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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血海幻境(下)   沈 ...


  •   沈柊把祭安捡回家,给了他精英基地从未有过的温暖。后来贺教授找到他们,告诉他自己当时是为了悄无声息地把祭安从E部的精英者人员名单里除去,免遭危害,也不想让他在E部受苦。

      他这么说的时候,摸着祭安的头,真的像一个父亲在爱抚自己的子女。

      贺教授在地表城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住所,给了沈柊和他爷爷最好的实验室研究植物。祭安在地表过得很好,因为地表不像基地那样有着诸多束缚,这里真的像一座城市,人类会相爱,结婚,组建家庭,延续后代。

      他在北都最好的学校上学,因为天赋异禀,他总能学得比其他同学快,也会拥有最光明的前程。但是二十岁那年,他爱上了沈柊,所以放弃其他工作,想要留在实验室给沈柊打下手。贺教授像一个普通的父亲那样骂他没出息,可是会在他为了等沈柊回家而彻夜不眠的时候过来关心他,给他做好吃的。

      那时候,祭安察觉到贺教授的眼睛特别亮。这种亮光只有在看贺浔的时候才会有,现在,他也拥有了。他很爱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像爱贺浔那样爱他了。

      于是他答应父亲前往P部就职。

      工作第一天下班后,他兴致勃勃地回家,却发现沈柊和沈爷爷都不见了。

      一切又都消失了。像玩笑一样。

      他想去E部追查,可他已经是P部的人,根本没法进去,除非有贺教授那样较高地位的人物出来带他。

      很快,贺教授就来了。

      对他说:“我和你早就已经解除父子关系,以后没什么事别来找我。”

      祭安疯了似地追着问:“我的沈柊去了哪里?”

      贺教授说:“什么沈柊?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这句话一直充斥在他脑袋里,像群蜜蜂那样嗡嗡闹着。

      那片海还在,贺浔和贺教授也在,可他们是静止不动的。

      他压抑住痛苦走到贺浔身边,打他,踢他,拽他,怎么着他都不动。

      这是一幅画,他来到了画里。

      洛华说过,这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出口,所以他要在这里找到下一幅画。

      过了很久,天色逐渐黯淡,粉蓝交融的天际线处,金红的太阳正在缓缓下落。

      太阳?祭安猛地反应过来,那就是出口。

      纵身跃入海的那一刻,太阳张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将他和海面的浮光一齐吞噬。

      老旧的地下停车场,水泥路面上长满密密麻麻的青苔,祭安从天花顶掉落,带有躯壳的□□与湿漉漉的青苔碰撞,发出一种内脏被碾碎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血淋淋的潮湿裹挟他整个神经。

      而耳朵里那些精英者的脚步声又来了,急促凌乱地,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抓住他。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看清这是一个低矮异常而死寂沉沉的昏暗空间,两端是整齐排列的结构柱,从他站立的方向延伸到黑暗里,而结构柱底端,是发着微弱荧光的方向牌。

      恐惧逐侵袭他全身,他必须跟着方向牌走。

      一辆车都没有。

      安静到感觉不到这就是一个空间。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叫谁的名字来帮助自己减轻恐惧,只能抱着双臂一步一步踱着走。

      方向标带他来到一个电梯,他知道进入电梯之后他必须摁开楼层,接着电梯会把他带往一个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楼层,那个楼层里没有灯光,但是会有和方向标一样发微弱荧光的安全通道提示,那是他找出口的唯一工具。

      也很有可能,他进入电梯之后就再也出不来。

      恐惧变成了想象力,一点一滴地侵蚀着他的内脏,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内脏上。

      忽然,他瞥见电梯门外的廊道墙角有一个监控器,朝向对面。此时此刻,像是察觉到了危险,它极其缓慢地警惕性地朝祭安转了过来,闪着两个红色光点。

      “啪嗒——”

      一块墙皮掉到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监控器顶上的那块天花板紧接着裂开无数眼睛形状的口子,发成人类生生剥下动物毛皮时的撕裂声。同时那监控器上的两个红色光点突然胀大,吐露出新的监控器,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密密麻麻地立马就铺满整个天花板,齐齐对着他,新的又吐露再新的,再新的继续吐更新的,铺满了天花板还不够,那个空间几乎已经挤不下它们,然后它们就朝祭安这边滚落过来。

      突然间,所有监控器都爆出红点,将整个空间照亮。

      “滴——”

      “滴——”

      “滴——”

      此起彼伏的滴滴声,在明艳的红色空间中层层回荡。

      那光闪烁得越来越急切,滴滴声也随之越来越急促,像急诊室里某个病人逝去,无数的心电传导器为他呜呼哀鸣。

      “你们不是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吗?”

      “为什么还救不活他?”

      “你不是最厉害的监测官吗?”

      “你怎么还找不到沈柊?”

      沈柊——

      祭安一下跪坐到湿漉漉的地上,用那双早已颤抖不已的双手去捂着耳朵,可是根本毫无作用,动物被撕掉毛皮的声音,心电传导器提醒医生患者心跳停止的“滴滴”声,总是在追逐他却又一直没抓到他的精英者的脚步声,这一切的一切,杂乱地搅着他的耳膜,他觉得自己的耳膜脱掉了,眼睛也被明艳的红光刺得睁不开,整个空间的闭仄致使他通身发寒。

      他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一拳一拳向自己的太阳穴捶去,可是没有痛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他“啊啊啊啊”地嘶吼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突然,脚边滚过来一个监控器,他猛一抬头,所有监控器如火山岩浆那般以迅雷之势朝他扑过来。

      他用仅存的一丝理智逼迫自己站起来逃跑,可是一回身,面前的结构柱上就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影子的来源是——

      他回头,监控器消失不见,面前的又是一颗结构柱。而这次……上面挂着一幅画——画上的是沈柊。

      低低的双马尾,手捧一束兰花草,身着雅白旗袍,耳上一对鲜红的琥珀石样耳坠。

      坐立青墙白石间,微微侧身,笑如明月,眼睛看向他。

      沈柊的眼睛,那是出口——他一下跳进去。

      这里仍然潮湿,但却是雨水洗刷过后的干净潮湿。

      他突然有了一种释然感。因为这里安静,像他们家原来的后院,他喜欢这里,也愿意呆在这里。

      这里种着沈柊喜爱的一切植物,她出实验室之后最常做的事就是照顾这些植物。

      镇定之后,他意识到画并不是洛华口中所谓的出口,而是进入下一个空间的入口。这是人心中执念的阈限空间,执念有多深,他就会被困多久。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但是他也愿意永远停在这幅有沈柊的画里。

      他靠在沈柊的脚踝边,一片流动的白幕翩然落下。偶有风来,掀起一隅,显露出曾摆在精致橱窗里那个陶瓷娃娃的面貌。

      如果我不属于她,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

      子弹不偏不倚打在程似左心房上。这里是嗜血藤的寄生原地,被端了老窝,嗜血藤们疯狂地蹿过去报仇。黎子明没了眼睛,根本没法躲避,一瞬间,他被十几颗藤条从心脏处齐齐插进去。

      不断抽搐着的大嘴里喷出鲜血,空荡荡的两只眼睛瞪着程似,骇如骷髅。

      而那男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地往原来的屏风通道口奔,然后,他突然停下了。

      “停下!”程似捂着流着汩汩鲜血的心口,一步一步往黎子明那边挪,微弱地呼喊:“……问问他,贺浔在哪里。”

      他的嘴角也不断地流出鲜血,淌到脖子,又顺着肩颈线流到标记之上。

      嗜血藤根本不听他的话,愤怒得要将黎子明全部血肉都啃噬完毕。

      “停下!”他还在不停地靠近,不停地喊,“求求你们,停下!”

      神经已经迷糊,眼睛也被一片血色覆盖,密密麻麻的颗粒般大小的血丝在他视野里蠕动。

      他忽然觉得,好恶心。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空间安静下来,他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或是存在。

      他应该是,快死了。意识里浮现出贺浔的面庞,听到了一声警报,那次在小至家里听过的警报。

      嗜血藤老大飞了回来,队员们还插在黎子明身上,维持着他最后一口气。但也有几颗贪婪地悄悄吮吸。

      老大将程似挽起,拖送到黎子明身边,而后轻轻将他放下。

      程似用仅存的一丝力气跪下去揪住黎子明的衣领:“贺,浔,在哪里?”

      “呃……我不会,告诉……呃……”

      挂了。

      立刻,嗜血藤们一窝蜂钻进去,啃噬掉了他的心脏。

      差不多就十秒。

      程似身上被飙起的蓝色血液染透,仿佛天空被撕裂。

      他将手垂下去,仰躺在平台上。

      这里的天空和地球的好像啊,没有一颗星星。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父母,不是还没帮贺浔搞到房子,不是遗憾没帮乔伊找到他修理厂的亲人……不是一切他之前认为重要的事。

      而是,到最后,我终究还是只是一个人。

      到死,我都没法感受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快乐。

      他看过一部老电影,里面说,死亡不重要,重要的是死掉的那一刻你在做什么。

      在他死掉的这一刻,他在准备去和一个人在一起。

      他不受控制的心告诉他,冒死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要和贺浔在一起。

      好舍不得就这样死掉啊。

      他闭上眼睛,整个血海幻境哗然亮了起来。就像黎明的到来,将他整个人照得苍白发亮。他吃力地睁开一条缝,耳朵捕捉到谁走近的声音。

      一步一步,很轻。

      到了,停下。然后,那个人来到了他仅存的一丝意念里。

      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锋利的下巴线条,可爱又危险的神情。

      他面露心疼地蹲了下来,看着程似,笑嘻嘻地说:“你受伤了哦,我的朋友!”

      程似感觉到自己被贺浔抱了起来,整个人悬空挂在两条细瘦的手臂里,却又如此安稳。

      为首的一个精英者上前,站直面对着贺浔的背影道:“贺教授,您儿子要不要救出来?”

      贺浔:“不用!”

      说完往回走,身后无穷无尽的红色海域和白色尖塔一寸一滴地消失,前方八棱镜缓缓向两端划开,整齐地排列成一排,将中间开阔出一条血红色小道。

      他们每走一步,棱镜镜面就显示出一幅画。

      地表城一个普通可爱的小女孩,背着粉红色书包,站在篮球场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小熊。

      精英基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提着公文包,包上扣着一只小熊猫。

      短头发的女学生,脖子上戴着一颗小松鼠项链。

      穿一身雅白旗袍的女生,坐在假的山石之间,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安然地靠在她皙白的脚踝之上。

      ……

      而原本的白塔外壳完全消失之后,露出了原本黑暗的一个个铁制牢笼,镜面中的人物被囚禁在其中,双目赤红,如画般静谧,又似海般涌动。

      程似费力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蓝色布袋,递给到贺浔面前,用最后一丝生命气息说:“结婚证,我找回来了。”

      贺浔停下,眸光紧盯着他。

      他笑了笑,鲜红的血水从嘴角流出来,正欲开口,贺浔的手就伸了下来,替他把血抹掉,然后说:“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程似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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