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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饥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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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不是村子的草,野花,不是田埂边的野花,甚至空气,也问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味道,这里不是熟知的地方,风翻滚着陌生的沙粒,迎面打在两人脸上,气息,是颓败荒凉的,曾小初从没见过这样景象,没有人烟,没有鸟雀,野花野草星星点点,居然是这里唯一的活物,一切活物像是蒙上一层尘土,带着灰暗的颜色。明明是田地,却一颗麦苗也无,地里麦梗枯黄,瞧着是许久无人打理了。曾小初和云自南愣愣的看着眼前,荒芜,败落,死气沉沉,俱是不知所措。
两人对看了很久,无法向前迈出一步,好像眼前隔着层纱,站在原地,可以旁观,若是一脚踏上,便会卷入那可怖之地,再也走不回来了。
曾小初站得全身麻木,更糟糕,饥肠辘辘。十年来,没想过有天会遇到这样的情景,这已经远远超过他的认知,他想起母亲的絮叨:“吃,都给我吃!全给我吃光。。。。。。”曾小初有点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心想,若是现在给我十个苦瓜,我也吃得下去,肚子似是对他的想法深以为然,“咕。。。咕。。。咕。”打鸣般叫了起来。
曾小初刚想回头看看云自南,却感觉重物捶在自己背上,一看,云自南早已经晕了过去。饥饿产生焦虑,疲惫让他无助,还有云自南。。。曾小初心急如焚,他拖着云自南,扯开嗓子便嘶喊起来:“救命啊!有人晕倒了,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曾小初一直知道,人不是一个人,落难的时候去寻求帮助,会绝处逢生。他以为自己会想云自南一样不久就晕过去,可是每每将晕倒的关头,却能一次次挺过来,心中中有一个念头: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不能倒下去,不能倒。。。
就这样,不知叫了多久,恍惚间看到一个瘦弱的老妪向他走来:“婆婆,救救他。。。”心里一松,便晕倒在来人怀里了。曾小初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与母亲相似的,微咸的,安心的味道上。
落满灰尘的横梁,斑斑驳驳,墙角见架着一只蜘蛛网一只蜘蛛坐在它的领地里,安然的看着这屋子里的人。
这是一屋子面黄肌瘦,老弱贫病的人,一个个或卧或坐,摊在草垛上,倚在墙角边,脸上,没有表情,曾小初突然悲哀起来,或者不敢表露一点乐观,不敢给自己希望。。。。。
“孩子,你醒呐。”曾小初转过头,是那位救了自己和云自南的老婆婆:“婆婆,谢谢你。”曾小初感激道,却发现声音沙哑无力,许是之前为着小云子奋力嘶喊,伤了嗓子。。。对了,小云子呢!
“婆婆,刚才与我一道的那人呢?”
老妪端着一碗米汤,颜色灰白,上面飘着点点褐色的土渣子,若这能叫做米汤的话,递给曾小初:“孩子,先喝碗粥吧。”看着曾小初接了碗,继而悠悠的指着门外说,“那孩子在外头呢,已经醒了。”
曾小初心里一松,垂眼看着手里这碗“粥”,晓得里面许是没有一粒米,这颜色,也瞧不出用何种东西制成,曾小初心中忐忑,却架不住腹中如雷鸣般“咕咕”声响。咬咬牙,既然是婆婆给的,定不会害我,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
曾小初从未喝过这种东西,入口咸涩,带着腥腥土味,味道瞬间冲进鼻内,令人几欲呕吐,曾小初费了好大劲,才将那感觉控制下去。。。“婆婆,这是怎么,大家为何这般模样?”
“唉,每年都在打仗哦,庄稼种不得,房屋也给烧毁了,大伙儿都都没地方去喽。。。”老妪声音悲切,眼神却是麻木而空洞,“村子里能有点力气的,都给抓去打仗了,瞧着,是回不来了。。。”老妪声音渐小,顿了顿,微微的再加了句:“是回不来喽。。。”
一股伤感涌上心头,曾小初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气流堵在胸口,闷闷的。曾小初正在组织语言安慰眼前陷入自己哀伤世界的老妪,顺便让自己好过点,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婆婆不要伤心,你还有小栓子呢,可要保重身子啊。”
云自南不知何时从外头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破旧的,却很舒适,里头一个婴孩,嘟着嘴,睡得很安心。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两人同时道,莫名其妙,曾小初脸红了红,“我还好。”其实并不好,他手脚仍是一点力气也无,肚子里连绵不断,空虚绞痛,但是两人都安然无恙,身边还有人照拂,并不算糟糕。
“我也是。”云自南依旧淡淡点头,好像刚才眼中关怀,只是错觉。错觉?当让不是。曾小初想。
那边,云自南已经搂着老妪,一起看着熟睡的婴儿,是不是与老妪说上两句。曾小初酸酸,“还挺会安慰人的。”
一天相处下来,曾小初和云自南到该了解了自己所处境况,这里是石后村,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村子,连年征战,壮年人应征入伍一去不回,村子里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这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了。曾小初和云自南有限的年岁里,关于战争,只停留在叔伯口中的演义,将军一战功成,名留千史,英雄于万丈里,取主帅首级,豪情万千,令人热血沸腾。而眼前这副景象,强烈冲击着两人,颠覆了印象中有关战争每一个认知。曾小初一瞬间知道,原来世间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简单。。。
眼前屋舍破败不堪,一场风雨便能土崩瓦解,眼前人衰弱绝望,似是再加诸鹅毛般一点压力,便能崩溃倒下,云自南定定看着屋内的一切,他自小早熟,自认为看遍世间冷暖,人情世故,现在,他发现自己过去抱怨的,只是无关痛痒,在真正的痛苦面前。云自南缓缓收回视线,越过断墙,将它投向无垠天空,晴空依旧,似是从不会因世间悲苦而阴晴转变。天底下的天空都是一样的吧,云自南忽然有点惆怅。
夜深人静
远离家人总是让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曾小初在草垛上翻了又翻,觉得一点睡意也无。以前他知道如何快意的过完一天,现在忽然无事可做了。
“你就不能安心睡觉吗?”云咬牙切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出的恼火。
“你还没睡,也睡不着啊?”
“还不是你翻来覆去吵着……”
曾小初这会儿算是听出来,云自南这是死鸭子嘴硬了:“我也睡不着,你说,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屋子静下来,云自南并没有回答。隐约的虫鸣声中,不时传来一两声咳嗽,疲倦而隐忍,人们梦里睡得并不舒坦。流离失所,曾小初闻着夜的气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并排躺着。或许无事可做时,总爱看向远方,曾小初漫不经心地想,他抬眼看着夜空,深邃广袤,星汉灿烂,躁动的心,便慢慢安静下来,曾小初发现自己正用一份悠闲的心境,就像以往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遥望点点繁星,优哉游哉。
旁边云自南偷偷翻了个身,曾小初轻轻说:“总是要回家的。”
“甚至不知道路,到处在打仗,死了好多人。”
曾小初让自己面对云自南,这样可以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家吗?”曾小初眼光黯淡:“我想,我想我娘亲,我爹,我爷爷。是要回去的。”云自南将脸埋在臂间,曾小初心微微的疼,小云子还小,是需要人照顾的,他伸手将云自南揽过来,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总是要回家的,我会照应你的。”
云自南锤了他一下,闷闷道:“谁要你照应,你自己顾着自己吧。”曾小初咧嘴笑笑,只是不说话,就这样抱着,竟是一夜无梦。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云自南正趴在曾小初怀里,毫无睡相,哈喇子湿满了曾小初衣襟,明媚的光线射在云自南眼睑,睫毛长而卷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光似是爱极了这睫毛,竟是流连不去,在上面流转着丝丝光泽。此时,睫毛闪了闪,光线像是吓一跳,跑得没影,只剩浓密的黑,却越发显得如水墨般清雅。云自南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曾小初大咧咧横在草垛上,而自己,竟也是毫无顾忌横在他身上,微微有点窘,赶紧一掌拍在曾小初身上,将这份窘呼的拍散:
“起来啦,太阳都老高了。”