻了个身,“什么时候也让我体验一下。”
影九闻言回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前些日子不是体验了嘛?”
十三一愣。
“哎,和我说说,”影九凑过来压低声音,“去青楼什么感觉?里面的花娘都长得好看不?”
十三脑海里瞬间闪过画面:桃夭软绵绵靠过来的身子、往下拨的薄纱、还有主子推门进来时那冰冷的眼神……
他打了个寒颤,“可怕!”
影九:“……啊?”
十三心有余悸,捧着胸口道:“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影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十三的肩膀嘲笑道:“出息!”
十三瞥他一眼,“说的你好像多能耐一样,也不知道上次是谁只是和云清说了句话,就脸红了半天。”
云清是他们暗卫处的女同僚,人长得清秀就是脾气爆的要命,影九喜欢人家好久了,可目前还停留在和人说话就脸红的阶段。
影九被揭老底,老羞成怒,反手要打,十三哼了一声,飘出去八丈远。
开什么玩笑,他轻功最好了好嘛…
————
影十三回到宫中时,穆渊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拿着本书翻看,见他进来,只是抬抬眼,示意他呈上奏报。
十三恭恭敬敬的递上小本本,垂手侍立一旁。
穆渊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直到翻到记录陈易那一页时,指尖突然顿住。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音。
半晌,陛下抬起眼,目光落在十三脸上,指尖在那行关于秘戏图的记录上轻轻点了点,“这个,你仔细查看过了?”
影十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回主子,属下……查看了。”
“哦?”陛下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动,“怎么查看的?”
十三耳根开始发热,硬着头皮道:“属下趁他睡熟,潜入房内,将那书从头到尾……翻检了一遍,并无夹带,也没有什么特殊记号。”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令人眼晕的图样和文字,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穆渊看着渐渐从他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红晕,手指在奏报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压下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嗯,”他点了点头,“做的不错,考虑的很周全。”
影十三脸上火急火燎的,急需转移话题,他抓住了最想问的一个,“主子,陈易最后官至宁湖知府,这种酒色之徒当一地主官真的没有问题吗?还是说瑞王他根本就不在乎百姓死活?”
穆渊眸光转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十三心里打了一个突,他急忙跪下请罪道:“属下……属下僭越了。”
“起来吧,”穆渊把手上的奏报一扔,“你说的又没什么错,可惜瑞王的见识竟然连朕身边的小暗卫都比不上。”
影十三诺诺道:“主子你又笑话我。”
“这次真没有,”穆渊勾了勾嘴角,“朕闲来无事,按照书里记载的推演了一下他后来的布局,不出五十年,江山便要易主。”
“主子!”影十三惊得脱口而出。
“哼,”穆渊冷笑,“从朕手上夺走的东西,他没有能力守住,或者说,朕发现他赢的方法都太想当然了。”
“这或许才是我们的机会。”
十三依旧没听懂主子的自言自语,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样子,穆渊笑了笑,“你不用懂,只要干好朕交代你的事就好。”
“是。”
影十三只有这一点最好,但凡自己不擅长的事绝不逞强,让能操心的人操心去吧。
他躬身退出暖阁,直到冰凉的夜风吹在脸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在主子面前提起陈易未来的官职,实在是有些冲动了,幸好主子没怪罪。
不过……主子最后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主子似乎……并不仅仅是在生气瑞王用陈易这样的酒囊饭袋去祸害地方。
他好像透过陈易,看到了更远、更糟糕的未来。
十三甩甩头,决定不再深想。
主子说的对,这些弯弯绕绕、天下大势,不是他该操心、也不是他能想明白的。
他只需要做好主子的眼睛和耳朵,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丝不差地报上去。剩下的,主子自然有决断。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踏实了。他捏了捏怀里揣着的小本本,朝着暗卫处的方向掠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大公子的生活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奢靡循环,十三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都受到了重复的荼毒。
等到再次和影九换班时,十三将小本本接过来,忍不住低声吐槽,“这位陈公子夜夜笙歌,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吧?他可别撑不到进考场啊……”
影九闻言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今天让人去药铺抓药了。”
影十三一愣,“抓药?他病了?”
“什么呀,”影九挤眉弄眼,“是补药!鹿茸、海马、肉苁蓉……方子我瞧见了一眼,全都是壮阳固本的好东西。”
十三听完,受不了地朝天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他现在只盼着春闱赶紧开始,让他早日脱离这围观声色犬马的苦海,再这么下去,他都想找老大要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