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岫》丘猫

4、婆婆

　　既然决定要走，总要跟婆婆说一下。两人找到婆婆时，她正抱着小栓子坐在院子里，院墙，破败不堪。风烛残年的老人佝偻着背，轻轻摇晃着襁褓，动作迟缓，无限心事。¬
　　“婆婆，我们要找回家的路，婆婆知道泉西村怎么走吗？”¬
　　“是潮州府的泉西村。”云自南补充道。¬
　　老妪愣了下：“孩子，现在兵慌马乱，上哪里都得有人死的，这里最是安全了，不能走不能走啊。”说到最后，竟是激动起来，脸上褶皱随着过快的语速，一颤一颤，老妪抖着声，近乎哽咽，“孩子，你们还小，不知道这打仗的厉害，听婆婆话，待在这里，好歹有一碗水喝。。。”说到这，老妪瞪大了眼，直直盯着两人，曾小初甚至看到那眼中混浊的水光，上面闪着看不懂的情绪，曾小初还不知道怎样察觉一个人如此复杂的眼神，只知道，婆婆不让他们离开，那感觉如此强烈，就如同此时离开，便会遇到洪水猛兽，从此万劫不复。¬
　　曾小初和云自南俱是被怔住了，良久说不出话来，他们只知此去路途遥远，不是十天半月能到达，许是要走上一年半载的，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虽说人小力薄，若是不忘信念，总是能走到的。而如今打仗，若是路上机警点，遇到战争，小心避开便是了，为何婆婆如此惧怕，难不成另有隐情？¬
　　曾小初缓过神来：“婆婆，我们很是想念家人，婆婆告诉我们泉西村怎么走吧。”¬ 这次老妪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抱着两人，哆哆嗦嗦道：“你们还这么小。。。这么小。。。”¬
　　小孩子不会知晓残酷现实，也永远不懂大人眼中与他们不同的所见和担忧，所以曾小初和云自南只能感到无尽哀伤从老妪眼中、口中流出，却不知道为何只是简单的问问路，婆婆竟像是要生离死别般无助和悲痛。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憋出一句话：“婆婆，别伤心了，我们不走便是了。”¬
　　这天中午还是一样颜色灰暗散发着土腥味的汤，曾小初抵不住肚内源源不断的空虚感，于是只好转移注意力，凑到云自南身边：“小云子，打仗是什么样的？”
　　云自南微微颔首，沉吟了下，语带迷惑：“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曾小初是个看到书便头疼的，一首诗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不忘赞扬下读书人：“小云子，你懂的好多，好厉害啊。”啪啪地拍起手来。
　　“闭嘴！”云自南人恼然。
　　“南哥儿说的是，打仗没个好事的，多少人妻离子散，无处栖身啊。”曾小初看着婆婆颤悠悠走过来，赶忙去扶着，只觉婆婆日渐消瘦，能摸到骨头，轻弱单薄的样子。
　　云自南似有所悟：“婆婆你。。。”
　　老妪笑了笑，含着苦涩：“就剩婆婆一个人了，婆婆这心啊，没个人说说，憋得慌。”
　　云自南拉着曾小初安静的坐着，此刻他将要知道婆婆的故事，不是美满幸福，温馨快乐，或许是心酸痛苦，催人泪下。一个人将自己的痛挖出来，毫无保留，自己得了别人全心全意信赖，自当竭尽全力不去辜负。云自南内心有着这样的信念，对别人的伤心难过，总抱着一丝感同身受，并认为理所当然。或许我们可以叫它“善良”。在云自南的字典里，倾听一个人的苦，要带着虔诚。
　　婆婆语速不慢，却不停歇，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演示过许多遍，如今如同蓄满池子的水，像是找到一个宣泄口，纷至沓来。。。
　　婆婆家祖上曾在朝中做过官，到婆婆这，剩的几十亩田地，吃穿不愁，原也是村子里数的上的大户，提到婆婆，村里人总会叹一句“是个有福的”。早年没受过苦，如今儿子孝顺，媳妇乖巧，小孙女是伶俐可人，前不久，还给添了个大胖孙子，真真是享尽一个女人一生该享的了。婆婆以为，这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如水般慢慢过着，而战争不知为何开始了。。。这一切安宁平静，如此真实，却在那灾难面前，像是水中月，镜中花，摇晃着，颠簸着，竟消散得无影无踪。儿子被强拉走了，媳妇和孙女也在一片慌乱中走失，至今都还不见回来，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拉扯着小栓子，在偌大的院子里，踽踽独行。当时只想着，这样支离破碎痛失至亲的境地，再也不会又比这个更糟糕的了。然而命运诚心作弄一个人，必是不会理会她如何受苦受难，接下来，是暗无天日，婆婆每当试图想去那段日子，思绪便如同被一道白光打过，真实躲在游离的白屏后面，瑟瑟发抖，竟是不肯出来。。。粮食没有了，财物被洗夺一空，当自己回过神来，已是站在烧毁的房屋前了。。。
　　云自南握着婆婆的手，用自己小小的怀抱安慰颤抖的老人，如果说之前他们对战争的认知还只停留在死亡和破坏，现在明白，人心中珍惜着，奉若之宝的东西，它通通撕毁，带来的不只是平民的流离失所，更是一切美好的幻灭。
　　曾小初有种无力，因为做不出任何改变。他看着四周，瘦弱的人，灰暗的人，麻木的人，或许他们也曾生活富足，三餐温饱，也曾儿孙满堂，天伦和乐。如今，像被硬生生撕裂了般，剩得血淋淋破碎的灵魂，在这世间茫然行走。。。
　　泣血的诉说之后是长久的静，三人团在一起，回忆的，感伤的，只是不说话，让这份苦，慢慢地沉淀。。。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