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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毕业”的人 “有人跳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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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走廊尽头的墙角缩着。
声音是抖的,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牙齿打颤,但现在是夏天,宿舍楼里闷热得像蒸笼。
“我爱学习,我是贱人,我爱学习,我是贱人……”
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整个走廊都回荡着这道诡异的声音。
没有人敢多看一眼,枪打出头鸟。
纪珩靠在床边,垂着眼,把那道声音关在耳朵外面。
他学得很快,在这里,第一课就是学会听不见。
宿舍楼里没有钟,没有任何可以知晓时间的东西,他只能从窗户漏进来的那点光判断,现在大概是凌晨五点。
一串哨声响彻云霄。
刺耳的,像刀子划在铁皮上。
这里没人有犹豫和发呆的时间,哨声一响,十分钟倒计时开始,洗漱、整理、站到指定位置,超一秒都不行。
同楼层的人像疯了一样的向厕所跑,纪珩本就动作麻利,再加上睡眠浅,外面有丁点动静就能被吵醒。
纪珩已经待了几天了,一直都是最早一批洗漱完的,也是最早一批站在自己位置上的。
天空如黑洞,吞噬着操场上的每个人。
操场上的灯没开,只有远处围墙上那排探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站立的鬼。
纪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视前方。
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昨天的这个时间点还有人站着,今天空了,明天还会有新的空位。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没有人问。
日光从东边爬上来,光线慢慢铺满操场,把那些惨白的探照灯光吞掉。
纪珩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热的,但他没有动。
他偏头,目光从前面人的后脑勺移到宣告台,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但从纪珩的角度看过去,台上那人的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一半亮,一半暗,像某种不完整的、被撕开的东西。
队长拿起话筒。
“今天——”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弹来弹去,“是我们一月一度的毕业典礼!”
沉默。
没有人敢先出声。
“大家高兴吗?”队长笑着,把话筒指向人群。
所有人像被按下开关一样,扯着嗓子大喊:“高兴!”
纪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这里假装的成本最低。
队长嘴咧得更开了,他唇红齿白,牙的白和面色的红润都有些极端,极端到有些不正常。
“孩子们”他把声音放低了,低到所有人都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只要听话,就可以早早回家,告诉我,你们想回家吗?”
“不想!”
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
“想死了也做队长的乖学生吗?”
“想!”
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
听着这些铿锵有力的声音,纪珩忽然觉得很冷,太阳明明晒着他,但他觉得冷。
台上陆陆续续走上去一排人,动作僵硬,眼神空洞,面对着镜头,像一排被摆好姿势的玩偶。
“笑”纪珩听到队长说。
台上的人立马挤出笑脸。
几轮快门声落下,“咔擦,咔擦,咔擦”
每一声都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
毕业的人被排成一列从台侧走下去,走的似乎是学校后门,在纪珩右手边的角落处。
他余光瞥见那扇门,是铁制的,生了锈,门缝里透出外面的光。
他忽然想转头,想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不敢。
他听到那处似乎是有人在哭,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咬着嘴唇,还伴随着微小的、很有节奏的嘎吱声,像踩在破旧老楼的木地板上。
纪珩手指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很熟悉,之前他和迟渐打开随身空间的时候就会有这种声音。
额头有汗缓缓流下,淌进了眼睛里,辣得慌。他没动,冷眼望着前方,拇指不自觉触摸了下食指的戒指虚体。
“动什么?”带着坏笑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炸开,“羡慕他们?”
纪珩很平静,仿佛旁边的人不存在,依旧直直站着。
耳畔有隐隐的叹息声,不细听像是老人在喘气。手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过,没等纪珩反应过来,就察觉一阵剧痛袭来。
食指指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穿了。
好像是针。
针头似乎还有点蜷曲,在他皮肉里转了一圈才被拔出去,钻心的痛,纪珩没动。
疼痛已经从锐利的穿刺变成一种沉闷的、跳动的钝痛,像有人在他骨头里埋了一颗微型的、不会停的心脏。
血液流到戒指虚体时停下了。
“你们这种烂命一条的贱人,就别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教官声音带着轻浮。
像是察觉到纪珩对此没什么反应,教官笑了笑,“硬骨头”针被扔到地上,发出细微声响,“我喜欢硬的,硬的好玩”
脚步声远了。
不远处还有学生的惨叫声,甚至快要盖过队长的话筒声。
惨叫声并未维持多久,应声而来的是人体落地的声音。
每个人都忙着承受自己的疼。
凌晨宿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巡逻的教官,纪珩听着那串脚步声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经过他的宿舍门口时停了一下。
一秒,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扫过宿舍。
纪珩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他从前只是少言寡语,但自从来了这儿,他开始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紧张,石头不会害怕,石头不会在被手电筒扫过的时候心跳加速。
但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控制不了,他只能控制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呼吸,心跳是身体自己的事,他管不了。
白天中午,梁赫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凌晨,北侧楼梯口”
梁赫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吊儿郎当的笑,纪珩和他对视了一眼,能看出这不是笑,是恐惧,梁赫在害怕。
距离梁赫走出去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纪珩掀开被子,动作轻得像猫,这几天他大致了解了监控室里保安的作息时间,这时候那人应该正睡得香呢。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都在睡,下铺的人在打呼噜,对面的人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个字:“妈……妈……”
纪珩没穿鞋,站起来,没看任何人,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挤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发着惨白的光,嗡嗡地响,像一群将死的苍蝇,他贴着墙走。
他脚步声已经被自己压到了最低,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放大,变成一种他自己都听得见的噪音。
北侧楼梯口。
梁赫已经到了,他蹲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缩成一团,看到纪珩,他猛地站起来,嘴张开。
纪珩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梁赫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闭嘴”纪珩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你再出声,我们就都完了”
梁赫猛点头。
纪珩松开手。
“你知不知道”梁赫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飘,“你知不知道医务室后面有什么?”
纪珩看着他。
“我他妈看到了”梁赫说,声音在发抖,被怕的,“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在走廊里走,你先别骂我,我知道我不该出来,然后我看到医务室的门开着,灯也开着,我本来想走,但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梁赫咽了下口水。
“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被捂着嘴的然后发不出声音的哭,像……像动物,对,像狗被踩了尾巴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
纪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门口有个盖着桌布的桌子,我就藏进去从门缝里看”梁赫的声音更低了,“我操,我看到一张床,像那种手术床,上面躺着一个人,被绑着,手臂上插着管子,像输液的那种,但颜色不对”
“不是透明的,好像是红色的?我不确定,灯光太暗了,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白大褂,但不像是医生”
“怎么说?”纪珩问。
“眼神不对”梁赫说,“医生的眼神是不是那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看床上那个人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人”
纪珩沉默了几秒才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梁赫呼吸急促起来,光是回忆这件事就让他害怕,“我他妈的差点被发现,就差那么一点”
“我趴地上呼吸都不敢呼吸了,那个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大概有五秒?十秒?我不知道,我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走了,他大爷的我都快被吓尿了”
梁赫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口气憋了一整天。
“床上的人”纪珩开口了,“你记得长什么样吗?”
梁赫摇头:“视野不够,我只看到他手臂了”
纪珩抬眸,示意他继续。
“很瘦”梁赫说,“瘦到不像一个活人,还有针眼,很多针眼,一排一排的,像被什么东西扎过很多次”
纪珩手指在口袋里蜷起。
他食指还在疼,针扎的伤口还没好,但这个伤口和梁赫说的那些针眼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我捡到了这个东西”梁赫从兜里掏出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月光照耀下,勉强能看出是个小型黑色芯片,“不知道有没有用”
纪珩接过看了一眼,这东西虽然很小,但逃不过教官的定时搜身的。
他本想扔掉,但就在芯片与戒指虚体接触的一瞬间,戒指忽然发烫,整个戒身开始发射蓝光。
纪珩沉默片刻,还是收回口袋里了,梁赫刚刚在看他手里的芯片,但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看样子这变化只有他看得到。
“听我说”纪珩的声音很平,“从现在开始,别再去那,别看,别问,别想”
梁赫张了张嘴。
“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纪珩说,“石头不会被注意,石头不会被带走”
梁赫盯着他,这是这几天里他听纪珩说过最多话的一天,他眼睛里有不甘心,有愤怒,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每天早上集合的时候人都会少”纪珩平静注视着他。
梁赫愣了一下,“你数过?”
纪珩没回答,继续说:“队长说毕业的人比实际上少的人要少很多,就是说有一部分人消失了但没有人宣布他们毕业”
梁赫的脸白了,已经没心思问纪珩是从哪听来的了,他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用纪珩说他都能想到,这个鬼地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操他妈的”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正常的音量说话,但声音是虚的,像被人抽走了底气。
纪珩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声音,很远很轻,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走”纪珩用气音说。
梁赫没反应过来。
纪珩没再重复,一把拽住梁赫的衣领,把他从楼梯口推进了旁边的杂物间,门没锁,里面堆满了拖把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门被关上的时候,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纪珩能感觉到梁赫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像是在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把呼吸压到了最低最慢,慢到胸腔开始发疼,眼睛紧紧盯着那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刚好能看到走廊的一线灯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不,三个。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杂物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那光圈慢慢往纪珩脚边移动。
梁赫呼吸停了一瞬。
纪珩伸出一只手,按住梁赫的嘴,他怕梁赫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不该有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在门缝外停住了。
教官在门口。
水牢、电击、拔指甲、穿孔、活靶子等等一系列惩罚条像蚂蚁一样不受控制的往纪珩脑海里钻,无孔不入。
凉意犹如蟒蛇般从他脚腕慢慢往上爬,开始缠绕他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无法呼吸,连吞咽声都在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纪珩看到了沾着泥的鞋头,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肋骨。
细密的汗聚成珠,在下巴悬了一瞬,重重砸进水泥地的灰尘里,无声没入脚下的积灰里,像所有挣扎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那双靴子动了,走开了。
纪珩又等了一会儿,确保安全了才慢慢开门,对梁赫说:“回宿舍,现在,马上”
梁赫腿还在发抖,差点跪下。
他们躺下没多久,走廊里就响起混乱的脚步声,全都涌向走廊尽头,不似平时,这次有人在叽里呱啦的讨论着什么。
不知是谁大喊了声“有人跳楼了!”
宿舍楼更为热闹了,多日没感受到过的活人感在此刻化为实际。
纪珩没起身,面对着墙研究那块芯片,在这个鬼地方看热闹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快跑,教官来了”有人低声嘟囔,伴随着极快的脚步声。
“你逼了句啥?你他妈的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电话那头的人几乎是吼出来的,怒不可遏的情绪几乎要顺着网线烧过来了。
“你再说这种话老子把你爹炸了”这是另一个声音,也算不上和善。
迟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香,但并没有安心的感觉,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假装那是纪珩的味道。
假装纪珩还在。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和陆晓姜野两人打语音,试图靠聊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大学聊到游戏再到感情,聊来聊去又聊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他脱口而出:“我不想活了”
没想到手机对面的两人瞬间炸了。
手机响了一声。
通话里的人还在骂,迟渐没理,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是日历提醒,他之前设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纪小狗生日。
迟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原来已经快五月了吗?夏天又要来了啊。
纪珩离开后的前两天,他回归了之前没有纪珩的生活,网吧KTV赛车场到处玩,但那股劲儿第三天就嫣儿了,他在卧室一蹶不振到现在。
阳台旁的画架上还有个半成品的人体素描,如果有人走近细看就会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因为他画得是纪珩。
还是细节裸体。
地上全是各种角度的纪珩画像,每个举动每个神态,这些画稿里应有尽有,夸大点来说,迟渐觉得他都可以搞个纪珩的动画让他动起来了。
有些纸已经被太阳晒的发黄,但他不打算处理掉,仿佛这满地的纪珩画像能让他得到什么心理慰藉。
地上乱扔画稿的习惯,纪珩之前让他改掉,但纪珩在的时候他基本没怎么碰过画笔,所以迟渐一直抱有侥幸心理。
现在他还没彻底改掉,但纪珩已经不会再教他了。
迟渐已经适应不了没有纪珩的生活了,这种感觉让他打心底里觉得恐怖,他居然对一个不确定因素产生了依赖,还开始一蹶不振了。
学校他去不去都无所谓,家里也没人管他,半挂最近一直由家里阿姨照顾,阿姨知道他有自己的节奏,渐渐地,做好的饭总是待在保鲜盒里。
日子如此往复,颓废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
实际上不吃饭也不赖他,他这几天总是吐,就算吐得胃里没东西了也不会停,眼泪和胃酸一起往外涌,每晚都被折磨的睡不好。
迟渐挂掉通话,下楼坐在客厅剥砂糖橘,橘子皮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
半挂在旁边用头拱他,迟渐推不开,只好任由它闹,橘子皮被扯开,溅出的酸水蹦到半挂眼里了,它立马跑开狂甩头。
迟渐笑了笑,“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往嘴里扔了半个橘子,汁水在口中扩散开来。
酸的。
过季了。
迟渐皱着眉撇嘴吐掉,重新从冰箱拿了盘草莓,卖相很好,又红又大。
这回是甜的。
甜的齁得慌。
“操”迟渐不满道:“齁死了”
吃到合口味的水果,还真是不容易。
半挂趴在他腿上,眼珠子溜溜的转,迟渐看向它的时候它才会摇摇尾巴,时不时“呜呜”的哼唧一声。
迟渐靠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没新消息。
累。
好累。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累。
连呼吸都是种负担。
这种戒断反应太强了,像还未成熟的西红柿突然被人硬生生扯掉,尝了一口发现并不好吃后又被扔回地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日子他无数遍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纪珩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世界会突然毫无预兆地给他一拳?
但事实证明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迟渐合上眼长舒了口气,有泪顺着眼角滚到脸侧,滚过的地方是烫的,被风一吹又变凉。
这几天他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前几天在网吧也是这样,明明只是闭眼假寐,眼泪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夺眶而出。
姜野问他是不是被打哭了。
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